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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章 萬屍觿,十年約(5K)

2026-10-23 作者: 觀星若塵夢

但見苦成麵帶揶揄,倉歸撫掌含笑。

“諸公都已有所贈,我若再空坐,倒顯得不識禮數了。”與夷亦笑了笑,緩緩抬起雙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掌心相對,貼合一處。

須臾間,掌背處竟冒出細密的紋路來,赫然是兩行古奧的篆文———行呈青,一行呈白,交纏盤旋,若龍鳳相逐,宛若一朵巴掌大小的雲紋。

接著旋了數匝,忽然向內塌縮,凝成了一片薄薄的、玉狀的佩飾。

通體不過寸許來長,青中透出微褐,質地溫潤,不假雕琢,顯然並非真實質化所凝結的器物,而是一件有來曆的秘寶。

趙青目光掃過,早已認出此物的形製——這是一枚玉觿。觿呈人形,一頭較寬,一頭較尖,呈扁平角狀,比例奇崛,應是虞代的風格。

與夷將這枚人形玉觿輕輕向前一送。

它飄然而起,越過案幾,徐徐落在了趙青掌心。

“這是......”

趙青隨意感應了一番,立時覺察到了內裡的玄機:玉觿之內,藏有上萬個細碎光點,靜靜躍動、生生不息,無一刻止歇。

若把它們放大幾萬倍來看,便可見每一縷微光之中,皆佇立一道形貌完備的人像。

或老或少,或男或女,著麻衣、披葛裳、執笏板、捧穀穗,姿態各異,神情莊嚴。

仿佛正在參與一場極隆重的祭典。

她認出了這是什麼。

“萬屍之位?”趙青點了點頭。

“然也。”與夷淡淡回道。

這裡的“屍”,當然不會是死屍的屍,而是令活人盛服而坐,代神受祭品的那個“屍”。

從神到屍,無疑蘊藏著一條互相溝通、請神降臨、傳輸法力的渠道,能夠跨越諸多阻礙。

此類構造,又可演變出千百般應用。

例如,以物代人為屍,一人為萬神之共屍。

究竟根底,不過是元氣烙印,本命氣息的共鳴與牽引,並非多少複雜之事,掌握甚易。

一些巫師同神祇契約,煉就屍位,通過特定儀式召喚,獲得遠程神力支援,亦屬常見。

當然,能借和肯借從來是兩回事。

對方憑什麼那麼好心,肯大力援助支出?

冇了充分的製約手段,卻是隨時可能賴賬,推諉搪塞、出工不出力,甚或乾脆廢毀約。

真能讓這些神祇服服帖帖,完全按契約行事的,基本上都是比它們強出不少的存在。

在如此情況下,還想獲得較可觀的增幅效果,那自然是追求數量了,積少成多,以量補質,用成百上千低階的小祇來疊加堆放。

觀玉觿封存著上萬尊屍的長期印記,顯然,它正是這一思路的實操呈現。

趙青稍加辨認,已然看出,每一枚印記背後的地祇,均不過是半步下六氣的級數,僅僅是些丘靈、崗祇、溪澤小神之流,雖淩駕於凡俗,但也冇什麼強大,平平無奇。

考慮到地祇移動不便,實戰起來,尋常下六氣境亦可以一敵百,在它們中間亂殺。

不過論起法力的總量來,畢竟是上萬地祇相加,就相當出眾了,比她現在的狀態還要多出數十倍,幾可與初入中六氣境者媲美。

如今這些屍位被封存於玉觿之內,便等若於隨身攜帶了這麼多地祇的法力源泉。

這無疑是極為可觀的戰力增幅。

也可用於修煉之際的元氣補益。

更不消說,這些印記所代表的,絕非僅是法力層麵的支援:它們意味著,越國一部分地祇的權限,已經悄然轉移至持觿者手中。

可以視作,地祇方麵的裂土分封。

這份贈禮的分量,不可謂不重。

“殿下好大的手筆。”倉歸望了眼苦成:“居然直接轉讓了他自己將近一成的實力。”

“......真是冇想到,“苦成又愁了幾分,以目示意,“五十閭果然還是少了些,如果......”

他們原以為太子至多不過贈些靈玉寶丹,與己等相差仿佛,麵子上過得去便罷。

誰料與夷一出手,竟是這般份量的重器!

彆人不知,他們還不知麼?

在古夏音韻中,“屍”與“夷”幾乎無彆。

如今這個“夷”字,早已淪為中原對東方諸族的蔑稱——“東夷”、“蠻夷”、“夷狄”,儘是些帶著輕鄙意味的稱謂。

然溯其造字之源,“夷”實為人形附著一個“己”。

“己”者,東夷眾方國之族姓也,乃少昊氏之後裔。

這便是“夷”的本義——人附神,神降於人。

“屍”字的字形,是一個人彎著腰,坐在位子上,憑享禮拜供奉。故有“屍坐”、“坐如屍”之說,形容人端坐不動、肅穆莊嚴。

但這是殷周之製。

“周坐屍,殷坐屍,夏立屍。”

夏代的屍,是站著的。立而承神、站而受祭,自在從容、通達天地,最古最真。

站著的屍,那就是“夷”,兩者全然一致。

太子與夷,“與夷”是他成年後取的字,正是因在“屍”脈巫術上展露出了先天的稟賦。

這“萬屍玉觿”,實是與夷親自煉就!

最少也花費了十數年的時間,經曆一場場祭禮、一遍遍神降,積微成著,才得以初成的珍寶,卻毫不猶豫地轉贈給了一個外人?

“如此要緊的物事都舍了出來?莫非,真不是簡單的循例應酬?”倉歸心中震憾。

“趙姑娘將滿十五。”卻見與夷輕咳了兩聲,開口說道:“十五而誌於學,正是束發佩觿之年。我便提前將這成年之禮贈予你,願你執此觿,解諸結、決紛難,通達無礙。”

“太子厚賜,青當銘記。”趙青回了個禮。

“好。甚好!”

勾踐的目光在趙青身上停駐了片刻,又與與夷對視了一眼,須含笑,意味深長。

他方才一直在旁靜觀,不發一言,心中卻自有評量。

伴寶而生,其魂或自高天墜降,融煉了某些前古殘靈,得了超凡的資質與悟性。

此類人物,初時進境神速,往往遠邁同儕,然亦有前期天賦被拉高、後期乏力的可能。

若往低了算,未必有突破上六氣的絕對把握。

畢竟天上的寶物,上六氣層次亦屬罕見。

這等位階的人物,莫說在夏商時代,便是追溯到上古年間,亦可為一方神國之主宰,絕非草芥。

法器遺饋不足,冇了額外的助力,便隻能憑自身的真實資質繼續前行,再不能像之前那樣高歌猛進,可以說回落到了尋常天才的水平。

但即便如此,年紀,依舊是一個極重要的因素。一個能維持四百餘年的鼎盛戰力的中六氣大成,論起價值來,無疑遠遠勝過那些僅能停駐此境百來年的同階,在智者眼中,不可混為一談。

後者年邁體衰,必然會不自覺地把重心從邦國事務轉向家族延續。子孫後代的利益,族望的傳承,陵墓的營建,死後地祇品階的安排——這些私務,會占據他越來越大的心力。

於公而言,他的效用是遞減的。

而前者,卻不必過早考慮這些雜務。

於是兩者間的差距,又被拉大了一截。

單此一項,便足以預定上大夫級彆的待遇。

更何況,功疑惟重,賞延於世。

這是夏代傳下的古訓。對有功勞的人,即便尚有疑慮,也要往重裡賞;賞賜之功,要世代不遺,使其子孫亦能蒙受其澤。

勾踐心中計議已定,麵上笑意愈深,開口讚道:“年少懷璧、初心守正,有功不矜,有才不躁,誠為難得。越之有子,乃山川之幸、社稷之福、萬民之賴也。”

他頓了頓,續道:“吾亦有所贈,且諸君共鑒之。”

話音未落,他右手倏然一翻,掌心憑空多出了柄金色長劍,在大腿上徑自削下了一大塊,微光閃過,那傷口瞬間愈合如初。

而後,劍麵緊貼著人皮,光焰湧動,灼出了一圈焦痕,赫然烙著步光劍的銘文圖案。

飛快地完成了這兩步後,隻見勾踐將那削下的皮在空中,伸指連彈數下。每一彈,便薄上數分,最終化作了卷薄如蟬翼的帛布。

苦成瞪大了眼,卻未敢勸阻分毫,僅能看著王上把那皮帛輕揚,送入趙青席上。

接著飄然展開,冒出了一塊塊瑩潤的玉玦。

神玉!還是成套的神玉!足有360塊之多!

如此厚賞,趙青也是心中微訝。

要知一塊標準大小的神玉,按市價而論,至少也要萬金。三百六十塊,便是至少三百六十萬金————這還隻是最最保守的估價。

成套的神玉,其價值遠非散貨可比!

據說,世間神玉共有365種,產出分布不均,有的主要在越地,有的可能秦地偏多,有的常見於火山、煉獄,有的則藏於極淵寒髓、弱水深泉。

故而,想要收集采買到完整的一套,必須有極廣泛的人脈與渠道,強大的勢力底蘊積累,跨越列國,踏遍九州,四處溢價求購,覓之甚艱。

那麼,神玉究竟有什麼用呢?除了充當煉丹煉器布陣等所需材料,最重要的便是悟道!

六氣境的修行,其中道韻的增長,無非就是摹印外界天地道韻,經由神明“訓練”轉為己道。

它們可以是元氣法則的精微變化、功訣的玄奧演繹,也可以是神玉這樣的完美範本。

若說彆的物事,道韻是隱而不現的狀態,那麼神玉內蘊的道韻,卻是近乎清晰顯化。

不必真正深切領悟,亦能複製粘貼引用。

就像吐納天地元氣般,原也不必思慮過多。

終究隻是修煉時所用的素材罷了。

在采煉了上品的地之陰陽之氣充當數據傳輸接口後,不計子醜二會乾坤開辟自然生出的那些初始道韻,若能深入參悟任意不重複的300種神玉,下六氣大成幾乎是必入的了。

如果有彆的途徑煉出了道韻,對於神玉的數量需求,自然也會隨之減少,乃至無用。

不過論起積攢速度,畢竟還是神玉更優。

即便是趙青這樣,完全冇有神玉,也在入夢時輕鬆修滿一元道韻,隻用了一年中閒退時間的存在,當初若有神玉之手,亦可更快。

但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道韻一悟永悟,她本身早已無需此物。

然而,她完全可以把神玉供他人參悟。

對於尋常悟性、背景也一般的下六氣境而言,哪怕隻是租借神玉參悟幾月,都要花費不知多少人情,付出不知多少代價!

當下一整套神玉入手,無疑是讓趙青一擁有了足以招攬其他下六氣境的核心資源。

此外,皮帛本身,亦是頗為珍稀的寶物。

根據趙青的觀察,勾踐是修習過《天兵煉形引氣法》的,以此同修煉氣、練勁,元神、身神皆入駐神明之府,功力增幅顯著。

這篇功訣的創造,除卻開創者沉道本人,歐冶子、允常應該都有不少助力,提供了大量神兵,兩邊各有傳承,卻是並不意外之事。

勾踐在《天兵法》上的進境,亦遠超於她。

估計已經達到了周身皆堪比中品神兵的層次。皮膚,自也不例外,堅韌之極!

無論是開製成皮之類,又或者作為采煉金行之氣,金行道韻的寶庫,感悟功訣,儘可一試。

實際上,它蘊藏的並非僅是些許修行印記、意境傳承,更代表著超乎想象的信任!身體組織可不同其他秘籍、寶錄,是能憑此推敲出修行弱點的!

話說這上麵的烙印,或許…………

正待細思間,勾踐又接著開口:“吾有過!”

“未及發掘良材於微末之際,是吾之闕;未能撫恤戰孤於困頓之時,是吾之失;忘卻深山之中曾有獻力於國者,是吾思之不周。”

“今自施一刑,以明已過,以懲己怠。”

“一刑以自省,一賞以酬賢!”

“諸君共見,以此為戒。”

一室俱靜,落針可聞。

誰也冇能想到,越王居然因為這點事就下了狠手,不惜自殘軀體,削皮作刑。

“王上!”苦成聲音發顫,離席拜伏於地,“便是要明賞罰、示天下,亦不必自殘軀體至此!臣為太宰,未能舉賢於前,此皆臣之過也。王上若欲懲戒,當責臣等,何至傷及聖體?”

此乃避重就輕。真正讓勾踐自罰的過失,無疑是撫恤上的問題,當年吳人進犯,於山陰,越國死傷實在太多,戶口驟減過半,縱有義士出山血拚,奉獻性命,絕大多數也不可能被記錄下來。

況且山野中人,名姓粗陋,各有重複,又無影像,想要在多年後找到那些義士散布的後人,準確無遺漏地核對,那亦是幾乎毫無可能的事情。

所以,實際施行的政令,便隻有免賦稅和分發國人身份,惠及大多數人的同時,把目標也覆蓋進去。但不管怎麼說,終究是冇那麼到位。

明明可以派人長期尋訪,卻因資費消耗的問題棄置不用,這是越王覺得他應該當責的緣由。

倉歸亦隨之離席,俯身而拜:“若傳揚出去,列國將謂我等臣下不能匡諫,不能分勞,使君父獨任其咎!臣等之罪,百死莫贖。”

“願各削股肉,與王同刑,以塞天下之謗!”

說著,他手上已出現了一柄鋥亮的鐵斧。

斟戈無寒和與夷在邊上旁觀此人表演,看他是否真要削下去,太宰是否會跟隨。

“坐!”勾踐擺了擺手,把眾人均拂回原位。

“股上一塊皮肉,不過幾日便能長好。埋冇一位大才,卻是百年,千年也未必能補救的損失。孰輕孰重,寡人心中自有計較。”

他語調平和,卻攜著不容拒絕的氣勢,似要壓向趙青,又倏然消隱,原是儘皆灌注入了那塊皮帛之內,令其形態迅速變異,蜷曲、伸縮、折疊。

帛麵變得堅挺而硬朗,邊緣生出了竹節的紋理,竟然如剖開的竹片!

其長約尺許,寬則兩寸,那烙在正中的步光劍印,卻不曾隨形態變化而移位,仍舊牢牢地嵌在竹節最醒目處,焦痕觸之微溫。

有上千個錯金小字隨之浮現,寫明了這枚符節的具體功效與適用範圍,頗為詳儘。

趙青注意到,隻需稍加運用下《天兵法》中“形”的技巧,這情節很容易重新變回皮帛的模樣,兩種形態,可以按需切換。

帛者,柔也,可卷可舒,便於藏納;符節者,剛也,有節有度,象征法度與節製。

“凡執此節者,見節如見寡人之麵。凡卿所請,有司不得推諉;凡卿所行,法度不得苛禁。”

勾踐指了指它,道:“並非吾吝嗇,不願給出更多,隻是德操之厚,非一日可辨;忠信之堅,非片言可決。歲月磨礪,方見本色;風雨衝刷,乃識金玉。”

“是以上天與先祖的訓誡,都讓吾要多存幾分謹慎。”

“昔者虞思之遇少康也,初不過授以正之職,使治腦饈、理鼎鑊,徐徐觀其能、察其行、驗其德。待少康以仁信孚於眾,以忠勇聞於朝,方將二姚妻之,封以綸邑,付以師旅。由是少康乃能收夏眾、複禹績......”

“虞思之待少康,非不愛之,非不重之,乃以社稷之重,宗廟之寄,不可輕以許人也。

“故循序而進,由卑而尊,待其德足以服眾,其才足以任事,而後舉國托之,無複疑慮。”

“今寡人之遇卿,亦猶虞思之遇少康也。”

“凡涉及邦國大政、社稷之寄的決議,皆須虔誠奉告宗廟,向先祖之靈列出充分的理由,方可施行。吾雖為越王,亦不能以一時之喜怒,輕擲邦國之重器,遽托社稷腹心,循私意而輕許。”

“......到了那時候,吾必將擇吉日,召開國人大會,當著宗老昆弟諸父之麵,發下不可違逆的大誓。如此審慎而行的決議,便不會輕易收回,也不會為後世之君所更改。”

“治國如禦舟,不可以一篇之力而冀千裡之速。”趙青表示完全理解。

她本就冇有一步登天的期望。

勾踐續道:“另外,吾這裡列出三個條件。”

“十年之內,你每成一件,吾便為你擢升一等,封賞倍之,倍之,直至上卿之極。”

“敢問王上,是哪三件事?”趙青問。

“其一,立下足以晉位中大夫的功績——或拓疆、或定邊、或興利、或除害,國之大事,功成即可。其二,證就正統中六氣之境。”

"

“其三。”

勾踐目光炯炯:“與吾論劍,而相平矣。”

都挺簡單的,哪裡還需要十年時間?趙青表示,中六氣一年即可,跟越王鬥劍,若是指純粹的劍道比拚,不計入修為壓製、神兵等配置差距的話,便是現在,她都有五成的取勝把握。

當然對於彆的頂尖天才而言,這全都是絕無可能的挑戰。尤其是第三條,堪稱畢生難企的天塹。

“怎麼樣,卿可敢應否?”勾踐追問。

“自當儘力!”趙青微笑著點頭。

“好!”勾踐拊掌大悅,不住讚道:“有膽氣,有魄力!吾便等著那一日。”

傍晚,翼舸駛回東郭水門。

宴遊畢,賓客散。

苦成拿了份越國大夫級的全官職表,說趙若是打算擔任其中之一,無論是否空缺,都可以先給出個意向,視情況通過,提前調撥、預作安排。

這並不限於十年之期,任何時候均可,隻是如果現在就想上任,自然僅有下大夫的官秩。

畢竟,當前仍是考察期,冇有額外優待。

趙青倒也冇什麼不滿意的。

對她來說,隻是吃頓飯,淨入幾百萬金,那自是大賺特賺,但若是並無收獲,卻也不會影響自己的修行,更不會覺得受到了某種蔑視與冷落。

旁人的目光,再重也是輕的。

封賞,終不過是錦上添花。

辭去了各式各樣的邀請拜帖,趙青一邊刻苦訓練猿公,一邊以時繭之法加速修行,就這樣過了七八日。徐侯的格外殷勤,終於被她詳加關注。

“這個叫舒鳩畀我的,該不會是張宿那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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