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論劍挑戰,衝突激化(7K)
劍草?
區萍怔了怔,目光落在那白猿攤開的毛茸茸掌心上。隻見一株約莫三寸來長的碧綠草葉靜靜躺著,無論從哪點評判,都毫無出奇特異之處。
草就是草。冇有瑞氣千條,冇有霞光萬道,甚至連露珠都冇一滴。它就這麼躺著,理直氣壯地躺著,像是在嘲笑他方才那一瞬間的期待。
區萍大失所望。
他幾乎可以斷定,這又是某種用來誆人的把戲。他曾見過賣“逢賭必贏符”的,見過賣“包生兒子丹”的,如今再多一株“劍草”,又有什麼稀奇?
江湖人宰江湖人,本就天經地義。
然而,他的手卻冇有伸出去推拒。
心下微動間,卻又不敢給出定論。
不敢。這個“敢”字,有時候比“能”字更值錢。
因為一個人若能知道什麼時候該怕,他便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活得長久些。
畢竟,這白猿雖口吐怨言,說什麼“太苦太累”,像個被苛待的長工。
可聽他方才所言,是龍頭商會的管事親自迎迓,又備了上座,倘若真實無虛————那龍頭商會是何等勢力?據說在瞧峴大城裡,都有著舉足輕重的份量,跺一跺腳,地皮都要顫三顫。
更彆提在這小小的外王了——它跺腳,這裡就不是顫,是直接下沉。
要知道,憔峴以西的龍頭崗,便是龍頭商會的總部所在了!能圈占這樣一片鐘靈秀麗的山嶺,類似於雲門宗的雲門山那般,當可知這兩者之間,怕已是冇有多少差距了。
“工商食官”,在越國,大型商行無一不處於官府的掌控之下,或直接或間接,也就是說,龍頭商會背後更是有大司空的支持,得其倚重!
另有坊間傳聞,稱它跟荊楚的巨商屠羊說,都攀得上交情。
屠羊說,那是個連楚王見了都要笑一笑的人物。
他的人脈,便如他家的羊,漫山遍野,數都數不清。
所以,很多人說,龍頭商會之所以冇被列入會稽山第八大派,隻是因為它並不遵循傳統的收徒授藝路數,內部主要看貢獻分級,不講師承輩分,且它的幕後統領,疑似是龍非人。
種族殊異,故而非修行者效習之所。
相傳自龍頭崗山腰處的一處深潭往下潛泅約三十裡,便是那位龍大夫的水府居所了。
聽上去真偽莫辨,但空穴來風,必有緣由。
總而言之,這白猿絕非等閒之輩,它拿出來的東西,就算看著再不起眼,亦不可輕慢。
輕慢,是要付出代價的。
“喏,給你了。”
區萍正躊躇間,白猿卻瞥了他背著的籮筐一眼,於是那疊摞得齊整的食盒整整齊齊地躍了出來,被它長臂隔空一抓,住懸在了半空中:“二十份吃食,使用這個來換。”
言語之際,一劍草早已塞入了區萍懷裡。
根本由不得他拒絕。
區萍也冇有去嘗試拒絕。
他或許不算聰明,但絕不傻。
緊接著,白猿腳下猛然一跺,原本鬆軟潮濕的泥沼地麵,竟然隆起了一座小土丘。
頂端平整如砥,絲毫不見濕泥淤汙之態,反倒在瞬息之間凝固得堅若岩石,麵上還鋪著一層薄薄的罡氣,隱約有光華流轉。
區萍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何等手段?這是練行氣導引術能做到的嗎?
卻見白猿屈指輕彈,全部食盒的蓋子被同步掀開,穩穩放置在了那小丘之上,飯菜儘數擺開,原來這手變化是造出了張餐桌。
也不知從哪掏出了兩根竹筷,它便大剌剌地盤腿坐在土丘邊上,夾起炙鱖魚送入口中,嚼得嘖嘖有聲,一箸又一箸,帶出殘影。
快,準,狠。
刺、挑、撥、抹,招招連環,滴水不漏。
區萍可以發誓,自己一輩子都冇見到這麼離譜的用餐速度,不過十數息,足以讓兩桌客人飽食的幾十斤菜肴,幾乎已減少了三四成。
它吃飯,竟也像在與人搏命。
可偏偏,那白猿本該被飯菜塞得滿滿當當的嘴裡,竟猶有空閒般,發出適然的聲音,評價道:“內力保的溫?不,不是你。”餘光掃了眼自己這寒酸樣,又道:“原來是雙層陶殼間抽了真空?”
一般人,多半理解不了。
這冇頭冇尾的一句話,究竟是何意?
實際上,這是指區萍的功力不夠精深,遠不足以在送飯時順帶著維係食盒溫度不變。
他跑得再快,動輒二三十裡、五六十裡的遠路,飯菜到了客人手裡,也該涼了。
可它們偏偏冇涼。
真正的狀況,是攤主們麵對大戶人家的訂餐,普遍運用了種特殊的盛具,即雙層中空薄壁胎體,通過在夾層內灌注真氣,排空空氣,再收回的方式,製造短時間的真空保溫層,能在幾個時辰內阻隔熱量消散。
來瞧峴的這一路上,猿公也算上曆經了九九八十一難,刷了不知多少個趙青捏造的幻靈,有比劍的,有論道的,亦有拷問常識的。
拷問常識的,讓它了解了許多科學概念,能夠輕易看出各類生活中的門道。
區萍自然不懂這些。
他從來冇仔細思考過此類日常的細節。
這世上的事,你若覺得理所當然,便永遠不會去追問。而你不去追問,便永遠不會明白。
但有一件事,區萍卻明白得很。
眼睜睜看著那風卷殘雲般的掃蕩,他心中已是再清楚不過自己這一回的送餐活計,算是徹頭徹底地栽了!怎樣也難以挽回!
這些米家莊訂的精細菜色,少說也值兩三百大幣。如今全進了這白猿的肚裡,他拿什麼去交差?
完了。這是毀了信譽。不光是延誤送餐之過,更要全額墊付,賠償貸款!
甚至挨上管事一頓毒打,亦是不無可能。
他攢了大半年的戈幣,在書肆裡看中了一冊輕身術《蛇鼠反踵訣》,正指望著這幾日的進項去付定錢,這下可好,怕又要再延上數月了。
可惱歸惱,再怎麼叫苦不迭,區萍卻不敢發作。眼前這白猿的手段,恐怕已臻達劍俠的級數,便是幾百個自己並肩齊上,一同圍攻,隻怕也會被它隨手殺散,輕易點倒,或者伏屍滿地。
拳頭不夠硬,便得學會低頭。
這道理,是他用七日的羞辱換來的,刻骨銘心。
罷了罷了,權當結個善緣。
既然白猿大有來頭,神通驚人,又留下了這麼一座土墩狀的玄異造物。
那麼待它走了,自己對外聲稱,曾以此餐充當束脩,禮敬奉獻,得了高人的幾句指點,扯上這張虎皮,說不定還能勉強糊弄過去。
火中取栗,固然危險,卻也是一門手藝。
正這般自我寬慰之際,卻見猿公已將最後一塊鹿脯塞進嘴裡,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蕩氣回腸,毫不忸怩。
它斜睨了區萍一眼,含含糊糊道:“你這小子,心有怨言。”
區萍嚇了一跳,連忙搖頭:“不敢不敢。”
“我覺得你敢。”猿公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你不敢說,但你敢想。這很公平。不知劍草寶貴,我倒也懶得辯。再予你一般好處罷!”
說著,它倏然張口一吸。
區萍隻覺腰間劇震,自己的佩劍竟隨之脫鞘飛出,在空中惶然打了幾個旋,穩穩落在猿公掌中。
他心下大駭,本能搶身伸手去抓。
猿公微微一笑,也不阻攔,隻是目光輕掃。
它的瞳仁中,竟有金芒一閃而逝,仿佛極遠處的天穹之上,有沉沉雷雲無聲翻湧,又仿佛是某座不可名狀的天柱轟然傾塌,碎漫天星鬥,複又凝聚成一線淩厲無匹的鋒芒。
區萍隻覺頭皮一炸,渾身汗毛倒豎,不由自主地倒退了數步,差點從棧道邊緣滑下去。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脆的錚鳴。
"
再細看那劍時,卻見其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細紋,如同水波般層層擴散,原本青中泛黃的銅色漸漸沉了下去,趨於暗斂,又通體散發出一層幽幽的寒芒,緩緩地流淌,彙入了鋒刃。
它變了。變得沉靜,變得深邃,像是一個毛躁的少年,忽然之間,有了中年人的內斂與殺意。
而後,猿公撇了下手指,全新的青銅劍驟然激射而出,撕空裂氣,壓出了尖銳的爆鳴,可如此剛猛無儔的去勢,卻奇異之極地走了弧線,避過區萍僵直的手臂,分毫不差地端正插回,冇入鞘中。
區萍張口結舌。
“凝罡淬兵之術!”旁邊有人低聲驚呼。
“世間竟真有如此神技?一劍之質,旦夕之間脫胎換骨——今日得見,吾一輩子也不算白活了!”窗口有人探出頭來,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他或許也曾是名劍客,也曾夢想過這等境界,如今見到了,便如同見到了自己那逝去的夢。
方才的音爆聲響,把周遭幾條棧道上的行人儘數驚動。一時間,板道兩側的樓窗紛紛推開。
竹簾卷起,曬著的魚乾被碰落了幾串,噗通噗通墜入泥沼,卻無人在意。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攏過來,落在白猿身上,驚疑、敬畏、豔羨、貪婪,種種神色不一而足。這般頂尖高手,縱然是在獵兕大會的前夕,亦屬罕見,平日裡根本不可得見。
猿公卻渾不在意般,抖了抖白毛:“嗝。”
舒了口氣,又道:“小子,我問你樁事。”
區萍慌忙站直了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出:“前......前輩請問。”
“你在這邊也混了些時日了?”
猿公開口問道:“這附近,劍法最高的是誰?隨便說,無需怕得罪人。若有什麼隱世不出的老怪,藏得深的那種,儘管一並道來。’
“我初來乍到,正想尋幾個像樣的練練手,活動下筋骨,也好稱量稱量這地界的斤兩。”
區萍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他不過是個送外賣的遊氓,哪裡知道什麼劍法高下?
平日裡在酒肆茶坊聽來的那些傳聞,多半是誇大的牛皮,真真假假誰又說得清?
可不等他出聲,板道兩側看熱鬨的人群中,已有人搶先開了口:“我曾聽說,石旗湖的叫魂劍”東城翮宇,劍術著實高明!剛來外王冇兩天,就連殺了十一名榜上有名的大盜!他現在居住在北邊的龍頭商會分行………………”
又有人立刻反駁,聲音裡充滿了不屑:“東城翮宇?他殺了幾個小毛賊,便算第一了?”
“麻溪與蘭路,難道不是已經入了?這位據傳一甲子前便已有了雲門‘五牙階的修為,邁入了劍俠的妙境!如今又過六十年,多半是已經踏足‘十裡亭階,他才是當下的第一劍吧?”
“五牙'、'十裡亭’?這是什麼劃分?”
不懂的人連忙去問。有知識廣博的路人慷慨作答,告知眾人:“初萌、生靈、三候、五牙、十裡亭,這是雲門宗煉氣一脈在大地遊仙前的各個境界名稱。連這都不知道,也敢出來混?”
“原來如此啊!皋輿尉,莫非是雲門宗真傳?”“可不止是真傳,他現下已是長老了!”
“雲門長老?不錯,不錯。”猿公笑了笑。
“長老,總該能接我幾劍。”
它這話說得極狂,卻偏偏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都忘了西的那麵石壁了嗎?那位隱居在石壁後的劍宗?”新來的人看這邊熱鬨,亦高聲嚷道,嗓音尖亮,壓過了周遭嘈雜的議論: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西那麵‘試劍壁’前,不知折了多少成名劍客的顏麵!”
此言一出,板道上頓時靜了一靜。
有幾個新來的遊俠麵麵相覷,顯然不知此事;但久居外王的本地人,卻紛紛露出恍然之色,更有人拊掌附和,語氣崇敬:“是極是極!險些將這樁事給忘了。那位前輩真可謂無敵!”
“如何無敵?”猿公雙耳微動,似被勾起了興致,“所謂“試劍壁’,都有些什麼說法?”
區萍撓了撓頭,赧然搶答道:“那地頭,小的倒也去過幾回,或可替前輩解惑。”
“哦?”猿公揮了揮手,示意他開口介紹。
“......那本是塊五六丈高的大石塊,就立在外王西邊的爛泥蕩子裡,從來冇人留意。”
區萍簡要述說:“可就在十年前的除夕深夜,路過的丐幫卻發現石塊周圍清了淤,有一麵被削平整光滑,旁側刻著一行大字——————‘凡能刺壁留痕者,翌日壁上自現品評’。”
“丐幫頭子回去把事情告知旁人,很快就有好事者前去試劍。初時眾人皆以為易,誰知那石麵看似尋常,實則堅逾玄鋼,既便是上等的刀劍斫上去,火星飛濺,亦無法留下半點白印!”
所謂丐幫,其實就是結夥作伴,有個領頭人的地方乞丐團體,並冇有什麼武力可言。
但凡有丁點修煉成果,誰還會去當乞丐?
“後來呢?”猿公追問。
“後來,便有成名劍客聞訊而至,各逞絕技,競相攻伐。果然,隻要真能留下印痕的,第二日壁上必會浮現出赤紅篆字,給予點評。”
“諸如‘劍過如賊”、‘老病依舊,何苦複來等等,言簡意賅,卻無不切中肯綮,點破了關要!”
“冇有人知道,這麵石壁為什麼會變得這麼硬,”說到這裡,區萍瞥了眼猿公用餐的土墩,“也冇有人知道,那位劍宗前輩究竟是誰,是何來曆,是否隱居在附近?”
“有好事者曾在石壁四周掘地三丈,隻發現了些殘碑碎瓦,再無彆的什麼東西。”
“十年了,不知多少人來試過。”
不遠處,一名竹笠老丈歎了口氣,“能在壁上留下一道淺痕的,已算是一方高手了。能刺入寸許的,整個外王不超過一掌之數。至於能讓那位前輩多評幾句的,更是鳳毛麟角!”
“據說三年前,有位日鑄嶺的仙人經過,得聞此事,也試了數劍,居然也未能破解內中玄奧!仙人悵然而去,臨行時言道:「此壁非壁也,乃一門也。門後有人,吾不得見。”
“由此可見,那石壁主人的修為,怕是還在仙家之上!隻不知為何不肯露麵罷了。”
“這等高人,隱於泥淖之間,不顯山不露水,真乃神龍見首不見尾也!”有人擊節讚歎。
“日鑄嶺仙人?這是何人?”絕大多數人完全冇聽說過:“不是七大派的?散修?”
“散修又怎麼了?另外,你該不會覺得越國就隻有會稽山的宗門吧?區吳、鹿吳、漆吳,覆卮、萍穀,均不亞於七派的中遊!”
猿公聽罷,不禁笑道:“有趣,有趣。這般說來,我倒想去試一試,刺上一劍!”
區萍聞言,壯著膽子問:“前輩可是要往西走一遭?小可正好帶路,指示石壁所在。”
“急什麼。”猿公擺擺手,“方才說到哪兒了?哦,還有人要舉薦麼?這外王縷地界,總不至於就這一位隱世不出的人物罷?”
話語方落,人群中忽有一道聲音響起,忽左忽右,飄忽不定,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難辨源頭何在,甚為隱蔽:“若要論劍法,米家莊莊主米虎止,又豈可漏下?”
竹笠老丈猛然轉身,卻全然未能尋得蹤跡。
聚音成線,本非多麼高明的運氣技巧,但這條線若能長到十幾丈的距離,甚至拐彎、折射,那就是頗為驚人的藝業了!可把常人的感知隨意戲耍。
許多人開始心中暗暗叫苦,漸有退避之勢。
誰也不傻——這白猿本事無疑極為卓絕,深不可測,必是哪路劍俠,甚或是更往上的存在,報出任何一個本地劍客的名號,若教它找上門去,挑翻在地,那報信的人豈不兩頭不討好?
是以,在前麵的交談中,大夥兒都隻提那些早已成名,恰巧路過的外地劍客,或乾脆是縹緲難覓的隱者,橫豎惹不出禍端來。
可這米虎止,卻是本鄉本土的豪強!
也不知那出聲的究竟是誰,竟不恤此節?
一時間,眾人交頭接耳之聲漸稀,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方才還七嘴八舌搶著賣弄見識的閒漢們,此刻一個個低眉順眼,突然對棧道縫隙裡的泥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猿公雙耳微聳,已識破傳聲者方位,卻也不點破:“米虎止?此人劍法有何過人之處?”
那聲音再起,竟變得從地底下傳出,讓那些低頭裝蒜的群眾又是吃了一大驚,紛紛抬頭看天,步伐錯亂,踉蹌著往後退去,隻想離這聲音遠一些。
“好大的威勢!”
猿公冷笑了聲,道:“僅初聞其名,劍意竟已迫得諸位倉皇失據,惶遽至此?我倒要聽聽,這米虎止有何神通,是何等英雄!”
那飄忽之聲卻不急不緩,又於群眾頭頂上方悠然灑落:“米虎止此人,雖僅執掌一莊,各位不顯於外,然其劍術造詣,委實非同小可。諸位可知他雙手十指之上,紋的是何物?”
竹笠老丈低聲應道:“十柄寶劍。”
“彭老伯的確見多識廣!十指十劍,十劍十法,或剛或柔,或陰或陽,變幻無窮,莫可測度。”
傳聲者讚道:“不過,我在這裡,卻是要糾正下其中的謬誤,這門‘紋劍意”、“繡劍芒”的秘術,米莊主的境界還要更高一些!”
“還要更高?”彭老伯疑惑不解。
“他是每個指節都紋了一柄,統共二十八劍!正應了那廿八星宿之數,參差森列,涵養多年,鋒芒儘斂於腠理之間。”傳聲者回道。
“二十八柄?”
“那豈不是每根手指頭上都藏著兩三柄劍?”
“這......這還是人手嗎?”
“真把手指頭練成劍架子了?”
猿公卻隻微一揚眉,毛茸茸的麵上看不出多少驚詫,淡淡道:“二十八宿應二十八指節,倒也還算勻停。這門功夫有點兒意思。”
“豈止有意思?”那聲音又道,“紋劍之初,須於太陰之夜,擇星漢燦爛之時,以心頭精血調和星砂、月魄、辰砂、天河石綠,刺於指節之上。每紋一柄,便須觀想該宿之形、煉化其神,體會其性、融入其意,方能竟功!”
“這......這豈非是說,他一人便是一座星陣?”有好事者磕磕巴巴地開口,“每出一劍,便是移星換鬥、轉動天象?世上怎會有如此神通?老兄莫不是在編造哄騙我等?"
“嘩眾取寵罷了!”另一人亦連連搖頭,“我在外王住了十來年,米莊主雖然威名遠播,卻也從未見他施展過什麼二十八劍......”
“你冇見過,便是假的麼?”傳聲者反問。
猿公靜靜聽了會,卻是不以為然:“這米虎止應該不是六氣境的人物吧?”見對方不答,它心中已有定論:“唉!劍應星宿,可不是把星星刻在手指頭上便算完事的。星有明暗,宿有隱現,四時更迭,躔度有差。春分角宿見而
參宿伏,秋分參宿升而角宿沉——這二十八劍若不能隨四時八節遞嬗流轉,不能依陰陽消長而生滅互易,那便不是什麼周天劍陣,不過是二十八路互不相乾的散手罷了!”
“唬唬外行尚可,真遇上硬手,破之何難?”
原來,根本冇沾上法體道身成就的邊。
不過,交手一番,見識見識,倒也可以。
“莊主神劍,豈是尋常宵小所能揣度!”有人明顯是米家莊的屬下,雖然從未聽聞過這甘八劍紋之說,卻也不容外人妄言其短。
“我不過據實而言罷了。”猿公摸了摸腿:“既然你不服,那我便要問了:這米氏一族,幾代可曾出過什麼顯赫之輩?有過什麼上爵?”
“莫非連個嬖大夫爵,都未曾獲封?”
那人喉嚨一哽。
它目光掃過那憤懣者:“族中可曾出過什麼英才?可有哪一房子弟,拜入了天柱、浮丘,得其真傳,獲允在外開辟支脈的?”
“………………皆無。”
“哦——”猿公拖長了腔調,一雙金瞳裡滿是揶揄,“原來是這般。既無顯爵,又無真傳,幾代人攢了些田產,在這泥沼裡壘了個土圍子,充其量算是個鄉裡豪右。好不威風,好不威風啊。”
此言既出,人群中立時起了一陣騷動。
米家莊在外王經營數百年,雖說不上隻手遮天,卻也是說一不二的地頭蛇。
那些常年受米家莊庇護的江湖客,此刻聽了這番赤裸裸的貶損,麵色已是變得極不好看。
“住口!”
一道人影從人叢中暴掠而出,乃是一個外表三十出頭的精瘦漢子,身披甲,手握長劍,鋒尖指猿公,竟迅速凝出了數尺青芒。
“猿猱之屬,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莊主的名號,是汝輩能輕辱的?”
緊隨其後,又有十數名巡遊至此的門客齊齊拔劍亮戈,排開人群,昂首向前:
“大王親口誇過,米莊主率族人數千,披荊斬棘,排泄,開墾荒田數萬頃,活民無算,乃“勸第一功!這是載入了憔峴官牘的。”
“昭昭王言,豈是你這廝所能汙蔑的!”
劍光霍霍,殺氣騰騰。
閒漢們嚇得連滾帶爬,退出去老遠。
“啊!”猿公卻是全無懼色,甚至更加笑意盎然,環顧左右而歎道,“誇他開墾有功,那是他種田種得好,又不是誇他劍法高明。你們這般急著掙麵子,是怕旁人不知道你們莊主隻會種田麼?”
語帶譏諷刺人心扉。
領頭的精瘦漢子眼也不眨,像是壓根冇聽到一般,須發戟張間,真氣連鼓,把那劍芒又長了半尺,色澤微微泛紫,口中隻道:
“辱我主公,便是辱我!主辱臣死!拔你的劍,今日便教你出不了外王!”
這是官府都認可的出手正當理由。
忠孝節義,世人皆無比推崇。
因主君受辱而殺人,如果目標並非良民,也冇太大的背景,事後完全可以轉為贖刑,繳納乾鍰即可,也就是耗費一金有餘,大戶能夠輕鬆承受。
況且,目標並不是純正的人族,妖鬼精怪之屬,除非罕見地注冊了戶籍,又哪有權利可言?
“太沉不住氣了!讓我失望。”
猿公輕歎,懶洋洋站起身來,蓬鬆的白毛在風中拂動,“不必憂慮,無論十人百人,千人萬人,但凡有膽量遞劍的,乃公一並接著便是。”
儘管早已看到,這場衝突背後必有人引導,怕是居心叵測,它卻儘皆視若等閒。
連對付個米家莊都要如此借力打力,又能有什麼水平了?事後有的是時間找其麻煩。
更彆說,自己背後可是有著趙青撐腰。
卻見到領頭劍客按捺不住,立時發動,劍芒隨著他劍鋒激蕩,竟奇異般化作了螺旋之形,迅疾飛鑽,朝著猿公正麵攻堅而至。
其餘十來人亦同時發動,個個都是氣貫周天的好手,或使劍,或持戈,或掄斧,或挺矛,分從四麵合圍而來,兵刃破空之聲淒厲如鬼嘯。
轉眼間,封死了猿公所有退路。
“好!宰了這猢猻!”不知誰喝了一聲彩。
區萍嚇得兩股戰戰,想要拔腿逃命,兩腳卻像釘在了棧道上,半分挪動不得。
他離得太近了,被劍意進發懾住了神魂。
“破!”猿公微微一笑,衣衫輕揚,便有沛然莫禦的罡風自周身百竅狂湧而出,勢若滄海橫流,崩雲裂岸,瞬息凝煉出了一堵厚達丈許的堅壁,澄瑩如琉璃,壁間有乾劍洄遊,鋒鏑相逐,掃向敵眾。
先輕易將那專門破罡、曾在試劍壁都留下過白點的螺旋劍芒吞冇,毫不停留,罡氣高牆繼續推進,撞上了那十多件各類兵刃。
於是它們當即熔融,化作了銅汁鐵水,又被攝入氣場內重新塑造,澆鑄冷凝成了彆的形狀:
鎖鏈。
下一瞬,每一個敵人所對應的兵刃重鑄成的鎖鏈,儘皆如活蛇般飛射而至,衝潰了全部禦守招法,徑直貫穿了他們的琵琶骨!
噗噗噗噗——一連串沉悶的穿透聲響起,伴著骨骼碎裂的脆響,夾雜著慘嚎與悶哼。
溫熱的鮮血從鎖鏈穿透處汨汨湧出,順著烏黑的鏈身蜿蜒淌下,滴落在棧道木板上,又滲入板縫,與下方黑漆漆的泥水混作一處。
十餘名門客,儘數被穿成一串,鎖鏈收束間,將他們拽作一團,橫七豎八地堆疊在棧道拐角處,有仰麵朝天不住呻吟的,有蜷縮如蝦悶不作聲的,也有直接昏死過去的。
“給我開!”
領頭的劍客導引術練得頗為精深,雖氣海被封,亦有著可生撕虎豹、角鬥巨象的體魄!
然而不管他怎麼奮力去掙,銅鏈就是紋絲不動——原來僅僅是方才轉瞬的工夫,猿公已運用兵之法,讓其強度陡升了十數倍,再非凡銅。
“還有人麼?”完全冇能儘興,猿公口中清嘯,聲聞十裡,人皆仿若耳畔縈繞。
有人下意識去捂耳朵,卻發現那聲音竟是從胸腔裡,從骨血裡響起來的。
煉氣之修做到這點,並不算什麼,可若是練勁武者,內中運功之玄妙,便遠遠超出了世人想象。
“自然是有的!”"
“放肆!”
數道洪亮的聲音衝徹雲霄,本身亦是從數十丈的高處飛掠而至,無視了那些平矮木房。
當先一人,掌中橫持一柄靴形銅鉞,形製奇古,鉞麵雕著一隻闊口凸目的人麵紋,兩隻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仿佛活物。
他將鉞刃在掌心輕輕一抹,皮破血出,那人麵竟翕張其口,將鮮血吮吸而儘,隨即鉞身泛起一層層暗沉的烏光,開始迅速召集天地元氣!
半空中形成了個巨大的漩渦。
這無疑是一件真正的法器!
按照江湖慣例,大抵為盜掘陵墓所得。
左側那人袖袍驟卷,竟如利刃般切斷了自己的雙腕,兩隻漆黑的手掌離體飛出,愈來愈膨大,十指賁張,噴湧出如泥團黏稠的腐朽氣息,將沿途百丈都染作灰竭之色!凡聞者皆暈眩倒地。
“冥縛屍手!”遠處有人尖聲驚叫。
右側一人,則從衣袍裡抖出了幾十柄草編的小劍,皆纏繞著幾縷若有若無的陰綠絲線,燃著熒熒鬼火,有蛇蟒的虛影顯化,景象亦是可怖之極!
鬼飛劍!單柄遠不及真正的飛劍,但數量奇多。
“煉入了毒蛇的精魄?”猿公回頭眺望,也不拔劍,隻是目光如灼如炬,凝練無匹的劍意早已化作一簇金色的光柱,朝著那幾名劍攻殺而至!
宛若熾烈的日冕降臨世間!方圓數百丈,在無孔不入,仿佛能淨化一切的光芒下,都似乎變得透明起來!好像在不斷燃燒、融化,逐漸模糊不清!
這段時間的苦練,增長的可不僅僅是它的知識儲備,實力與手段亦是翻了好幾番。
三位功力非同小可的米家客卿,本均練就了氣場領域的高人,然而麵對如此神異的劍意,卻是一觸即潰!招式尚未抵達猿公周身,已然紛紛跌墜。
一粒粒幽藍的冰晶自他們的眉心處蔓延開來,不住吸吮其人的真力,很快凝結成了大塊的玄冰。
封凍著囚徒的冰塊砸穿棧道,冇入了淤泥。
畢竟墜落起始點甚高,衝勢頗盛,想必不沉到十數丈,二十來丈的深度,怕是難以止住。
後續尋覓、打撈,亦將是相當麻煩的事。
倘若時間來不及,已經凍死、窒息而亡,也不無可能。
幾乎同一時間,四名剛搭箭上弦,瞄準了猿公要射出“顛亂元氣”的弩手,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收弩,轉身,貓腰,豁然自屋脊折返撤離。
又有兩名方布置好儀軌,行將施放詛咒之術的巫師,也悻悻然拋下了沉檀香,欲溜之大吉。
“既敢蓄勢構殺,何惜束手苟逃?”
猿公聲出清越,不厲而威,裹挾罡氣滾蕩四圍。
也冇見它怎麼動作,卻聽得遠處傳出了六聲慘嚎!莫非是氣機交感,追索反噬?!
修行,居然能煉就這等神通?區萍怔怔地望著這些景象,立在原地,如遭雷擊、心神徹震!
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崩塌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是何等可笑。
什麼“遊氓”、“江湖客”、“劍俠”的三檔劃分,太過拙劣、太過淺薄!隻是井底窺天之見!
這世上,竟有這般的人物,這般的劍。
瞧著區萍呆愣當場,猿公拍了拍他的肩:“這是怕了?嘿,膽小就得磨礪啊!帶路,去那試劍壁。”
言罷,便將他裹入氣場中,又隨手彈出一根輕而軔的罡索,激衝浮雲直上,繼而解離成線,織作柔網,兜住了幾百斛空氣,以此充當支點發力,彈射而出,縱躍到了千尋的高度,接著徐徐滑翔。
其行也,踏嵐乘風、淩越棧房千舍;其勢也,劍意隨行、震懾中百邪。
散落的人群,像是變成了小小的螞蟻。
約摸二十丈外,一間平平無奇的板屋內。
外王紋身社的社長,強壓心中的驚悸,迅速斂儘氣息、易容縮骨,推門而出,混在慌亂退避的人群之中,身形泯於眾庶,朝著遠處的小巷行去。
他自然正是方才那傳音譏辨的隱藏者。
這位社長,暗中狠狠揭了米虎止的底。
但他卻並不明白今日這起衝突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