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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彼得堡的上流社會實際上是渾然一體:在那裡大家彼此都認識甚至互相來往。但是這個龐大的集團又分成一個個小團體。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卡列寧娜在這上流社會三個不同的集團裡都有朋友和密切的關係。一個是她丈夫的政府官員的集團包括他的同僚和部下是以多種多樣的微妙的方式結合在一起而又屬於各種不同的社會階層的。安娜現在已經很難記起她起初對這些人所抱著的那種近似畏懼的虔敬之感了。現在她熟識他們所有的人就像村鎮上的人們互相熟識一樣;她知道他們的習慣和弱點和他們每個人的苦衷;她知道他們相互間的關係和從屬的關係;知道誰袒護誰每個人怎樣維持自己的地位他們在什麼事情上麵意見相合什麼事情上麵生分歧;但是這個男性的官僚集團雖然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屢次勸誘卻從來不曾引起她的興味她避開它。

安娜接近的另一個集團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所借以跡的集團。這個集團的中心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這是一個由年老色衰、慈善虔敬的婦人和聰明博學、抱負不凡的男子所組成的集團。屬於這個集團的聰明人之一稱它作“彼得堡社會的良心”。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十分重視這個集團安娜憑著她那善於和人相處的稟性在彼得堡生活初期就和這個集團有了交誼。現在自從她從莫斯科回來以後這個集團變得使她不能忍受了。在她看來好像她和他們所有的人都是虛偽的她在這個集團裡感覺得這樣厭倦和不舒服她儘量地少去拜訪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了。

與安娜有關係的第三個集團是道地的社交界跳舞、宴會和華麗服裝的集團這個集團一隻手抓牢宮廷以免墮落到娼妓的地位這個集團中的人自以為是鄙視娼妓的雖然她們的趣味不僅相似而且實際上是一樣的。她和這個集團的聯係是通過她的表嫂貝特西·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而保持著的這位公爵夫人每年有十二萬盧布收入在安娜最初出現於社交界的時候她就格外喜歡她給了她許多的照顧把她拉進她的集團裡來嘲笑著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那一群。

“當我又老又醜了的時候我也會那樣的”貝特西常說“但是像你這樣一位美貌的年輕女子進那種養老院還未免太早。”

安娜起初儘可能地避開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集團因為這裡需要的花費過她的進項而且她心裡也的確比較愛第一個集團;但是自從她去莫斯科回來以後情形就變得完全不同了。她避開她的道義的朋友而涉足於大交際場所。她在那些地方遇見了弗龍斯基每次相逢都體驗到一種激動的喜悅。她在貝特西家裡遇見他的次數特彆多原來貝特西是弗龍斯基一族的是他的堂姐。凡是可以遇見安娜的地方弗龍斯基都去而且在可能的時候就向她傾訴愛情。她並冇有給他鼓勵但是每次遇見他的時候她心裡就湧起她在火車中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所產生的那同樣生氣勃勃的感覺。她自己意識到了隻要一看到他她的歡喜就在她的眼睛裡閃爍她的嘴唇掛上了微笑她抑製不住這種歡喜的表情。

開頭安娜老老實實地以為她是不滿意他那麼大膽追求她的;可是從莫斯科回來以後不久她赴一個她原來以為可以遇見他的晚會而他卻冇有來的時候她由於失望的襲擊這才清楚地理解到她一直在欺騙自己這種追求她不但不討厭而且成為她生活中的全部樂趣了。

名歌星1在舉行第二場演出所有社交界的人都到劇場來了。弗龍斯基從正廳前排的座位上看見了他堂姐冇有等到幕間休息時間就走到她的包廂那裡

1名歌星指克裡斯丁·尼爾鬆(18421921)是有名的瑞典席歌星。一八七二一八七五年在彼得堡和莫斯科演唱獲得極大成功。

“您為什麼冇有來吃飯?”她對他說。“我真詫異情人們的千裡眼”她微笑著補充說隻讓他聽到;“·她·冇·有·在。等歌劇演完了的時候來吧。”

弗龍斯基詢問般地望了她一眼。她點了點頭。他以微笑向她表示感謝就在她身旁坐下。

“可是我還清清楚楚記得您的嘲笑啊!”貝特西公爵夫人繼續說她特彆感興趣地注視著這種熱情的展。“這一切都哪裡去了呢?您被抓住了吧我的親愛的。”

“我但願被抓住”弗龍斯基浮著沉靜的善良微笑回答。

“老實說如果我有什麼怨言的話那就是我給人抓得還不夠牢哩。我開始失去希望了。”

“哦您能抱著什麼樣的希望呢。”貝特西說為她的朋友生氣了。“entendonsnous1”但是她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光輝表示她跟他一樣清楚地明白他抱著什麼樣的希望

1法語:大家開誠布公吧。

“冇有什麼樣的希望哩”弗龍斯基說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對不起”他補充說從她手裡拿過望遠鏡開始越過她的**的肩膊望著他們對麵的一排包廂。“恐怕我變得很可笑了吧。”

他十分明白他在貝特西或任何其他社交界人們的眼裡並冇有成為笑柄的危險。他十分明白在他們心目中做一個少女或任何未婚女性的單戀者的角色也許是可笑的;但是一個男子追求一個已婚的婦人而且不顧一切冒著生命危險要把她勾引到手這個男子的角色就頗有幾分優美和偉大的氣概而決不會是可笑的;因此他的胡髭下麵隱隱藏著一種誇耀的快樂的微笑他放下望遠鏡望著他的堂姐。

“可是您為什麼冇有來吃飯呢?”她說一麵讚賞著他。

“我得告訴您呢。我忙不過來您猜我在做什麼呢?我讓你猜一百次一千次您也猜不中。我在替一個丈夫和一個侮辱了他妻子的男人調解哩。是的當真!”

“哦您調解成功了嗎?”

“差不多。”

“您一定要講給我聽聽”她站起身來說“下一次休息時間來我這裡吧。”

“我不能夠;我要到法蘭西劇場去了。”

“不聽尼爾鬆唱嗎?”貝特西驚愕地問雖然她自己也辨彆不出尼爾鬆的嗓子和任何彆的歌星有什麼兩樣。

“冇有辦法。我和人約好在那裡會麵都是為我那調解的使命。”

“‘和事佬是有福的他們可以進天國’”貝特西說隱約地記起了她聽見什麼人說過類似的話。“那麼好請坐下把一切都講給我聽吧。”

於是她又坐下來。

“這事有點荒唐但是有趣極了我忍不住要把這故事講給您聽呢”弗龍斯基說用他的含笑的眼睛望著她。“我不講名字。”

“但是我來猜更好。”

“哦聽吧:兩個快樂的青年坐著車”

“自然是你們聯隊的士官囉。”

“我並冇有說他們是士官隻不過是兩個在一道吃過早飯的青年。”

“換句話說就是一道喝過酒吧。”

“也許。他們興致勃勃地坐車到一個朋友家裡去吃飯。他們遇見一個坐在出租馬車裡的美麗的女人過了他們回過頭來瞟了他們一眼向他們點了點頭而且笑了至少他們自己是這樣覺得的。他們自然跟蹤著她。他們縱馬全奔跑。使他們吃驚的就是這美人兒也在他們去的那家人家的門口下了車。美人兒飛跑到頂上一層樓去了。他們瞥見了短麵紗下的紅唇和一雙秀麗小巧的腳。”

“您描寫得那麼有聲有色我想您一定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吧。”

“您剛才對我說了什麼呀!哦兩個青年走進他們同僚的房間他是在請餞行酒。在那裡他們自然多喝了一杯這在餞行宴席上也是常有的事情。在席上他們問起住在這房子樓上的是個什麼人。誰也不知道;隻有主人的仆人聽見有冇有姑娘們1住在樓上這個問題就回答說那裡的確住著不少。吃過飯兩個青年就走進主人的書房寫了封信給那位不相識的美人。他們寫了一封熱情的信簡直是一封表示愛情的信而且他們親自把這信送上樓去以便當麵說明信中容或還有不甚明瞭的地方。”

1指浪蕩女人。

“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醜事呢?哦?”

“他們按了鈴。一個使女開開門他們就把信遞給了她並且對那使女一再保證說他們兩人是這樣狂戀著他們馬上就會死在門口。那使女怔住了把他們的話傳進去。突然一位生著臘腸般的絡腮胡子、紅得像龍蝦一般的紳士走出來聲明在那一層樓上除了他的妻子冇有彆人於是把他們兩個趕了出去。”

“您怎麼知道他長著臘腸般的絡腮胡子像您所說的?”

“噢您聽吧。我剛給他們調解過。”

“哦以後呢?”

“這就是最有趣的部分。原來是一對幸福的夫妻一個九品官和他的太太。那位九品官提出控訴我做了調解人而且是多麼高明的一位調解人啊!我敢對你說就是塔力藍1也不能和我媲美哩。”

1塔力藍(17541838)法國一個不重國際間道德而善於玩弄手段的外交家。

“有什麼困難呢?”

“噢您聽吧我們依照正當的方式賠了罪:‘我們非常抱歉生了這次不幸的誤會我們請求您原諒。’那位臘腸絡腮胡子的九品官開始軟化下來但是他也想要表白他的情感他一開始表白就冒火了說了好些粗野的話弄得我不能不施展我所有的外交手腕。‘我承認他們的行為不對但是我勸您姑念他們年少輕浮;而且他們剛在一道吃過早餐。您知道他們深為後悔請求您寬恕他們的過失。’那九品官又軟化下來了。‘我答應伯爵而且願意寬恕這個;但是您要明白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一個可尊敬的女人居然遭受了惡少痞徒們的迫害侮辱和無理’您要知道那惡少一直在場我於是不得不從中調解。我又施展出我的外交手腕事情剛有點結果我那位九品官又冒了火臉漲得通紅他的臘腸絡腮胡子因為憤怒而豎了起來我就又使用了外交的機謀。”

“哦您一定要他告訴您這故事!”貝特西笑著對一個走進她的包廂的婦人說。“他叫我笑死了呢。”

“哦bonnece1”她補充說把冇有握住扇子的一個手指給了弗龍斯基聳了聳肩膊使她那漸漸縮上來的連衣裙的緊身圍腰滑下去為的是在她臨近腳燈給煤氣燈光照著在眾目所視的時候會適當地裸露出來

1法語:祝您成功!

弗龍斯基坐車到法蘭西劇場去他當真是去見他的聯隊長那位聯隊長從來不錯過這裡的一次表演的。他要見他報告調停的結果三天來他一直饒有興趣地忙著進行調停工作。他所喜歡的彼得裡茨基和這件事有關係另一個嫌疑犯是新近加入聯隊的一位出色人物兼出色的同僚年輕的克待羅夫公爵。而最重要的是這事涉及聯隊的榮譽。

這兩位青年都是弗龍斯基那一騎兵聯隊的。那位九品官文堅來找聯隊長控告他部下的士官侮辱了他的妻子。據文堅說他年輕的妻子(他結婚還不過半年)和她母親在教堂裡突然感到身體不適那是懷孕的反應她再也站不住了她就雇了最先碰到的一輛漂亮的馬車回家來。士官們立刻出追趕她;她嚇慌了而且感到身體更不舒服了跑上樓梯回到了家。文堅自己從辦公處回來時聽到門鈴聲和人聲走出來看見喝醉的士官們手裡拿著一封信他將他們趕出去了。他請求處罰示儆。

“是的無論怎麼說”聯隊長對他邀請來的弗龍斯基說。

“彼得裡茨基可真太不像話了。冇有一個禮拜不鬨出一點醜事來。這位九品官決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要追究到底。”

弗龍斯基看到這件事情吃力不討好決鬥不可能隻有設法緩和那位九品官把事件暗中了結。聯隊長請弗龍斯基來商量就因為他知道他是一個高尚聰明的人尤其是一個關心聯隊名譽的人。他們商談的結果決定彼得裡茨基和克德羅夫跟著弗龍斯基一道到文堅那裡去賠罪。聯隊長和弗龍斯基兩人都十分明白弗龍斯基的姓氏和侍從武官的身份在打動那九品官的感情這一點上是一定大有助益的。這兩樣東西實際上也並非冇有生效力;雖然結果如弗龍斯基敘述的還在未定之天。

一到法蘭西劇場弗龍斯基就和聯隊長一道退入休息室向他報告他的成敗。聯隊長思索了一番決心不再繼續進行調解了;可是為了自己的興趣他詢問了弗龍斯基會見的情形;當弗龍斯基述說那位九品官怎樣平靜了一會之後回想起一些小事又冒起火來以及弗龍斯基怎樣說了調解的話最後半個字時自己就見機而退而把彼得裡茨基推到麵前去的時候聯隊長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是很不名譽的事但是笑煞人了。克德羅夫可真打不過那位紳士哩!他氣得那麼厲害嗎?”他笑著評論道。“可是您看今天克萊列怎樣?她真叫人驚異哩”他接著說到新來的法國女演員。“不論你怎樣常常看見她她每天都不同。隻有法國人才能夠這樣嗬。”

貝特西公爵夫人冇有等到最後一幕完結就離開劇場坐車回家了。她剛走進梳妝室在她長長的、蒼白的臉上撲了一些粉擦勻了整理好衣裳吩咐在大客廳裡安排下茶一輛一輛的馬車就6續地來到莫爾斯基大街上她的宏大的府邸了。客人們在寬闊的大門口下了車那肥胖的看門人他早上時常在大玻璃門外麵讀報以啟迪過路的行人輕輕地開開了大門讓賓客們經過他身邊走進屋子去。

差不多在同一個時刻女主人新梳了頭擦了臉從一扇門走進客廳來而客人們卻又從另一扇門走進來這是一間大客廳有暗色的牆壁、柔軟的地毯、和一張照耀得通亮的桌子桌上鋪的白桌布、銀茶炊和透明的瓷茶具在燭光下閃爍著。

女主人在茶炊旁坐下脫下手套。由不聲不響地在房間裡走動的仆人們擺好椅子;大家就了座分成了兩組:一組挨近女主人圍著茶炊另一組在客廳儘頭圍著那位穿黑天鵝絨衣裳、生著兩道烏黑眉毛的美麗的公使夫人。在兩組裡談話開頭都照常遊移了一會被迎接、寒暄、獻茶所打斷而且好像還在摸索著話題。

“她作為一個女演員真是舉世無雙可以看出她研究過考爾巴哈1”大使夫人那一組中一個外交官說。“您注意到她怎樣倒下去的嗎?”

“啊請不要談論尼爾鬆了吧!她實在冇有什麼新的地方好談”一個穿著舊綢服、冇有眉毛和假、紅麵孔、淡黃頭的肥胖女人說。這是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她以她的單純和態度粗暴著名綽號叫enfantterrib1e2。米亞赫基夫人坐在兩組當中聽著兩方麵的談話一會參與這一組一會又參與那一組。“今天我已經聽見三個人說到考爾巴哈都是一樣的話好像他們預先約好了似的。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那樣喜歡那句話。”

談話被這個評語打斷了又不得不另想新的話題。

“請對我們說一點有趣味而不刻毒的話吧”公使夫人說她是深諳英語所謂sma11ta1k3那種文雅的談話藝術的。她這話是向那個外交官出的他也不知道現在從何說起了

1考爾巴哈(18o41874)德國畫家。考爾巴哈除了大壁畫以外還畫了莎士比亞和歌德等的著作中的插畫;在尼爾鬆創造奧菲麗雅、苔絲德蒙娜和甘淚卿的歌劇角色時這些幅畫像似乎供給了她很有用的提示。

2法語:淘氣的孩子。

3英語:閒話。

“據說這是一樁難事話不刻毒是不會有趣的”他帶著微笑開口了。“但是我來試試看。給我一個題目吧。關鍵全在題目。要是給了我題目就容易做文章了。我常常想前代有名的健談家生在今世也難於說出聰明的話來的。一切聰明的話都變成陳詞濫調了”

“這也是早有人說過的”公使夫人笑著打斷他。

談話很溫和地開始了但是正因為太溫和了所以又停了下來。隻好求助於萬全的、永恒的話題說長道短了。

“你不覺得圖什克維奇很有幾分louisxv1的風度嗎?”他說向站在桌旁的一位漂亮的、金的青年男子瞟了一眼。

“啊對啦!他和這客廳很相配所以他常到這裡來哩。”

這談話得到了支持原來它是影射著在這客廳裡不能說的事情那就是圖什克維奇和女主人的關係。

這時在茶炊和女主人周圍的談話也同樣地在三個不可避免的話題:最近的社會新聞、劇場和誹謗三者之間遊移;結果還是落到最後的話題就是惡意的誹謗上。

“你們聽到馬利季謝娃那女人是母親不是女兒

定製了一件diab1erose2衣裳嗎?”

1法語:路易十五(法國國王)。

2法語:血紅色的。

“瞎說!不那可太妙了!”

“我奇怪以她的聰明因為她並不是傻瓜您知道

她竟看不出她自己多可笑。”

大家在責難或嘲笑不幸的馬利季謝娃夫人這點上都有話說於是談話愉快地唧唧喳喳講起來像燃燒著的篝火一般。

貝特西公爵夫人的丈夫一個溫厚的肥胖的男子一個酷愛搜集版畫的人聽見他妻子有客在去俱樂部之前走進了客廳。他輕輕地踏過厚地毯走到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麵前。

“您覺得尼爾鬆怎樣?”他問。

“啊您怎麼可以這樣偷偷地走到人家麵前來哩!您把我嚇壞了!”她回答。“請不要和我談歌劇;您是不懂音樂的。我寧可遷就您談您的陶器和版畫。哦您最近在您老去光顧的那些古玩店買了什麼珍寶嗎?”

“您要我給您看嗎?可是您不懂這一套。”

“啊給我看看吧!我向那些他們叫做什麼呢?那些銀行家領教過哩他們有精美的版畫。他們拿給我們看了。”

“啊呀!您到許茨堡那裡去過嗎?”女主人從茶炊邊問。

“是的machère1。他們請了我丈夫和我去吃飯並且對我們說席上的醬油花了一千盧布哩”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大聲說感到大家都在聽她。“其實是頂劣等的醬油帶點綠色。我們不能不回請他們我給他們吃的醬油卻隻用了八十五戈比大家都很滿意。我可買不起一千盧布的醬油呢。”

1法語:親愛的。

“她真了不起呢!”女主人說。

“真了不得哩!”又有誰說。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話引起的效果總是如此這種效果的秘訣就在於她雖然說話常不得體就像現在一樣但她說的話卻很簡單多少有點意思。在她所處的社會裡麵她的這種話就產生了最機智的警句的效果。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從來不明白它為什麼有那種效果她隻知道它有而且利用它。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話的時候大家都在聽而公使夫人周圍的談話就停止了因此女主人竭力想把兩方拉攏來她轉向公使夫人說:

“您當真不喝茶嗎?您到我們這邊來吧。”

“不我們這邊愜意得很呢”公使夫人微笑著回答然後她繼續談那已談開了的話題。

這是非常愉快的談話。他們在評論卡列寧夫婦。

“安娜去莫斯科回來以後大變特變了。她有些奇怪的地方”她的朋友說。

“主要的變化是她隨身帶回來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的影子”公使夫人說。

“哦那有什麼?格林1有篇童話就是講的一個冇有影子的男子一個失去了影子的男子。這是他犯了什麼罪所受的處罰。我可從來不明白這怎麼會是處罰。但是女人倒真是不高興冇有影子哩。”

1格林兄弟為德國有名的童話家兄名雅各(17851863)弟名威廉(17861859)。

“是的但是有影子的女人多半冇有好下場的”安娜的朋友說。

“您這爛舌根的!”聽見這些話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突然說。“卡列寧夫人是一個難得的女人。我不喜歡她丈夫可是我非常喜歡她。”

“您為什麼不喜歡她丈夫?他是一位那樣出色的人物”公使夫人說。“我丈夫說就是在歐洲也少有像他那樣的政治家呢。”

“我丈夫也對我這樣說但是我不相信”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假使我們的丈夫冇有和我們說過什麼我們就會看到事情的真相;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在我看起來簡直是一個傻瓜。我說這句話隻能低聲的但是這實際上不是使一切都明白了嗎?以前當我聽了人家的話把他看得很聰明的時候我儘在尋找探索著他的才能而且以為自己是傻瓜所以看不出來;但是我一說1哩雖然隻是低聲地而這麼一說一切就都清清楚楚了可不是嗎?”

1他是一個傻瓜

“您今天多麼惡毒呀!”

“一點都不。我想不出彆的辦法。兩人之中總有一個是傻瓜。哦您知道誰也不會說自己是傻瓜的。”

“誰也不滿足於自己的財產誰都滿足於自己的聰明。”外交官重述著法國的名言。

“正是正是啦”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連忙對他說。“但是問題在於我不能讓您任意誹謗安娜。她是那麼可愛那麼魅人。假使大家都愛上了她像影子一樣地跟著她的時候那她有什麼辦法呢?”

“我並冇有想責備她!”安娜的朋友替自己辯護似地說。

“假使冇有人像影子一般跟著我們那也不能證明我們就有責備她的權利。”

這樣很得體地奚落了安娜的朋友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就站起身來和公使夫人一道加入了桌旁的一群那裡正在談論普魯士國王。

“你們在那邊說什麼人的壞話呢?”貝特西問。

“卡列寧夫婦。公爵夫人把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描繪了一番”公使夫人帶著微笑在桌旁坐下說。

“可惜我們冇有聽到。”貝特西公爵夫人說望著門口。

“噢您終於來了!”她在弗龍斯基走進來的時候微笑著轉向他說。

弗龍斯基不隻和房間裡所有的人都認識而且每天都看見他們;因此他帶著悠閒自得的態度走進來就像一個人回到他剛剛離開不久的人群中來一樣。

“我從什麼地方來嗎?”他回答著公使夫人的詢問說。

“哦冇有法子我隻好自白了。看滑稽歌劇來哩。我相信我看了總有一百次了始終得到新的樂趣。妙極了呀!我知道這是有失體統的但是我看歌劇就打瞌睡我看滑稽歌劇卻可以看到最後一分鐘而且津津有味。今晚”

他說起一個法國女演員正待開口講點有關她的什麼;但是公使夫人帶著戲謔的恐怖神情打斷了他。

“請不要對我們講那些可怕的事吧。”

“好的我不講況且這些可怕的事大家都知道呢。”

“假使把它當作歌劇一樣看待的話我們就都會去看哩。”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隨聲附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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