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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 反目成仇,兵政,萐莆(7K)

2026-10-23 作者: 觀星若塵夢

都說越人斷發紋身,然而實際上,斷發文身在越國絕非真正主流,或者說,刻板印象中的“斷發”“文身”,僅是風俗中的一類而已。

比方說,越人有斷發的,也有披發的,總體上算得上是短發,經常剪發,比中原人要不講究得多,冇有禮儀上的嚴格約束,且斷發的樣貌,其實隻是從正麵上看的視角,額頂,兩鬢剪短,但一般情況下仍束有椎髻。

男子發髻束在腦後,被頭遮擋住,中原人看了,以為儘其首,實則不然;女子則高髻盤於頂,除了稍稍偏短之外,幾與中原無異。

越人男子的這種發型,讓他們根本不上冠帽,無法遵守周禮的冠服製度,幘巾則同樣被頭擋住,基本上隻有羽飾可以醒目望見。

冠之製,必貫髻而後固,髻在腦後,冠無從立。是以越人不冠,乃其發式使然。

這需得跟一些落後蠻夷、剃頭審美區分開來。

其實少有人知的是,過去的商人也常見斷發,周人代商之後,蓄發束冠才成了正統。

於是,短發便成了蠻夷的標誌,仿佛誰頭發短誰便不開化。

這道理當然荒謬。

可這世上的道理,荒謬的還少麼?

近歲以來,隨著越廷和中原列國的外交逐漸頻繁,上層士人、貴族,也多有改為頭頂束發,效仿周禮帶冠弁的,但並未影響民間。

文身之俗,亦與之相似。

跟尚保留原始部落遺風的外越人不同,越國築邑修城、文明較先進的內越區域,文身從來隻是少數人等的選擇,尋常農戶,商賈、工匠,身上乾乾淨淨的大有人在。

紋身紋身,無非是在身上添些花紋,充當裝飾罷了。憑什麼衣物不能替代它呢?

即便有某些祭祀,圖騰之類的印記需求,大可在衣衫上織出一模一樣的文章。

越國的紡織業很早就是列國先進水平了,絲綢、葛布暢銷九州,接這種訂單毫無問題。

除非有著赤裸的要求,例如水裡捕魚,又或者衣物覆蓋不了的地方,即額頭的“雕題”、上肢的“錯臂”,足踝上的“跣足”,否則,便是那些追求潮流的鄉遂少年們,亦不願忍那錐刺之苦,去換一身未必能示人的花紋。

功能重合的情況下,又何必畫蛇添足?

至於少女,那就更不用說了。

玉膚無瑕方為至美,她們更偏愛丹脂粉黛、貼畫花鈿之類的裝點。文身,冇人會去光顧。

要知,自越侯無壬中興起始,越女就多有聯姻嫁予列國者,像楚莊王納有一名越妃,倘若身有刺青,又怎能符合外邊的審美呢?

是以文身之俗,在富庶的內越,實已日趨邊緣。隻不過經常有剛來的外越人出冇,聚集於會稽等大城,讓文身者的數量暫時維持在兩三成的比例,令他國旅客乍看之下,以為越人皆是如此。

以偏概全,謬之遠矣。

但話又說回來,內越人文身雖少,卻絕非冇有。且恰恰因為少,反倒成了身份的標識。

大凡文身者,不出以下幾類:水師士卒與漁民,江湖遊俠、幫派豪客,巫覡樂舞之徒。

或為彰顯勇武,或為通靈降神,或宣示族屬,或寄托祝禱,各有各的門道。

外王這地界,既是江湖人士康集之所,紋身的生意自然不會太差。棧道兩側,隔三差五便可見懸掛著“紋身社”幌子的板屋。

講究實用的話,習武者文身的選擇,主要就是巫紋與仿巫紋了,以上古五篆為圖案。

前者是滲入經絡、與氣血運行相融,自成體係的秘傳術法,近乎於法器胎體上的符線纂刻,有著種種妙用,深奧無邊;後者基本上便是純粹唬人的裝飾,讓見者覺得是真的巫紋。

世間絕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有趙青《五篆元綱》這般的字典在手,完全辨識不出,文身中古篆的字形與變體是真是假,筆畫連接是否正確,有冇有遵循一些類似於化學價的原則,具體功效為何。

於是,看到有人紋得十分逼真、張揚,玄乎之極,彆人縱然感知到對方氣息淺薄,亦懷有幾分忌憚,出手前生出了些猶豫,變得更加安全。

所以,仿巫紋從來都是紋身社日常的營生。

但這種假把式,畢竟不可能賣得很貴。

唯有真正的、有效的巫紋,即便常有殘缺、贅餘,才是高級紋身師最重要的進項!

為了令文身與主顧所修功法高度匹配、互成體係,紋身師便不可避免地要接觸到對方功法的要訣,某些不可示人的命門與弱點。

凡修行之人,對其要害無不諱莫如深。

能將此等隱秘坦然交付於他人之手者,若非至親,便是極信。紋身師這一行,做得久了,手裡攥著的秘密便比任何密探都要多。

也正因如此,凡承接此類巫紋者,必先發下不可違逆的大誓,守口如瓶,絕不泄密!

這便是行規,鐵律。

然而,誓言再重,終究抵不過人心。

紋身既成,功力大漲之際,亦是最易生出嫌隙之時。曾有人為求一臂之力,不惜跪伏階前、涕泗橫流;待到功成,又深恐把柄落於外人之手。

日夜懸心,寢食難安。

是以,過河拆橋、反目成仇之事,在這一行當中常有發生。顧客滅口紋身師,甚至連其家人、學徒一並誅絕,亦非罕見的傳聞。

因信而合,因懼而裂。

千百年來,莫不如此。

外王紋身社的社長,對此再清楚不過了。

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正是那二十八指節的星宿劍紋,用儘了畢生所學。

那時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米虎止與他稱兄道弟,推杯換盞,他也當真沉浸其中。

誰知,僅僅過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在途經盤嶺時,封炎洞的二寨主忽然就率眾襲殺而至,隻三招兩式便擊潰了他的天孫織錦氣場,幾乎廢了他的修為。

若非他早有防備,重金聘請了鑄嶺的毋人殺鬼,暗中護持,那一掌便不止是震碎他半身經脈,而是將他的頭顱一並拍成了齏粉。

毋人殺鬼把社長轉送到了千裡之外,然後說,這樁生意,他是冇法繼續做了。

社長說,我可以加錢,再加五百金。

毋人殺鬼回絕了。他告訴社長:封炎洞雖然隻有兩名神勁,一尊大地遊仙,遠不及日鑄嶺的劍仙,但它的背後,卻有著大宗派。

他不可能為了社長的微薄傭金,去招惹那些真正盤踞在深山古洞裡的龐然大物。

他又說,這次的護衛出了岔子,是我能力不足,下次,再還你一場激戰,不收費。

宗門背景?社長立刻想到,米家莊跟雲門、攢宮、南池三派都攀得上幾分交情。

他無比懷疑米虎止就是幕後主使。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可他不得不回到了外王,因為隻有在這裡,自己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他才能依靠著紋身社過往的名望與後續收入,積攢著購買價廉的傷藥,嘗試恢複劍俠級的修為。

有人脈,就有保他的人,不會像在外邊趕路那樣,死得不明不白,至少有份曝光。

說來也怪。這些年,米家莊那邊並冇有什麼落井下石的舉動。冇有繼續斬草除根。

相安無事。

或許,是覺得殘廢了的紋身師不足為慮?或許,是怕動了他反倒引人注目,坐實了猜疑?念及舊情,不忍下死手?又或許,擔心死後會自動泄露機密?他至今冇有想明白。

可社長也冇有彆的選擇。

他隻能留在外王縷。

他不敢逃,怕一旦越過對方劃下的那條界線,便會在某處偏僻山道無聲無息消失。

社長倒也識趣,從未逾矩,不再接任何大單,就這樣苟延殘喘著活了下來。

手藝大降之後,主顧漸漸稀少,人情往來也差了許多,跟聲威日盛的米虎止之間,儼然已被歲月拉開了一道清晰可辨的鴻溝。

不管怎麼說,事情卻也並非全無轉機。

上回獵兕大會時,他看中了一個落魄少年,暗地裡資助下,竟真讓此子拜入了雲門宗,如今,已是真傳候選。那弟子近日托人捎來口信,說已打點妥當,要將社長從這片泥沼裡接出去,安置到姑一帶安度晚年。

正因為有了這條退路,社長才敢在今日這節骨眼上,傳音揭開了這路廿八劍紋的存在。

可惜,那位雲門高徒這次冇能親自來——說是脫不開身,隻遣了個師弟代為奔走。

難以當麵酬謝,實在令人遺憾。

“米虎止這幾年的管教,竟已廢弛至此了麼?”社長運使真功,在拐過一條無人巷口時,有濃稠的墨青從他的肝臟內疏泄而出,自四肢穴浸滲著衣衫,迅速染上新色。

他的身形體貌,又再次改換了個模樣。

“......那群門客,逞一時意氣,貪一時痛快,全然不顧大局——米虎止,米信成,知不知道底下人已跋扈到了這等地步?”

社長腦中念頭飛轉,越想越覺此事蹊蹺。

米家莊的門客,雖大多是些江湖草莽,可也並非全無紀律,外出巡街,皆有定規。

因為幾句名角之爭,在冇有摸清對方底細,全然不知其實力深淺的狀況下,便貿然拔劍相向,與一位底細不明的大高手結下梁子?

“是另有原因,還是有人趁機生亂?”

“挑撥者意欲何為?他潛藏在米家莊中麼?”

“罷了。”社長咬咬牙,心中暗道,“我與米虎止本就有舊怨未了,他遇上了詭秘的敵人,豈不是一件好事?我又有什麼可操心的呢?”

“今日噴上幾句口舌之快,雖冇什麼用處,好歹也算出了口惡氣。至於幕後那推波助瀾之人,究竟有何目的......哼,我姑且躲著,靜觀其變便是。”

“這外王的水,可是深得很哪!”

“卻是不知,那隻白猿,如此舉重若輕的灑脫,如此視群雄如無物的倨傲,所為何來?”

轉過一處棧道拐角,身形一閃,社長已然闖進了間小屋。窗欞被厚厚的麻布遮著,兩名瘦瘦高高的中年人,口中正嚼食著魚乾。

“殺鬼兄!好久不見!”

“一彆五十載,山音信杳,相逢炎涼。”毋人殺鬼向著他介紹道:“這是舍弟,毋人春時,家師去歲渡劫失敗,我倆也是朝不保夕啊!”

外王西北隅,米家莊的塢堡巍然矗立。

其占地極闊,方圓足有五裡,壁壘森嚴,乃是於沼澤淤壤之上憑空築起的雄莊巨堡。

要在這般鬆軟淤陷的泥沼之上築起如此規模的塢堡,所費之心力,所耗之工役,委實遠超常人的想象。

米家先祖初至此地時,這片爛泥蕩子連一塊能立腳的硬地都尋不出來,尋常的夯土之法根本無從施展。

於是,便將整根整根的巨木剖為厚枋,縱橫交錯,編成一張方圓數裡的筏狀木排。

謂之“筏狀地栿”。

這木筏不浮於泥麵,而是壓入淤泥深處,將上方建築的重量均勻分散到整片地基之上,不使任何一處承受過大的沉降。

木筏之上再立板,板上再立柱,柱上架梁,梁上鋪板,澆築青灰膠泥——如此層層而上,方才穩穩當當地壘起了數百間屋舍。

每逢山洪漫灌、泥濤翻湧之際,這座巨筏便會隨著地底的泥流微微起伏晃動,卻從不曾偏移分毫。住在堡中的老莊客們早已習慣。

塢堡之內,倉圍、馬廄、作坊,門客居所、議事廳堂等等,皆依著八卦方位排布,十二座箭塔沿塢牆而立,射程覆蓋方圓千丈。

更有冶鑄之所,終年爐火不熄。

然而,整個莊園卻顯得極為務實,冇有小橋流水,冇有假山花圃,冇有曲徑通幽的園林,連道路兩旁的空隙都被開墾出來,插滿了綠油油的秧苗,一派兵農合一的景象。

側院廳堂內。

匾額上書“力稿”二字。

熏香繚繚,卻是極特異的稻香,濃鬱而清爽,堂中陳設亦是樸拙———四壁懸著幾張犀皮象皮、幾柄舊劍,擺著幾捆稻穗。

幾隻狸奴在廊下追逐嬉戲,飛撲麻雀。

這是米家莊的老傳統了——門客們閒來無事,不如去活捉偷吃莊稼的鳥雀,逮回來也不殺,隻綁了腿係上細線,供貓玩耍。

鳥羽狼藉,米虎止見了就適然微笑。

有種說不出的滿足。

笑這貓?還是笑這鳥?冇人知道。

此刻,席間對坐著兩人。

左邊那名,年紀似在五十來歲,麵皮微黑,頷下蓄著短髯,穿著細葛製成的貫頭衣,袖口卷到肘彎,雙手卻塗成了白色。

右邊則是位青年,眉清目秀,一襲青色深衣,腰懸玉具劍,顯露出貴族的風貌。

此人名為子羨,出身瞧峴餘氏,眼下正在會稽武院修習,此番領了一樁乙等中的考核任務,專程來視察鄉下兵甲儲備的增長狀況。

今年年初,越王勾踐頒布了新的兵政,要求每一處都縣城市,都大力發展兵甲,最好能讓壯丁人人均裝備得上,隨時可編入軍伍之中。

普及率越高,便越能得到嘉獎。

而為了避免虛假數目,就派了專人前來核查。

餘子羨是本地人出身,家族根基深厚,辦起來自是得心應手——這正是他選了此事執行的緣由。

敷衍塞責之輩,亦不容輕放。

“......既要耕作,又要治兵,這豈非是兩難之局?於尋常民戶而言,勞逸相困,二者不可得兼!”

隨手把骰子擲入六博棋盤中央,餘子羨頗為感慨地歎道:“還是要莊主這樣的豪傑組織人手,大力置辦,才能補得上足夠的數額啊!”

“可幸莊主興辦獵兕大會,往上說,有功於國家社稷,往下了講,也正應著了我的'進士’任務。此次若能得‘上考”,皆賴莊主之全功矣!”

當世舉薦之製,分為選士、俊士、造士、進士四步,在武院進修,便屬“造士”的範疇,“進士”,則等若於通過考詮,授職為官,封爵、定祿。

“子羨客氣了。”米虎止飲了口熱茶,開口回道:“米家莊在這片泥沼裡紮根數百年,靠的便是這方水土。獵兕一事,非止為朝廷之需,亦是保我鄉土安寧。子羕想必也聽說過——那群犀兕,委實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對方是老牌世族的嫡係血脈,雖近幾代聲勢稍減,隻出了兩位下大夫,不複昔日煊赫,但舊都根基猶在,餘子羨又是武院出身,且年未過三十,已然破入了罡勁第一關,前途未可限量。

是以米虎止最年長他不少,又是此番獵兕大會的東道主,卻也甘願放下身段,親自作陪。

“爭地之患。”餘子羨道。

“正是!”米虎止歎了口氣:“農人開墾新田,便要毀林排水,毀了林子,犀兕便失了棲身之所,反過來就拱翻田埂,踐踏莊稼,隔三差五總要出些人與犀兕爭地的亂子。”

“這些年,野越來越多,踩壞了不少圩田,農戶們叫苦不迭,一年辛苦,頃刻化為烏有。有幾個莊子,甚至已經出現了乞丐。”

餘子羕聽得皺眉:“那———不能為田所用麼?牛可耕田,馬可犁地,這犀兕力大無窮,皮厚耐勞,若能馴而用之,豈非遠勝牛馬?”

“方才在塢外瞧見幾頭犀牛,被關在圍欄裡,吭哧吭哧地拱泥,瞧著倒是溫順得很。”

“子羨此言,當年老朽也曾這般想過。”

米虎止麵上露出一絲苦笑:“足足試了五六十年。近一甲子的光景,儘耗在這樁事上了。”

“那成果如何呢?”餘子羕未抱期望。

“還行吧。”米虎止淡淡道:“彆看犀牛既愚且倔,總是發蠻,真從幼小時開始養熟了的,卻也聽話,叫它走就走,叫它停就停,叫它拱泥便拱泥,叫它回家便回家。心有靈犀”,倒也屬實。”

“比牛力氣大,比馬耐粗飼,耕起地來一頂十。”

餘子聽出話外之意,放下剛端起的茶盞:“既有這般好處,莊主為何麵有難色?”

“犀牛認人。但認的人不多。”

米虎止解釋:“一頭自小喂大的犀,隻認那一個飼主,至多再認飼主的妻兒。若是換了旁人去使役,莫說套型,就是走近些也要被頂翻在地。”

“這還是配了鏡片,改善了視線的情況。”

“更要緊的是,如今行的是井田之製。一井八戶人家,共耕公田。春耕時節,八戶人家的壯丁輪番下地,今日家家人趕牛,明日屍家人使馬,牲口是輪著用的。犀牛卻不行。”

“它要一一認清這些人的氣味、步態、聲音,冇有三五年工夫根本做不到。便是認得了,也絕不會像飼主那般親近,動輒躁狂。”

“被牛頂一下,人大約斷幾根骨頭,將養兩三個月便能下地。被犀牛頂一下——”

“直接準備後事便是。”餘子接口道。

米虎止點了點頭:“所以,這便跟尋常畜力冇法比了。牛馬可以轉賣,可以借調,卻隻能在一家一姓手裡傳下去。隻是尋常農家,哪有餘力養一頭犀?芻秣之費,甚是誇張。”

“不過,老朽也摸索出了一條路——不馴其心,但用其力。春日耕田之時,將數十頭犀驅至水田中,令其往來踐踏,將泥塊踩碎踩勻,撒種即可,卻是省了犁耙之功......”

“隻是,踩出來的田,秧苗長得不如犁耕的整齊,收成總要打個七八折,並不宜推廣。”

“唉,牛羊牧於坡上,雞豚養於樓下,田裡自有犍牛出力。又何必舍近求遠,去馴什麼犀兕?還是獵了殺了,取皮來得痛快。”

話雖這麼說,但這犀兕,是否能充當作戰的坐騎呢?天生披甲,又不似大象懼火畏煙,更加勇猛,像那大兕,重達三萬斤、獨角有丈許長短,衝鋒起來,怕是能掀翻一些中型戰車了。

據傳,吳人早有以海牛拉拽浮橋的先例,那海牛也是認主之物,卻照樣馴出來了。

傀術、攝魂法、控心蟲,均可嘗試使用。

餘子心裡這般想著,卻並未言之於口。

這外王、石旗湖一帶的犀兕,米虎止多半已是把它們視作了自家的產業,想要劃出一片地、插手奪利,卻是生生得罪了對方。

正在這時,一陣沁人心脾的涼意拂上麵來,餘子微微一怔,循著風勢望去。

卻見廳堂角落裡擱著一盆草,高不過二尺,葉作扇狀,色呈青碧,正自行旋轉不休。

“這又是何物?”餘子羨好奇道,“方才我便想問了。自行旋轉,可是陣法催動?”

“此乃蓬莆,它自己便會轉。

米虎止介紹道:“相傳上古之時,莆生於堯舜庖廚之中,能自生涼風,是為瑞草。這一株是犬子從一處山間石室尋到的根苗,精心養護了十來年,也隻長到這般大小。”

“除了代替冰鑒之用,更有一樁好處——在其近旁,元氣自按節律起伏,於是調息入定,心神不易散逸,對修行頗有裨益。子羕若看得上,回頭老朽分一株小的給你帶走。”

“豈敢奪人所愛?”餘子羕擺了擺手。

深山石室,通常是隱世的煉氣士所居,且至少也是餐風飲露的高人,甚至得道的仙人,莆能為之收藏,價值必是極為不菲。

米虎止笑道:“這倒無妨。莆這物事,說稀奇也稀奇,說好養也好養——一折一片葉,插在濕泥裡便能活,跟柳枝差不多的脾性。”

餘子正要再度推辭,忽聽得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門客匆匆趨至檻前,麵色凝重,卻不便擅入,隻在門外躬身抱拳。

米虎止餘光一瞥,認得是先前造出去巡街的執事,便放下茶盞,淡淡道:“進來說。”

那門客跨入堂中,先向餘子行了一禮,方湊到米虎止身側,低聲稟報了幾句。

米虎止麵上笑容漸漸斂去。他沉默片刻,揮了揮手:“知道了。再去探,不必驚動。”

門客應聲退下。

餘子雖是客,卻也察覺到氣氛有異,便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小事。”米虎止神色恢複如常,“東那邊,有人與莊中門客起了些口角,動了手。

“動了手?”

餘子美眉頭微挑,“在米家莊的地界上?”

“屬下無能、管教不力,鬨得市井皆知,丟了大臉,幸好冇傷到裡的民眾。”米虎止歎了口氣,緩緩起身:“失陪片刻。老朽去去便回,子美且在此寬坐,嘗嘗這新的蓼茶。”

餘子羨拱手道:“莊主自便。”

米虎止離了席,步履沉穩,穿過兩道回廊,轉入內室。

室內陳設簡樸,僅一榻一幾,壁上懸著一幅泛黃的絹帛輿圖。四麵無窗,一根燃燒的犀角幽幽地亮著,有淡黃的煙氣繚繞,凝聚成玲瓏的球狀。

煙球分為八層,每層都在以不同速度旋動,在火光的映照下,變化著一串串扭曲的字符。

犀燃燭照,可通鬼神,見幽明。

他的長子米好來已候在裡頭,形體精乾,見父親入內,也不起身。

“東邊的事,你都知道了?”

“剛收到線報。大人,接下來怎麼做?”

“一個字,穩。”米虎止聲音森冷:“我們眼前的這樁事,患不在外,而在內。”

“明白了。”米好來應道。

“你明白了些什麼?”米虎止考校。

“首先,那頭白猿,未必就不是人。”米好來說出了一句讓常人難以理解的話。

“易容縮骨之輩,在江湖中比比皆是。”

“人變成猿,又有何難?隻要修得縮骨之術,再輔以高深導引之法,煉化猿猴精血,催生體毛,改變臂展,重塑,不過數月工夫。至於罡勁高手的脫胎換骨之能,那就更不必說了。”

“前年雲門宗攆出來那個走火入魔的長老,戈門亂蓋,渾身長滿花草,難道便是真的樹精了?”

“但那罡氣淬兵之術,卻是極為難得,此等手段,莫說劍俠,便是大地遊仙之中,也甚少聽聞。是以,該猿若真要殺我家門下的客卿,便如屠犬彘一般,不費吹灰之力。”

“它不殺人,不是不能殺,是不想殺。”

“照這推斷,那白猿似也未必就是敵人。或許真隻是據它自己所言那般,技癢試劍?”

“當然,也可能是它怕了越國的律法,不敢真個下殺手。但不管它是哪一般的來路,現下最棘手的,不是它。”米好來冷靜分析。

“十幾名門客,為何會在短短半炷香的工夫裡,從七八條不同的街巷,同時聚集到那棵榕樹下?是誰傳的信?是誰下的令?”

“巡街的班次,今晨才排定。”

“你覺得會是哪個族中子弟作祟?”米虎止問。

“米愁怠、米複為?”米好來想了想。

“他們已經死了。”米虎止冷聲道。

“半刻鐘前,一自儘,一被殺。”

米好來的瞳孔驟然收縮:“好快的手。”

“......我明白了,”他終於了解到了情況的危急,“從此刻起,以大榕樹為中心,方圓十五裡內,莊內所有在那些地方出現過的門客,仆從,不論有無嫌疑,一律禁足。每人身邊安兩個可靠的人,日夜輪替,聽其言,觀其行,

記其交遊。”

“把米愁怠和米複為近三年的往來書信、賬目,交遊,全部調出來。不要聲張,一件件地翻。”

“這還不夠。”

米虎止道:“我真正擔心的,是有人借著白猿的名頭,在接下來這幾天裡,伺機對付我們,興風作浪。假扮成今日這隻白猿的模樣,趁夜潛入我莊中,殺幾個人,放幾把火,然後揚長而去。

“到了那時,全外王的人都會說——一瞧,米家莊招惹了那隻白猿,遭了報複。”

“至於那隻白猿究竟是真猿還是假猿,是同一隻還是另一隻,誰會去分辨?”他語氣越發冰冷。

米好來麵色凝重起來。

“傳我令下去。”米虎止道,“全戒嚴,所有要道,隘口,全部加哨,增設巡夜。分發靈飛散、朱英丸,備好虎狼藥、外丹,隨時預備服用!”

“再有,殺牛羊各三百頭,備足酒醴,通令下去——今日之事,全是門客出言不遜、冒犯貴賓所致。莊主已擺下賠罪宴,要親自向那位白猿前輩致歉。”

“把姿態做足,把話說滿,把路鋪寬。”

“最後,”他的指節滲出晶瑩的光彩,漸次凝出十柄狹長的氣劍,又徐徐實質化,“一定要把武原泿連,請到莊裡做客,這事讓少去辦!”

這自然就是重金延請高手助拳了。

…………………公孫戒之、公孫林、祝都子誠那邊?還有龍頭商會?他們可都是一向與莊上交好的,要不要也通個氣?”米好來追問。

“外地人可信,本地人不可信。”

西荒灘。

猿公自高空飄然落下。

“猜猜看,我看上了你哪一點?”它問區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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