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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可以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貝特西公爵夫人知道這一定是卡列寧夫人就向弗龍斯基瞟了一眼。他朝門口望著他的麵孔帶著奇異的新的表情。他快樂地、凝神地、同時又畏怯地注視著走進來的人慢慢地站起身來。安娜走進了客廳。照常把身子挺得筆直眼睛直視著前方邁著迅、堅定而輕快的步伐那步伐是使她和所有社交界的婦人卓然不同的她幾步跨到女主人麵前和她握了握手微微一笑而且含著同樣的微笑望了弗龍斯基一眼。弗龍斯基深深地鞠躬推把椅子給她坐。

她隻微微點頭作為回答臉泛紅了皺起眉頭。但是立刻她一麵連忙招呼熟人握了握伸給她的手一麵轉向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我到了利季婭伯爵夫人那裡原來想早一點來的但是給留住了。約翰爵士在那裡。他真怪有趣的。”

“啊是那位傳教士嗎?”

“是他告訴了我們印度的生活有趣極了呢。”

由於她進來而打斷了的談話像風吹的燈光一樣又搖曳起來。

“約翰爵士!是的約翰爵士。我見過他。他非常健談。

弗拉西耶娃姑娘完全愛上他了。”

“小弗拉西耶娃姑娘就要嫁給托波夫是真的嗎?”

“是的據說這是完全決定了的事情。”

“我真佩服他們的父母!據說這是戀愛的婚姻。”

“戀愛的?您抱著多麼陳腐的觀念!如今還有誰談戀愛嗎?”公使夫人說。

“有什麼辦法呢?這種愚笨的陳規陋習至今還冇有銷聲匿跡哩”弗龍斯基說。

“保持這種風氣的人可更要糟了。我知道隻有建立在理性上的才是幸福的婚姻。”

“是的可是這種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的幸福一到他們以前不承認的熱情爆了的時候會怎樣常常像塵埃似地消散呢”弗龍斯基說。

“可是所謂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是指那種雙方已不再放蕩的婚姻。那像猩紅熱一樣每個人都得害一次才獲得免疫力。”

“那麼他們就應當學會像種痘一樣地去用人工種戀愛。”

“我年輕的時候愛上一個教會的執事”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我可不覺得對我有什麼益處哩。”

“不我想不是開玩笑要懂得愛情人就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甚至在結了婚以後嗎”公使夫人開玩笑似地說。

“改過遷善從不嫌遲。”外交官引用著英國的諺語。

“正是”貝特西同意。“人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您以為怎樣?”她對安娜說安娜嘴唇上掛著一絲幾乎辨察不出的堅定的微笑正默默地聽著這場談話。

“我想”安娜說一麵摩弄著她脫下的手套“我想假使有千萬個人就有千萬條心自然有千萬副心腸就有千萬種戀愛。”

弗龍斯基盯著安娜揪著心等待著聽她要說什麼。當她說出了這些話的時候他就像脫了險似的歎了口氣。

安娜突然對他說:

“啊我接到莫斯科來的一封信。他們說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病得很重呢。”

“當真?”弗龍斯基說皺起眉頭。

安娜嚴厲地望著他。

“您不關心嗎?”

“正相反我關心得很。信上究竟說了些什麼呢假使我可以打聽一下的話?”他問。

安娜站起來走到貝特西麵前去。

“請給我一杯茶”她說停在她的椅子後麵。

當貝特西倒茶的時候弗龍斯基走到安娜麵前。

“他們給您的信上說了些什麼呢?”他重複說。

“我常想男子們並不懂得什麼是不名譽的事雖然他們嘴裡老是講這個”安娜說並冇有回答他。“我早就想跟您說說。”她補充說於是走開了幾步在堆滿了照片簿的桌旁坐下。

“我完全不明白您這話的意思”他說把茶杯遞給她。

她瞥了一眼她身旁的沙他立刻坐下來。

“是的我早就想跟您說”她說不望著他。“您做得不對太不對了。”

“難道我不知道我做得不對嗎?可是誰使我這樣做的呢?”

“您為什麼對我說這種話?”她說嚴厲地望著他。

“您知道為什麼”他大膽而高興地回答迎著她的視線緊盯著她望著。

窘的不是他倒是她。

“這隻證明您冷酷無情”她說。但是她的眼神卻表明了她知道他是有情的而且這正是她之所以害怕他的緣故。

“您剛才說的那件事情隻是一個錯誤而並不是愛情。”“記著我禁止您說那個字眼那可惡的字眼”安娜說抖了。但是立刻她感覺到就是“禁止”這個字眼也已表示出她承認了自己對他有某種權利而且這樣就更鼓勵他傾訴愛情。“我早就想對您說這話”她繼續說堅決地望著他的眼睛她滿臉燒得通紅。“我今晚是特意來的知道我在這裡可以遇到您。我來告訴您這事一定得了結。我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麵前羞愧過可是您使得我感覺到自己有什麼過錯一樣。”

他望著她被她臉上的一種新的精神的美打動了。

“您要我怎樣?”他簡單而嚴肅地說。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寬恕”她說。

“您不會要我這樣吧!”他說。

他看出來她這話是勉強說出來的並非由衷之言。

“假使您真愛我像您所說的”她低語著“那麼就這樣做讓我安寧吧。”

他喜笑顏開了。

“難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的整個生命嗎?可是我不知道安寧我也不能給您。我整個的人我的愛情是的。我不能把您和我自己分開來想。您和我在我看來是一體。我看出將來無論是我或您都不可能安寧。我倒看到很可能會絕望和不幸要不然就可能很幸福怎樣的幸福呀!難道就冇有可能嗎?”他小聲說但是她聽見了。

她竭儘心力想說應當說的話;但是她卻隻讓她的充滿了愛的眼睛盯住他並冇有回答。

“終於到來了!”他狂喜地想著。“當我開始感到失望而且好像不會有結果的時候終於到來了!她愛我!她自己承認了!”

“那麼為了我的緣故這樣做吧:彆再對我說那種話讓我們做好朋友吧”她口頭上這樣說但是她的眼睛卻說出了全然不同的話。

“我們永遠不會做朋友這您自己也知道的。我們或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或者是最不幸的這完全在您。”

她本來想說句什麼話的但是他打斷了她。

“我隻要求一件事:我要求有權利希望痛苦就像我現在這樣。可是假如連那也不能夠那麼命令我走開我就走開。要是您討厭我在您麵前您就不會再看到我。”

“我並不要趕走您。”

“隻要不改變什麼。讓一切都照舊吧”他帶著顫栗的聲調說。“您丈夫來了。”

在那一瞬間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果真邁著穩重而笨拙的步伐走進房間裡。

瞥了他的妻子和弗龍斯基一眼他就走到女主人麵前坐下喝了一杯茶用他那從容的、一向嘹亮的聲調開始說話用他素常那種嘲弄口吻譏刺著什麼人。

“你們蘭布利埃1的人們到齊了”他說向在座的人環視了一下;“格雷斯和繆斯2。”

1蘭布利埃原為巴黎蘭布利埃公爵夫人(15881665)所組織的文藝沙龍為政治家、作家、詩人集會之處他們自命為“審美的示範人”在此泛指充滿機智與禮法的社交界。

2格雷斯希臘神話中司美、優雅、喜之女神;繆斯希臘神話中司文藝美術之女神。

但是貝特西公爵夫人忍受不了他的這種腔調如她用英語所謂sneering1的腔調於是像一個精明的女主人一樣她立即把他的話頭引到普遍征兵問題2這個嚴肅的話題上去。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立刻對這問題生了興味開始熱誠為新敕令辯護以防禦貝特西公爵夫人的攻擊

1英語:譏誚的。

2一八七四年一月一日頒布了一道諭旨采用短期(六年)普遍兵役法代替二十五年的兵役法。兵役普及所有階層。貴族喪失了最後的特權免服兵役。

弗龍斯基和安娜還坐在小桌旁。

“這可有點不成體統了!”一位婦人低聲說向卡列寧夫人、弗龍斯基和她丈夫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

“我剛才不是對您說過嗎?”安娜的朋友說。

但是不單這兩位婦人幾乎全房間的人甚至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和貝特西本人都朝那兩個離群的人望了好幾眼仿佛這是一樁惱人的事情一樣。隻有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一次都冇有朝那方向望過他正談得很起勁哩。

注意到在每個人心上所引起的不愉快的印象貝特西公爵夫人把另外一個什麼人悄悄地塞在她的位置上來聽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講話自己走到安娜麵前。

“我始終很佩服您丈夫講話非常明了精確。”她說“他一說好像連最玄妙的思想我都能領會呢。”

“啊是的!”安娜閃耀著幸福的微笑說貝特西對她說的話她一個字也冇有聽明白。她走到大桌麵前參與了大家的談話。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坐了半個鐘頭之後走到他妻子跟前提議一同回家;但是她不望著他回答說她要留在這裡晚餐。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鞠了躬就退出去了。

卡列寧家的車夫穿著光亮皮外衣的胖胖的老韃靼人好容易才製服了在門口凍得後腿直立起來的一匹灰色副馬。一個仆人開開車門站在那裡。看門人站在那裡把房子的大門開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用敏捷的小手正在解開被皮大衣的鉤子纏住了的袖口花邊垂著頭歡喜地聽著弗龍斯基在送她下來時向她說的話。

“您自然什麼都冇有說我也並不要求什麼”他說“但是您知道友情不是我所要求的;我生活中隻有一樁幸福就是您那麼厭惡的那個字眼是的就是愛”

“愛”她用內心的聲音慢慢重複說突然就在她把花邊從鉤子上解下來的那一瞬間她補充說:“我所以不喜歡那個字眼就因為它對於我有太多的意義遠非你所能了解的”

說著她凝視著他的麵孔。“再見!”

她把手伸給他握了一握就邁著迅的、富於彈性的步子從看門人身邊走過去消失在馬車裡了。

她的目光和她的手的接觸使他燃燒起來了。他吻著他手掌上她接觸過的部位意識到他今晚比過去兩個月中距離達到目的更加近了覺得非常幸福就這樣回家去了。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看見他妻子和弗龍斯基坐在另外一張桌旁熱烈地在談著什麼並不覺得有什麼希罕和有失體統的地方;但是他注意到客廳裡旁人都覺得這有點希罕和有失體統因此他也感覺得有失體統了。他決心要和妻子談一談這件事。

回到家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照常走進書房坐在安樂椅上拿起一本關於羅馬教的書在他夾了一把裁紙刀的地方打開一直讀到一點鐘的時候正如他平常一樣;但是他不時地揉擦著他的高高的前額搖著頭好像在驅除什麼似的。在慣常的時間他站起身來梳洗了一下預備就寢。安娜還冇有回來。他腋下挾著一本書走上樓去;但是今晚他的思想不像平素那樣對公務加以深思熟慮卻被他妻子和與她有關的某種不愉快的事情占據了。違反他平常的習慣他冇有去睡卻倒背著兩手開始在房裡踱來踱去。他不能夠睡覺感覺到他無論如何得先把這新生的情況仔細考慮一番。

當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決心要和他妻子談談這件事的時候那似乎是一件極其容易和簡單的事情;但是現在他一開始考慮這新生的情況他就覺得這是非常複雜和困難的了。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並不嫉妒。嫉妒照他的看法是對於自己妻子的侮辱人應當信賴自己的妻子。至於為什麼應當信賴就是說完全相信他的年輕妻子會永遠愛他他可冇有問過自己;但是他從來冇有體驗過不信賴的心情因為他一向信賴她而且對自己說過他應當那樣。雖然他一向以為嫉妒是一種可恥的感情應當信賴人他的這種信念到現在還冇有打破但是他感覺到他正麵對著什麼不合理的荒謬的現實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正麵對現實麵對著他的妻子有愛上另一個男子的可能這在他看來是非常荒謬和不可思議的因為這就是生活本身。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一生都在和生活的反映生關係的官場中過日子做工作。而每一次他與現實生衝突的時候他就逃避現實。現在他體驗到這樣一種心情仿佛一個人泰然自若地走過深淵上的橋梁的時候突然覺橋斷了下麵是無底深淵。那深淵就是現實本身而橋梁就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所過的那種脫離現實的生活。他的妻子有愛上彆人的可能這問題第一次浮上了他的心頭他不禁毛骨悚然了。

他冇有脫衣服隻是邁著平穩的步伐在點著一盞燈的餐廳的咯吱作響的鑲花地板上在幽暗的客廳那裡燈光僅僅反射在掛在沙上麵他自己的那幅大的新畫像上麵的地毯上來回走著於是又走過她的房間那裡點著兩支蠟燭照耀著她的親戚和女友們的畫像和她的寫字台上他早就熟悉的精美的小玩意。他穿過她的房間到了寢室門口又往回走。

他每次走來走去特彆是走在燈光輝煌的餐廳的鑲花地板上的時候他就站住對自己說:“是的這事一定要解決和加以製止;我一定要表示我對這事的意見和我的決心。”於起他又往回走。“可是表示什麼什麼決心呢?”他在客廳裡自言自語說得不出答案。“但是到底”他在轉回她的房間之前問自己“生了什麼呢?冇有什麼。她和他談了好久但是那有什麼呢?社交界的婦人高興和誰談就可以和誰談話。而且嫉妒會貶低我自己和她”他在走進她的房間的時候對自己說;但是這個格言以前他曾那麼看重的現在已經冇有一點分量冇有一點意義了。他到了寢室門口又轉回來但是他一走進幽暗的客廳某種內心的聲音就對他說事情並不這樣簡單如果旁人都已注意到了那就可見有些蹊蹺。於是他又在餐室裡暗自說:“是的這事一定要解決和加以製止表示我對這事的意見”而在客廳轉角處他又問自己:“怎樣解決呢?”於是他又問自己:“生了什麼事呢?”於是回答:“冇有什麼。”並且想起了嫉妒是一種侮辱他妻子的感情;但是在客廳裡他又相信有什麼事情生了。他的思想像他的身體一樣兜著大***碰不見一點新的東西。他意識到這一點揉了揉前額在她的房間裡坐下來。

在那裡望著她的桌子上麵擺著帶著吸墨紙的孔雀石文件夾和一封冇有寫完的信他的思想突然變了。他開始想她的事想她有些什麼思想和感覺。他第一次在自己心中生動地描繪著她的個人生活、她的思想、她的願望他也想到她可能並且一定會有她自己特殊的生活這念頭在他看來是這樣可怕他連忙驅除掉這個念頭。這是他懼怕窺視的深淵。在思想和感情上替彆人設身處地著想是同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格格不入的一種精神活動。他認為這種精神活動是有害的和危險的想入非非。

“最糟糕的是”他想“恰好在現在正當我的事業快要完成的時候(他在想他當時提出的計劃)當我正需要平靜的心境和精力的時候正當這個時候這種無聊的煩惱落到我的身上。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不是那種遇到麻煩和煩惱卻冇有勇氣正視它們的人。”

“我得考慮一下作出決定然後就不再把它放在心上”

他大聲說。

“她的感情問題她心裡產生了或許正在產生什麼念頭的問題不關我的事;這是她的良心問題屬於宗教範疇”他自言自語說意識到他找到了新生的情況可以劃入的正式範疇而聊以自慰了。

“所以”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又自言自語“她的感情問題是她的良心問題那和我不相乾。我的義務是明確規定好的。作為一家之主就是有義務指導她的人因而我要對她負一部分責任;我應當指出我所覺察到的危險警告她甚至行使我的權力。我得明白地跟她說說。”

於是今晚將要對他妻子說的話在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腦海裡很明確地形成了。他一麵考慮他將要說的話一麵又有幾分惋惜他不能不為家務事而無形中耗費自己的智力和時間;但是雖然這樣擺在他眼前的措辭的形式和順序已像政府報告一樣明了清晰地在他的腦子裡形成了。“我要充分說明下麵幾點:第一說明輿論和體麵的重要;第二說明結婚的宗教意義;第三如果必要暗示我們的兒子可能遭到的不幸;第四暗示她自己可能遭到的不幸。”於是十指交叉著手心朝下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扳直手指指關節嗶剝地響了。

這種把手指交叉弄得嗶剝作響的動作這種壞習慣常常使他鎮定下來使他恢複了他現在那麼需要的清醒的理智。聽到馬車駛到前門的聲音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在房間的中央站住。

可以聽到一個女人走上樓梯的腳步聲。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準備表意見站在那裡緊壓著交叉的手指等待著會不會再出嗶剝聲。一個關節嗶剝地響了。

由樓梯上輕微的腳步聲他就感覺到她已走近雖然他對他的言辭很滿意但是他對於迫在眉睫的說明感到恐懼

安娜垂著頭一麵摩弄著頭巾的纓絡走進來。她容光煥;但這不是歡樂的光輝它使人想起黑夜中大火的可怕的紅光。看見她丈夫安娜抬起頭微笑著好像從夢中醒來一樣。

“你還冇有睡?奇怪!”她說脫下頭巾冇有停住腳步一直向梳妝室走去。“該睡覺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她走過門口的時候說。

“安娜我有話要和你談談。”

“和我?”她吃驚地說從梳妝室門裡走出來朝他望著。“哦什麼事?談什麼?”她問坐了下來。“哦要是那麼必要我們就談談吧。不過還是去睡的好。”

安娜說這話是隨口而出的她自己聽了都非常驚異自己說謊的本領。她的話多麼簡單而又自然她多麼像隻是要睡啊!她感到自己披上了虛偽的難以打穿的鎧甲。她感到像有某種無形的力量正在幫助她和支持她。

“安娜我必須警告你”他開口了。

“警告我?”她說。“什麼事?”

她這麼單純這麼快活地望著他要是換了一個不像她丈夫那樣了解她的人無論在聲調和她這句話的意思上誰都看不出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但是他了解她知道每當他比平常遲上床五分鐘她就會立刻注意到而且問他理由;知道她每逢有歡喜、快樂和愁苦就立刻向他訴說;而現在看到她不顧他的心情也不願說一句關於她自己的話這在他看來可非同小可了。他看到她的靈魂深處一直是向他開放的現在卻對他關閉起來了。不僅這樣他從她的聲調聽出來她並冇有為這事情感到羞愧不安而隻是好像直截了當地在對他說:“是的它關閉起來了這不能不這樣而將來也還要這樣。”現在他體驗到這樣一種心情就像一個人回家覺自家的門上了鎖的時候所體驗的一樣。“但是也許還可以找到鑰匙。”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想。

“我要警告你”他低聲說“由於不小心謹慎你會使自己遭受到社會上的非議。今晚你和弗龍斯基伯爵(他堅決地、從容不迫地說出這個名字)的過分熱烈的談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望著她那雙正以神秘莫測的神色使他驚駭的含笑的眼睛而且他一麵說話一麵感到他的話是白費口舌。

“你老像那樣”她回答好像完全不了解他故意裝出隻聽懂了他最後一句話的模樣。“有的時候你不喜歡我沉悶有的時候你又不喜歡我活潑。我不沉悶。這使你生氣了嗎?”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顫抖著彎曲他的兩手使關節嗶剝地響著。

“哦請彆弄出響聲來我不喜歡這樣。”

“安娜你這樣嗎?”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說鎮靜地抑製住自己止住手指的動作。

“但是到底怎麼一回事?”她帶著那樣純真和戲謔的驚異神情問。“你要我怎樣呢?”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沉吟了一會兒揉了揉前額和眼睛。他看到他並冇有照他所想的那樣做就是說警告他的妻子不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犯了過失卻因為牽涉到她的良心的事情而不覺激動起來正在和他虛構出來的某種障礙鬥爭。

“這就是我打算對你說的”他冷淡而又鎮靜地說“我求你聽一聽。你也知道我認為嫉妒是一種屈辱的卑劣的感情我決不會讓自己受它支配;但是有些禮法誰要是違犯了就一定要受到懲罰。今晚注意到這事的倒不是我但是從在眾人心目中引起的印象來判斷每個人都注意到你的舉止行動很不得體。”

“我簡直不明白”安娜說聳聳肩膀。“他並不在乎”她想。“但是彆人注意到這個這才使他不安了。”“你身體不舒服吧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她補充說她站起身來要向門口走去但是他向前走了兩步好像要攔住她似的。

他的麵孔是醜陋陰沉的安娜從來冇有見過他這種模樣。她停住腳步把頭仰起來歪在一邊用敏捷的手開始取下針。

“哦我在聽還有些什麼”她平靜而譏諷地說。“我甚至在熱心地聽我倒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她說著她說話的那種確信、平靜而又自然的語氣和她的措辭用語的得體口吻使她自己都很驚異。

“我冇有權利來追究你的感情而且我認為那是無益而且甚至有害的”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又開口了。“挖掘自己的心我們常常挖掘出頂好加以忽視地擺在那裡的東西。你的感情是你的良心問題但是向你指出你的職責所在卻是我對你對我自己對上帝的責任。我們的生活不是憑人而是憑上帝結合起來的。這種結合隻有犯罪才能破壞而那種性質的犯罪是會受到懲罰的。”

“我一句都不明白。啊呀!我的天我多麼想睡呀!”她說迅地用手摸摸頭摸索著剩下的針。

“安娜看在上帝麵上不要像那樣說話吧!”他溫和地說。“也許我錯了但是相信我我說這話不光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你。我是你的丈夫我愛你。”

她的臉馬上就沉下來眼睛裡的嘲弄的光芒也消失了;但是“愛”這個字眼卻又激起了她的反感。她想:“愛?他能夠愛嗎?假使他冇有聽到過有愛這麼一回事他是永遠不會用這個字眼吧。愛是什麼他連知都不知道呢。”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我真不明白”她說。“請把你感到的明白說出來吧”

“對不起讓我通通說完吧。我愛你。但是我不是在說我自己;關於這件事最重要的人是我們的兒子和你自己。我再說一遍我的話在你看來也許是完全不必要的而且不適宜的;也許這隻是出於我的誤會。如果是那樣那就請你饒恕我。不過假使你自己意識到還有絲毫的根據那麼我就請你想一想而且假如你的良心驅使你的話就把一切都告訴我”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不自覺地說了和他原來準備好的完全兩樣的話。

“我冇有什麼可說的。而且”她匆忙地說好容易忍住冇有笑出來“實在該睡了。”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歎了口氣冇有再說什麼就走進寢室去了。

當她走進寢室的時候他已經上床了。他的嘴唇嚴厲地緊閉著他的眼睛避開她。安娜躺在自己的床上時刻等待著他再開口和她說話。她害怕他說話同時卻又希望他說話。但是他卻沉默著。她一動也不動地等待了好久而終於忘掉他了。她想到了另一個;她看見他而且感覺到她一想到他她的心就洋溢著感情和有罪的喜悅。突然她聽到了安謐的、平穩的鼾聲。最初一瞬間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好像被自己的鼾聲嚇醒了停止了;但是在兩次呼吸之後鼾聲又響起來了帶著一種新的平靜的節奏。

“遲了已經遲了”她微笑著低聲說。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久她幾乎感覺到她可以在黑暗中看見她自己眼睛的光芒。

從此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和他的妻子開始了新的生活。冇有生什麼特彆的事情。安娜照常出入社交界到貝特西公爵夫人那裡去的次數格外頻繁了而且到處都遇得見弗龍斯基。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看到這種情況但是冇有辦法。他想要和她開誠相見的一切努力都被她用一道他不能穿透的、愉悅的迷惑的壁壘抵擋住了。表麵上一切都如舊但是他們內在的關係完全變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一位在政界那麼有力的人物在這方麵卻感到自己束手無策了。像一條公牛一樣垂著頭他服服帖帖地等待著他已感到舉在他頭上的利斧。每次他一想到這事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他應當再試一次還有希望用親切、溫情和勸說來挽救她使她醒悟因此他天天準備和她談話。但是每次他開始和她談話的時候他就感覺到支配著她的那種惡意和虛偽也支配了他他和她所說的話完全不是他所想要說的語調也不是他所想要用的。他和她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用了他素常的那種語調那是嘲笑任何說他現在這種話的人的。用那種語調要說出他必須對她說的話是不可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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