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五章 懷仇,神補,憂災(8K)
“唉,”那丹老歎了口氣,又道,“世間英豪,多如塵沙,而真能脫穎者,又有幾人?你出身鮮支小氏,門祚寒微,冇有大族的奧援,若想在雲門這等地方出頭,委實困難!”
鮮支惠聞言,神色微黯:“丹老教訓得是。小子入雲門以來,日夜勤勉,不敢稍懈。可小子也明白,以小子這般‘中下品”的資質,晉為末位的真傳,或許尚有不小機會,可若想躋身實權長老之列,幾乎是癡人說夢。”
“那倒也未必。”丹老的聲音微沉,道:“你若隻想在雲門混個溫飽,那便罷了,老夫也懶得白費口舌。可你既懷著一樁心事,便不該如此自棄。
“骨弱而氣餒,何異行屍?”
“我......”
“哼!你那位師兄方得錄入‘真傳典冊,才在峰上獲授‘雲牙“守淵”之正法,欲求葆光之妙,卻不幸走火罹難,屍骨無存!何其巧合,又何其乾淨!但宗門竟以修持急切、自取其咎‘八字,草草結案!你當真信麼?”
鮮支惠喉頭微哽,搖了搖頭:師兄臨終之前,事先曾有傳訊,隻道‘若我出事,切莫追查’。可越是這樣,小子越不能袖手。”
“這樁懸案,若連我都放棄了,不願替他討還公道,試問雲門上下,還有誰會記得昔日師兄修己踐德、致仁親友的事跡與形貌呢?”
“他在這世間走過一遭,連個姓都冇有,難道連一點痕跡,也要被時光磨滅乾淨麼?”
他感念頗深的那位師兄,不像鮮支惠自己,好歹也有著個鮮支氏的名頭,到底有一脈族譜可查,有祠堂可依,尚可分得祭祀的胙肉。
師兄卻是個無姓無氏、近乎野人的出身,平日裡,隻得喚他後來取的字“益壽”。
益壽、益壽,偏偏不得壽。
天其不與善人乎?
鮮支惠實在想不通,像師兄這般品性端方,待人溫厚的君子,每每有所領悟,必不吝相授於同門後進,無論貴賤,皆蒙其惠。童子問則啟其蒙,執事惑則解其結,雖負薪之賤隸,亦得聞其緒論。
究竟是什麼人、什麼仇怨,才狠下心施以毒手?
要說師兄擋了某些人“上進”的道路,這明顯是不合理的。帶藝投師入派,最多混個中等真傳,再任職外門長老,哪裡礙著了誰?
至於看不慣貧家“恩幸”而謀害之,卻是未曾瞧出如此激進思想的苗頭,不可輕議。
是以查案數載,至今毫無頭緒。
“想要觸碰到真相,先要能站在更高的位子上!”丹老的語氣陡然沉厲,“按我所授的《鉦桴陰降九宮鬲篇》,好生打造一口神室內爐,重修三元周天,洗褪往日駁雜,把神念之基夯得再厚三分,方有後話。”
“斬三屍的關竅,可還記得麼?”
“自然記得。”
“導引之學,多仿禽獸之形——熊經鳥申,鳧浴猿躍。然究其根義,不過製伏人性,正念淨識而已。屍蟲稟欲生,逆命死,外境有變,狂心不歇,所以引牠性為藥,了彆析神,‘陰降’熏蒸,輕舉衝霄。”
簡單的來說,就是把外源獸性作為一味藥引(溶劑),施以蒸餾,來助三屍與識念析離。
“不錯!三元周天者,一元鎮一屍也!”
“導引以‘易形’操之,又豈及此分元‘易勢”之妙?神本自拘自受,當假外法外源而製變之。”
“天以澄著、地以謐、人極以昭明,蓋守真之賾、循道之本矣。鑄此三元,攝體乾之逸,融坤元之貞,靈貺自甄,走八牖之幽扃,固紫府於鬲俞,然後可以淩倒景,薄太清,察秋毫於重冥,睹玄機於未萌!”
“惟有斬卻三屍,方可吞吐六氣!屍蟲不斬,綺語、馨飴、淫酗加諸於心,任你真氣、神念浩如江河,也是漏船載酒,一路潑灑!裂承霖,左右橫流!”
丹老語調森然,續道:“在雲門,唯有身負證就“神人”之望者,方被視為宗派的珍寶,絕不可棄。何謂神人之道?兼並上古至人、真人之義,備天乙之元妙,禦六氣之辨,通造化之樞,陰陽合,死生一如,方可稱神!”
“此道之深,自非‘仙人’所能企及。”
“仙人者,踐菲跡於瑤塗,升弱羽於丹庭,帝鄉岑寂,雲羅見羈,說到底,僅僅是‘去”的學問;神人者,影響二儀,甄陶萬有,洽惠和於地絡,燭皇明於天區,這才是‘留’的大道!”
“未得斬屍之要,不通清源之溉,彆說升任長老、太上長老————縱然有朝一日羽化登仙,摘得了紮仙業位,亦不過是人家棋枰上一枚棄子。”
“隨用隨取,隨取隨棄,何足道哉!”言及此處,聲轉蒼涼,仿佛飽藏了諸多遺憾一般。
“雲門、南池、攢宮諸派,雖號稱仙門上宗,風光無兩,在真正的高位者看來,也隻是一群流亡的失敗者罷了!無非是爭位失勢,被迫遠遁的末流支脈,在中原待不下去了,才輾轉南遷,托庇於越地山水之間。”
其實飛仙若補上了不死藥,未必不可與神人爭鋒,但以丹老的眼界,卻是不知曉了。
“說起來,那內爐所需的十二味輔材誕、絳珠、紫府砂、鳳霞、澄廓流金炁,一樣比一樣金貴......你的資費缺口,甚大啊。”
“小子明白。”鮮支惠回應。
這番話,丹老早不是第一次說了。
大抵是記憶管理出了岔子,但凡要緊些的事項,總得反反複複說上無數遍,讓人耳煩。
鮮支意從不打斷,也從不露出半點不耐。
但無論聽上多少遍,每當丹老督促、提及師兄之死時,他依舊會心潮翻湧,不能自已。
鮮支惠抬頭望向窗外,暮色已沉,湖上浮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倒映在墨青色的水波裡,被晚風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仍是同樣的天,卻不知換過了幾十輪新月。
可他還記得,記得自己手笨,常把黃庭獸養得蔫頭耷腦,師兄在邊上笑著,蒔弄芝草。
“養獸如養心,”師兄那時說,“急則敗,緩則成。汝看此芝,三年不苗,一朝華發。
如今獸尚在圃中,苓飲水,歲歲暮息;芝草年年返青,紫莖兮成畝,綠葉兮素枝。
唯獨那個人,卻是一去不返了。
“明白?你明白了個什麼?”
“明了攢錢的必要,”鮮支惠苦笑,“故而這浮市的差事,小子雖嫌煩瑣,卻也不敢推辭。”
對於這位丹老,他所知其實有限。
隻知應是本派前輩無疑———其對雲門秘傳的精熟,對宗籍典冊的稔知,絕非外人所能偽托;卻又見不得人,或者說,是不願見人。
畢竟,丹老的肉身多半早已損毀,隻剩一縷元神寄居於他的識海深處,苟延至今。
他曾以秘誓相約束:嚴禁鮮支惠向任何人透露,流出隻言片語,違者道心自潰,萬劫不複。
故而這麼多年來,縱是師門長輩,也從未察覺這具軀體裡還藏著另一個“人”。
“煩瑣?”丹老冷笑,“我看你是樂在其中。方才那家夥,好不容易送上門來挨宰,你倒好,價還開得便宜了?固然,淬元本身的水平隻是一般,可那四端辨症,一一勘明的眼力,卻是老夫我借與你的。他賺大了才是!”
“丹老說的是。”
鮮支惠連忙賠笑:“我這不是怕要價太狠,把人嚇跑了麼?那鬷某人看著拘謹,談及價時眼神飄忽,分明是囊中羞澀。小子估摸他至多不過二三十金的身家,故先以兩金半的度驗資吊住他,再順勢推銷淬元之法。”
“來了第一回,心裡便惦念著,知曉下回免去了度驗的流程,隻消再花淬元本身的資費,這細水長流,豈不比一刀宰個乾淨強?”
“還是虧!既然此人身家尋常,日後就算再來光顧,又能花費多少?”丹老依然不滿:“你賺的十金,在宗門裡兌成靈石、寶貝,再到庫房淘換甘露、水玉、九凝冰汞等一應事物,那可是兩重盤剝,折半都算客氣了!”
“這話說的,”鮮支惠道,“到了外邊,想購得相同的物資,耗費也不知比門內多上幾倍!”
裡外相權,仍是門內為便。
無論在哪裡,上層的渠道便利性永遠比下層優渥得多,宗門裡的庫房、丹坊、經閣,層層疊疊的福利,是散修們做夢也夠不著的恩典。
非但安全穩妥,亦無需擔心被誆被騙。
當然,待遇、補貼仍遠不及秘衛、君子軍等越王親轄的嫡係,亦不及那些人脈頗廣的卿大夫,但比起一般的世族豪傑,卻勝出許多。
但此類好處,落在鮮支惠這般外派的執事頭上,總是要計入一層額外的限製:幣種。
雖然在現在,普天下均以靈玉為上幣、黃金為中幣、青銅為下幣,品第有序,但真正形成這一貨幣品類劃分的格局,其實不過千餘年而已。
在更早的時期,基本上是三係幣種共行。
除了最貴重的靈玉,一對璧稱為“鈺”之外,其下尚有金、貝、石三係:
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銀)為中,赤金(銅)為下;貝之三等,玄貝為上,文貝為中,授貝為下;石之三等,曰紫石、青碧、硤石。
硤石,就是一般稱謂的下品靈石了。
金類可作煉器原料,貝類乃是天然術器,靈石儲藏著大量元氣,各有各的價值所在。
(注:貝幣用的均是靈氣浸染的海貝)
三係幣種曆代通行。
不過在虞代,靈石是最常見的,平民都用得起靈石鉞;在夏代,玄貝的地位上漲,漸漸淩駕於紫石之上;商代,寶貝依舊屬於主流,但也經常拿大型青銅器充當錢幣;至於周初,亦沿習殷俗。
平王東遷之後,周室丟失了大批靈玉礦的開采點,在金融影響力上日益衰頹。
到了楚文王、楚成王之時,荊楚的勢力擴張正式抵達了中原地區,漢盛產的黃金開始大量湧入列國市麵,金係幣種這才後來居上。
也正是因為楚國實力的擔保,秦、齊等國的默契相應,方有了一百金的穩定彙率。
但黃金、青銅之屬,雖在大軍建設、宮城營造等方麵不可或缺,但對於深山裡的修行宗派來說,卻是不似靈石、寶貝那麼實用。
而且,因為這兩者幾乎全仰賴於進口,越中一帶甚少,宗派可算是捏住了門下弟子的命脈,靈石的溢價之高,據說比吳國的原產地翻了好幾番!
經手利潤達到了離譜的程度!
(東海不出產貝幣,貝幣為南海特產。下等的綬貝,也要到閩越、夷州方可捕撈。)
這條秘聞,還是鮮支惠從龍頭商會一位幢主處偶然獲知,大多數內外門弟子,估計想也想不到,口口聲聲說“普惠門人,不加其價”的宗門,竟把他們當成了仆隸來使。
到頭來,便利是門內的,差價也是門內的。
論起淬元的成本,三十枚硤石,倒是不算多。
大頭主要還是銅屜鏨網這精細活計。
“所以,你是怎麼想的?”丹老追問。
鮮支惠解釋:“小子細察此人,聽價之時,稍一猶豫,旋即又複篤定,付款現結,眼都不眨。其心理變化,背後明顯是有依恃的。有長輩高人替他兜底保底,所以他花起錢來,才敢這般痛快。”
“真正的大魚,尚在後頭哩!”
“算你還有些長進。”丹老緩了語氣,“倒挺滑頭,把煉丹的火候,全用在了看人身上。”
鮮支熹微笑。
其實,以他的修為,神念早已探清區萍行囊內碼放的二十塊金餅——其中一塊還切了個角。
不過這年頭,龍頭商會另行發行了兌付用的金票,供遠途旅客便捷輕身,付錢時不必背著沉重的餅金往來。而那類金票以特殊絹帛製成,印有“緘息紋”,專遮神念窺探。
故而,那二十金究竟是全部家當,還是僅露在外邊的零頭——便隻能靠店家去猜了。
“隻是有一樁,須得說道說道。”
丹老又道:“劍芒越鋒利,失控之時,凶險亦將越大,此事你不是不知。我不是教過你,真氣之形,無棱的才是真章麼?”
“可你既通此理,為何不與那客人明說?”
“喝!為了生意順遂,竟置此等隱患於不顧麼?莫非你平日裡的德性修養,都是裝出來的嗎?”
語調一沉,仿佛有薄怒將凝未凝。
“丹老息怒。”
鮮支惠早備下了說辭,“其實那鬷某聰穎得很,真氣複歸經絡之後,行功一周,早已隱隱覺察到了不妥之處。可他獵兕大會在即,懷的是一鳴驚人之誌,要奪個好名次。此等關頭,劍修之心不可鈍,鋒不可折!”
“若是直言其弊,強行規束,他心中必生猶疑顧忌,屆時出手畏手畏腳,不敢儘展所能,反倒桎梏其心性。劍者,決死生於一瞬,心先怯了,劍先鈍了,這是害了他呀!”
“哦?”
“再者說,”鮮支憙續道,“小子雖有些許隱瞞,但隻要那鬷某或他的長輩,稍稍通曉導氣歸墟之法,自能輕易化解決此患。”
“觀其人真氣之特異,靈明內蘊,應是並不為難。”
“好一味‘緩瀉”的方子!幾無紕漏。”丹老靜了半晌,緩緩道:“......考慮得還挺周到。”
“丹老明鑒。”鮮支惠謙遜道,“這一爐淬元,硤石放料用了一整匣,末了收歸他體內的,不足六成。餘下近半真氣,都封在爐中第五層的“匿玄格裡。我取之,不算違例吧?”
“不算。”丹老答話乾脆利落,“顧客的離體真氣,本就是煉丹的餘燼所出。你替他淬煉,耗費心力,收取少許酬庸,天經地義。”
“話說回來,此人的真氣固然勻淨、性介幽明之間,但當真有用於神補”的價值麼?速速啟扉‘神思鉦境,讓老夫也品鑒品鑒!”
原來,雲門秘傳有一卷《虛鉦氣煉神篇》,乃是外丹淬神路數的正宗。
正如淬元之道,將真氣視作可獨立鍛煉的事物一般,用於神,便也是要把這神念置於爐鼎中以文武火熬煉,亦有那形質性量四端之辨。
可不同於實質性、氣態的真氣,神識如波似場,難錮於常器,非得另辟蹊徑不可。
所謂專擅煉神的內爐,便是為此準備的。
但跟後世的內丹法不同,這裡的內爐,卻是實打實嵌入體內的實物。
“神思鉦境”,則是一口以秘法鑄就的虛境之爐。
其以本命靈植為基,以受煉者所攜的外源真氣為藥引,暫結“神氣合一”之契,如磁引鐵,如月攝潮,采彼氣之性征、紋理、樞機,相激、相蕩,反哺滋養,補足自身修持上的短板。
真氣優點越是突出,裨益便越發深遠。
此術看上去頗有偷盜之嫌,犯了窺探功法的忌諱。然而仙門中人高高在上,卻根本不屑諸多俗世瑣碎規矩。換句話說,後者哪有追究的能力?
外間江湖人士的功法真氣,十有八九平平無奇,諸般路數,在雲門經卷洞中皆有載錄,翻檢便可得,罕有獨門禁秘,取上些許,自談不上行竊。
雲門之內,弟子們元神,主要是內部交流,彼此間結成了一個個援引提攜的小團體,拿外門弟子,敕傳力士、黃庭獸等充作“人”材,跟在外間給生客煉丹相比,效果通常好得多。
更彆提山中的環境:就算不論那比外間濃鬱數倍的元氣濃度,單是那起居灑掃、飲食湯沐諸般生活法術的便捷,已比這逼仄浮市舒適了百倍。
市聲聒耳,朝迎俗客,暮送庸賓。
若非有宗門攤派的苦差,誰肯來外頭受這份罪?
也隻有少數寒族出身的弟子,遭排擠,手上也不寬裕,才願被分派出來,打理產業。
心念既定,鮮支惠依言閉目凝神。
白霧自其口鼻間漸次溢出,如蠶絲,如霜縷,與殘餘的爐火互相滌蕩、吞吐,升騰漫卷,幻化成回環,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咦?!”
“丹老,如何?”
“……..……冇什麼,切容老夫待會細想。
不知何時,桌案上多出了一盆蘭花。
葉如翠帶,花苞初孕,幽香一縷,若有若無。
樓下,喧攘聲隱隱傳來,又如潮般退去。
他靜靜聽著,暗自盤算:不知鑒珍會並本旬開市兩項,到末了該有多少鈺的入袋?跟龍頭商會搭上線,錢這東西,賺起來原也不難。
可這一點的前提,是能攀上“上賓”的路子。
與此同時,上賓居所。
猿公翹著腿,斜倚在憑幾之上,姿態灑落。
半幢主躬身入內:“上賓,名單上的十九戶人家,拜帖都送到了。按您吩咐的,每一家都附上了一枚桃核。他們的回應均頗為積極。”
“還行。”
白猿語氣淡淡,掏出了卷帛書細看。
並非趙青交予它的秘衛速成典籍,而是一篇市麵上便可買到的白猿導引術。
功法明明粗淺得很,卻看得津津有味。
半幢主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卻又忍不住偷眼去覷猿公的臉色。
這一樁差事辦得漂亮,他心裡盤算著,隻盼上賓隨口許諾下來,替自己麵前美言幾句——哪怕隻是半句,這半幢主的位置,說不定就能扶正了。
猿公卻偏偏不如他願。它轉過頭來,目光如兩道冷電,直直地釘過去:“你也學劍?”
半幢主一怔,連忙躬身:“回上賓,小的......偶爾習過幾手劍術,並不精熟,劍理疏淺,入不得方家之眼,不敢稱一個“學”字。”
“哦?無妨無妨。”
猿公隨手拈出一株劍草,拋了過去,“此物贈你。閒來以神意撫之,或有寸進。”
半幢主雙手接住,隻覺那觸手溫涼,內中似有無數劍痕生滅,心知是了不得的機緣,慌忙拜倒:“謝上賓厚賜!謝上賓厚賜!”
“去吧。”猿公揮了揮手,目光已重新落回帛書上,再不看他。
那一句美言,終究是冇有。
卻說區萍出了丹鋪,下舷梯,彙入人潮。
夜禁將至,閉市的鐘聲已經敲過兩遍。
散客不得夜泊湖中,商會便在幾處水灣搭起了浮橋,引人流登岸,行往陸亭。橋旁的石墩子上,新貼出了一張榜文,圍著一圈人指指點點。
“征發徭役啦——”
區萍聽得心頭一縮,瞧見並無胥吏來拿人,便大膽湊近去看,細讀下來,已明其義。
依越國律令,凡在冊丁壯,每歲須服徭役三日,然三日之役實在太短,於工程無補,於自家也誤了營生,故民間向來是出資請人代役:
一人應長役,可抵多人,多家的工期。
這顯然是官方的導向。
讓那些閒散的,習武的遊氓有個去處,把一身氣力賣給公家,也算於國計有補。
功力精深之輩,乾活遠比常人高效,可抵得上更多的人的徭役,賺到成倍的工錢。
如果隻是普通人,想去乾徭役,在工情不緊張的時候,還要儘量勸退呢。畢竟會拖慢趕路速度。
力與利相權,功與酬相稱,此亦天理之公也。
有一名雄壯的大漢披著玄甲、戴著鎏金盔,坐在一麵畫滿巫紋的圓弧盾上。
他的額前繪了兩間辦公用的屋舍,透過其敞開的窗欞,可以看清裡麵的人居然是在活動的,正在以竹作筆,在一卷卷書簡上登記信息。
這是一類專門用於文職類工作的活化紋身。
讓大漢無需自己伏案提筆,便可同時處理數份文書的造冊,屋舍之內,墨色小人們忙碌不停,記名、核籍、算酬,筆如飛。
此人便是麻溪與尉,皋蘭路了。
這一支皋氏,得氏於夏後皋之後。商末之時,從蜀地遷至越中,現已曆數十世矣。
輿尉之職,則主征發民役、兵役,掌轉運輜重之事,麻溪屬於大縣級的區域劃分,比彆縣級的外王高出一階,故皋蘭路乃是三等上士之職。
享千戶食邑,已算是瞧峴一帶的高層人物。
久聞他是在雲門掛名的長老,精擅丹元隱劍,不料今日現身,卻露了這一手巫紋秘術。
不過這倒也不奇怪。
“喏”、“皋”是巫師施法令咒的常見起始音,普天下,皋氏自也跟巫法脫不開乾係,家世淵源。
“兕獸凶險,不如應役!”
“收入穩定,包旅費、管飯食,一路還有高手隨行指點,不比你鑽蘆葦蕩裡賭命強?”
輿尉屬下的一名徒長高聲招攬:“拿性命去搏那虛無縹緲的名次,這是何必呢?”
另一名隨行長介紹,聲音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服役工錢,按現下裡群眾議定的報價,是常人一日做工的量,能拿足足三十大幣。”
“能乾多少倍的話,就拿多少倍的錢,活完錢訖,事畢即止,絕不相欠!”
“這等好事,諸位還猶豫什麼?”
人群裡果然有不少人意動,圍上去問:
“說是管飯,能供多少份額的口糧?”
“每日大米一鬥,雞豚半斤,菜蔬不論。若肯花錢來買,加餐亦是隨意。”徒長回道。
考慮一些方言的差異,為了讓所有人理解,同個問題,說了好幾遍,用了附近常見的多類腔調。
在有著千百種僻遠方言的越地,想要當好一個下士爵的徒長,掌握十幾門主流語是必須的。
冇有才學的人,根本就當不好。
每日一鬥,比標準的六升米配給要高,這是考慮到武人飯量大。
不過一般來說,習武的青年最是管不住嘴,比起慢慢積蓄錢財,帶來的延遲享受,還是大魚大肉來得爽快,持續拿日結工錢加餐,應該是主流了。
押運一場,開食堂的賺頭,便成了軍官的額外收入。
“有酒喝嗎?”
“住在哪兒?”
“有營舍,通鋪,鋪草自帶。”
“操練不?”
“不操練。想請教武學的,得起早了。
“在哪裡上工?”又有人問。
“姑蔑。”
“怎麼這麼遠?"
“如果不遠,工錢哪會給得這般慷慨?”
“路上花的時間,算工期麼?”
姑在越國西南角,山重水複,來回起碼數月,不是拖家帶口之人輕易應承得起的。
“我輩習武之人,求的是出人頭地,苦哈哈賣力氣的話,就算賺了,說出來也不光彩。”
有腰懸長劍的年輕人哂笑著,轉身就走。
從來冇聽說過,貴族會參加徭役的,這的確是較為低賤的活計。自認未來有望成為“士”的才俊們,總想跟彆人區分開來,並不希望自己留下汙點。
徒長也不阻攔,正了正色:“這一趟路途,跋涉雖遠,可沿途皆是官道驛亭,食宿無憂。到了地頭,修的是冰室、築的是糧倉,風不吹雨淋,更能被司空褒揚,名在功簿,又怎能說它不體麵呢?”
“難道跟蠻獸浴血搏殺,就高人一等麼?”
是不高人一等。區萍笑了笑,心裡回答:但這場賽事,卻是無數江湖客畢生難覓的出頭之階。
十年磨劍,霜刃未試,舍此而求適,豈丈夫乎?
自己現已今非昔比,何須再戀棧安穩庸碌?
區區徭役之資,又怎能拘住我爭先之心?
他側身從人堆旁走了過去。
但顯然,動心的人不在少數。
“姑姑蔑!"
一名粗矮漢子把胸脯拍得山響,“隻要錢給足,便是去蒼梧,去越裳,俺也去了!”
“說得好!丈夫四海,萬裡比鄰!”
身後那徒長的吆喝聲還在繼續,一聲高過一聲:“名額有限!今日報名者優先排程!”
“去晚了,便隻能候下月了!”
丹鋪之內,清蘭吐芳。
“對了,”丹老忽然想起一事,“你那師兄的故人,可是接了徭役?五日後出發,趕赴姑蔑?這般遮掩身份的法子,虧你想得出。”
“正是。”
官家辦事,冇什麼人會去犯忌細查。
“什麼時候見上一麵?”
鮮支惠正在行功收勢,緩緩吐出一口白氣。白氣如箭,直貫爐膛,爐火騰地一聲複燃。
“現在。”
浮橋,應募長役的隊伍已經排出了數十丈。
隊伍之中,幾張麵孔看起來平平無奇,粗布短打,與尋常流民無異,極難瞧出端倪。
皋蘭路或許能夠看破,但他並不關心。
身份不偽造,主管的向來是彆人。
真出了差錯,也自有專司其事的人來兜底。
他隻管點齊人頭、交割文書,將這一乾丁壯送上路去,送出瞧峴,旁的一概不問。
江湖水深,不問,便是最聰明的問法。
所以,易容變貌的紋身社的社長,與毋人殺鬼,毋人春時兄弟,順利地混入了其中。
三人偶爾交換一個眼色,快得如同蜻蜓點水。
“大築冰室?好奇怪的工役!”同一時間,丹老借著鮮支惠的眼,訝異地掃過了榜文。
“蔑,天目也。姑蔑公族主持時間旌夏'法脈,隱有預見之能,向來以穩重著稱,從不輕啟大工。冰室者,藏冰降溫之用也。莫非......近些年會有罕見的大旱?需要提前預備此等解暑之法?”
要來,越王近些年嚴禁奢靡享樂之風,姑一族斷不敢為己之私大興土木。
這出於公差的冰室,規模如此之大,工期如此之長,絕不可能僅為姑蔑一家所用。
隻怕這旱情,影響範圍,遠不止一郡一縣。
“然而,”丹老的元神微蜷,“冇有兆頭呀。”
大旱之季,天地必先露形跡:
風帥改道,雲師失期;蛟龍蟄伏,水族潛淵;神巫山的卜筮會燒出龜裂的兆紋,怪山的觀星台測氣,得熒惑犯與鬼,赤氣貫紫宮之象………………
凡此種種,總該有一樣才是。
他雖困居識海,鮮支惠耳目所及,便是他耳目所及————近來的會稽山水,風調雨順,湖滿溪盈,哪有一絲半毫的旱象?
冇有兆頭,卻大興土木。
那麼隻剩一個解釋:有人知道些什麼,而這份“為什麼”,還不能公之於眾。
因為它的說服力不夠強,或許難以推廣。
丹老的元神漸漸沉靜下來。
不管怎麼說,所謂天災,隻要不是那種萬年罕見的極災,雲門諸峰自有氣象法度——丹丘之治,張羅世網,雲雨可調,寒暑可易。
山門,是不會受多少侵擾的。
除非......除非是夏末的暑,和周初的冥寒那等級數的東西。嗬嗬,怎麼可能呢?
相傳,夏末之世,十日作亂。
每天清早升起的太陽,不再隻是一輪,而是兩輪、三輪,甚至十日出,投下恐怖的光熱。出現的數目相當隨機,全然不可預測。
億兆生民化作焦炭,粟稻儘焚於穗上,水田龜裂,江河為之竭儘,瘦成一線繩。
據說那個時代的人,掘井要掘到地下數千丈,才勉強見著濕土;結果用不了半個月,又曬得枯了——隻好再往深處,再掘千丈。人就這樣跟著水一層層往下活,活成了一群地底的鼴鼠。
夏桀無力平息大禍,鎮壓十日不得,又欲遮掩真相,居然聲稱這異象是自己在祭煉一門無上神通,名曰“虛沌天伏陽道焰”,乃帝堯真傳,所以天上的太陽,才會越變越多!此祥瑞也。
為了坐實這個謊言,他接著出手,把數十個膽敢上奏抱怨的方國一舉蕩滅,山河熔化,燒出了琉璃原野。
於是,天怒人怨,遂成其禍,天夏神朝,氣數漸儘,就此覆滅。九鼎淹冇,山河易主。
商湯克夏,放桀於南巢,改玉改步,然成山之曝,大暑仍烈,熠熠如火。
無奈之下,隻得依檮杌之言,湯王親自沐浴齋戒,作為犧牲,登台自焚以溝通上帝——得其降旨頒令,才終於止住了這場肆虐百年的十日浩劫。
隻是也有人說,湯王那一日賓天而去,確實是死了,後來是複生,重塑道果;也有人說,他並未能回返,伊尹秘不發喪,造了一具假身以安天下。
再往後,便是周初的冥羊之寒。
紂王既自焚於鹿台,一腔血食之誠上達於天,上帝感其奮烈,壯其剛決,遂降於周,以作考驗。維天建殷,征天民。周邦雖然有德,可重大的祭品居然無效,豈不是讓人輕視上帝的許諾麼?
於是七日之後,諸般論功行賞已畢,劫數至:大日當空而逝,白晝驟陷永夜,整片大洋冰封,不知幾億萬裡,凍成一塊死寂的玄冰。
浪為之立,濤為之凝。黃河斷流,華山雪冇,民之凍餒而死者,不可勝計。
武王克殷之後,冇多少年便早逝了,據說就與那一場冥寒與天保疑難大有乾係。
再往後,氣溫才緩緩回升,四季終於再次輪轉,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陰陽複其常度,人間才重新有了“年”的概念,有了民眾們安穩的生活。
但近些年來,有些令人不安的消息稱:太陽,其實在上帝那場降劫之後,已是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如今巡天的那輪烈日,乃是武王生前豢養的一隻神駿赤烏,在王屋立下誓言,極以繼明。
赤烏並非真日,便有壽命,終有竭儘之時。
諸多舊事,在丹老元神裡一頁頁翻過。
“不可能。”他最後對自己說,“如今天地承平,六氣安流,哪裡會有那等事。”
東,米家莊。火把自塢牆之上逐一點亮,一匝,兩匝,直至連成一條赤金的火龍。
米虎止站在械倉的最高處,背著手,一動不動。夜風獵獵,掀動他的袍角。
他的雙眼一眨不眨,望向沉沉的夜色深處。
那裡有官道,有葦蕩,有黑黢黢的曠野,有任何一處可以藏下伏兵的地方。
他的族叔米信成,立在三丈之外,同樣沉默,同樣無眠。
從學燈時分,一直盯到東方泛白。
無事發生。
然而叔侄二人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一層東西:比昨夜更深重的不安。
他們均知,米家莊深處所藏的那樣東西,一旦泄露了風聲,是何等讓人覬覦。
它必將會掀起真正的驚濤駭浪。噬舟之鯨,崩山之雹,未可量也,未可遏也。而米家莊區區一塢,環堵之固,藜之守,何以當之?
正午,趙青收到了鑒珍會的請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