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李教授。”
“李教授。”
李錚穿著白色實驗服快步從電梯口走出來,一路上不時有實驗人員向他問好, 他抿著嘴點頭示意, 一邊走一邊翻看昨日的病人數據。
“大多數病人的腫瘤都控製地很好,雖然冇有明顯縮小的現象, 但是也冇有長大。16床、32床癌細胞已經擴散至全身,局部靶向藥物恐怕對他們無效。”皮爾斯邊走邊小聲在李錚耳邊說道。
皮爾斯和丹努森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裡,儘職儘力地扮演了副手這個角色,讓李錚省了不少的心。
比如, 實驗室階段過去後,藥物臨床不再需要他整日整夜地工作。我們的梁先生早在李錚宣布藥物進入臨床階段的第一天就飛到了紐約,不多話不抱怨, 典型的科研戰線後的“賢內助”形象。
愛人太貼心, 這不,李錚今天就遲到了。
“爸, 這是艾斯的照片, 你看他都會翻身了。”
“你看他的小眼睛, 看著一個人啊,總是直溜溜的, 特彆可愛。”
“爸,你渴嗎?要喝水嗎?”
“爸,你會好起來的。”那女人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李錚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看了看門上的病房號,將手上的資料翻到了相應的頁碼。
“這是16床病人,他曾經的主治醫生在一個月前就告訴過家屬, 他也就這幾個月了。家屬不甘心,看到我們新藥臨床,替他父親報了名。病人兒子是聯合國維和軍人,一年回來不了幾次,這是他兒子的妻子。”
李錚沉默了兩分鐘,將這頁翻了過去,大步離開。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轉過頭來,“把16床和32床的詳細資料拿給我,讓負責研究員到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李教授。”
李錚知道,基於egrf研究出來的厄洛替尼,對局部晚期和轉移性的非小細胞肺癌是有效的,他不能救活這些人,但或許他能讓那個病人撐到自己的孫子出保溫箱。
李錚從皮爾斯口中聽說,16床的病人家屬是想讓病人見自己的孫子一麵,但是孫子是早產,前三個月不能出保溫箱,所以隻能讓病人看看照片。
“改變用藥周期,14天用一次藥,藥物劑量改成體重kg乘5。”
“好的,教授。”
然而這回,老天似乎並冇有站在李錚這一邊,癌痛折磨得這位老人在臨終的時候幾乎說不出一個字來,他的手臂幾乎已經看不到一兩肉,全身瘦骨嶙峋,隻有肺部凸起,硬邦邦的,好似一個懷孕的婦女。
心臟停跳的“嘟”聲響起的時候,醫務人員和研究人員以最快的速度向病房衝去。
“急救!急救準備。”
“cpr,兩人輪換,快!除顫儀準備!”
州立醫院的醫務人員迅速將人推出病房,一個醫務人員跳到了病人身上,開始做心肺複蘇。
研究人員沉默地低著頭,一手拿著白色的本子,一手迅速記錄,冷冰冰的數據一個個從他們口中報出來,顯得格外令人刺骨。
李錚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冷靜地記錄下最後一個數據,全身好似脫力般從病房裡出來,出病房的一刹那,他的目光與雙人病房裡的另外一個病人目光相接,那種冷漠和絕望讓李錚瞬間打了個冷顫。
“藥物臨床是一份十分艱難的工作,有些研究員甚至因此不敢再進實驗室。”魯伊斯的話言猶在耳,他苦笑一聲,快步走出了病房。
這半個小時過得十分漫長,病人的兒子與媳婦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病人的兒子還穿著聯合國維和部隊的衣服,令李錚驚訝的是,他居然還是個熟人。
當時李錚跟著聯合國醫療救援小組進多曼的時候,這位聯合**人就是護送隊員之一。
那軍人似乎也認出了李錚,他快步走到他麵前,向李錚行了個軍禮。
“李先生,您實話告訴我,我的父親還有希望嗎?”軍人的神情堅毅,看向李錚的目光中帶著隱隱的敬重,聯合國駐非軍人對李錚這個消滅了多克病的生物學家是十分尊敬的,因為他們也是人,也會被傳染。
在駐非期間,他們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就會感染多克病,然後被全副武裝的隊友送回國內隔離起來,而李錚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在默沙東宣布疫苗上市後,他們美**人第一時間注射了多克病疫苗,冇有了傳染病的威脅,部隊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好了不少。
“抱歉。”這兩個字李錚說得格外艱難。
軍人似乎也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並冇有什麼過激的反應,隻是眸光裡的神采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那麻煩停止對我父親的創傷性搶救吧。他很痛。”在此之前,老人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半年了,病床上的每一天,他都在接受癌痛的折磨,軍人明白父親的心理,太痛了,若是毫無希望,這種痛苦帶來一兩天的活著,對病人來說幾乎是一個殘忍的刑罰。
李錚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軍人已經對著他深深彎下了腰。
“對不起,教授是科學家不是醫務人員,請您與醫院醫務人員溝通。”皮爾斯急忙上來解圍。
然而接下來的場麵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閉嘴,我冇有跟你說話!”軍人猛地抬頭,他的雙目通紅,手臂抬起,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出現在皮爾斯的眼前。
走廊上的眾人尖叫起來,“槍,是槍!”
軍人用黑乎乎的洞口指著皮爾斯,方臉上出現一絲上過戰場的軍人特有的嗜血,“安靜,行嗎?”
“好好,你先把槍放下。”皮爾斯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李錚向前一步,將皮爾斯教授護在身後,“喬治,把槍放下。”
喬治看著李錚的眼睛,思考了兩秒,慢慢把槍收了回去。
“李先生,我隻相信您。”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李錚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時間,離16床病人進入搶救室已經快二十五分鐘了,離法定停止搶救時間還有五分鐘。
李錚在眾人的注目中走上前,通過對講機對裡麵的醫護人員說道:“停止創傷性搶救,宣布死亡時間吧。”
李錚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整個走廊裡隻有自己說話的聲音。
對講機那邊沉默了一會,許久才應道:“好的,李教授。”
自己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一個人的生命?
李錚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哪怕理智告訴他就算他不說這句話,16床的病人也幾乎不可能被救活了,但是他這話一出口,那位老人再睜開眼的萬分之一的可能就這樣永遠失去了。
一輛雪白的推床被推出來,喬治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發出一聲好似受傷野獸般的吼聲。
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低吼聲混在在一起,令人由衷從心底感受到一股悲戚的涼意。
李錚站在走廊一邊,他的餘光看到一個個病房裡,那些個還可以走動的病人都站到了病房門口。
他們的目光和那個17床的病人一樣,冷漠而絕望。
李錚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是怎樣的感受,好似整個世界一下子都變得蒼白起來,走廊裡空空蕩蕩的,除了他就隻剩下那些站在病房門口用絕望而冷漠眼神看著他的病人。
雪白的推床緩緩從李錚身邊推過,他聞到了濃濃的消□□水和淡淡的血腥味,在場所有人包括那些站在病房門口的病人用注目禮送走了這位和病魔抗爭到了最後時刻的病人。
冇有等李錚喘一口氣,對講機裡傳來急促的聲音。
“艾伯特醫生,32床病危!”聲音刺耳帶著對講機“滋啦滋啦”的聲響。
艾伯特醫生就是剛剛16床病人的急救醫生,也是配合李錚、魯伊斯這次新藥臨床的負責醫生。
“我馬上過來。”他沉聲說道,隨即快速向32床跑去。
研究人員的反應速度明顯比醫務人員慢了一步,等到他們跑進病房的時候,一眾醫務人員已經開始了搶救。
李錚緊緊握著手中的筆,黑筆在潔白的記錄本上劃下一道深深的痕跡。
“心跳停止,病人瞳孔有擴散趨勢。”
“準備搶救,安妮,你把急救室去整理一下,馬上準備第二次搶救。”艾伯特冷靜地說道。
“好的,醫生。”
推床的咕嚕聲傳入耳朵,李錚猛地回過神來。
“教授,這是數據。”皮爾斯將自己的記錄本遞給李錚。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拍了拍李錚的肩膀,“抗癌藥臨床,這是正常現象。”
“哢嚓”筆在李錚的手上斷成了兩截,“謝謝。”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努力讓自己的理智重新開始工作,兩分鐘後,他再次睜眼。
“放心,我冇事。”看到旁邊站著的,好似擔憂晚輩一樣擔憂自己的皮爾斯,李錚的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他大步走出病房,那些病人還是站在門口,看著一張推床出來,再看著另一張推床進去。眼裡已經從冷漠絕望變成了空洞。
李錚的腳步一頓,隨即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去。
然而微微顫抖的唇瓣昭示著這位生物學家的心理並不平靜。
又是三十分鐘的搶救,又是一張雪白的推床出來。
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兩條生命的逝去,這使得醫院裡的氣氛有些凝固,項目組的情緒也一下子低落下來了,更彆說看著兩位病友相繼逝去的患者。
“李,衰弱的求生意誌對我們的藥物臨床十分不易。”魯伊斯第一時間趕了回來,這位老教授滿臉焦急。
“很多研究表明,癌症與人的心情有關,在抑鬱的情緒下,腫瘤的生長速度會加快,這已經得到了大多生物學家的公認。”魯伊斯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真不該鬆口讓這兩個病人參加實驗。”魯伊斯懊惱地說道。
“李?”
“李?”
魯伊斯絕對認可李錚的學術水平,但是李畢竟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要知道他第一次接觸藥物臨床的時候,特彆是晚期癌症藥臨床,那種感覺他簡直不想再回想。
但是現在這個時刻,李錚不能掉鏈子。魯伊斯很清楚,這項項目能做到今天這個地步,李錚的實驗思路占了大部分功勞,而且藥物劑量的控製一直是李錚在負責,若是他掉鏈子了,這項實驗就失敗了一半了。
李錚左手不斷轉動著自己右手腕上的手表,這是他焦躁時候的下意識動作。
“魯伊斯教授。”過了大概五分鐘,李錚抬起頭來,“當初報道您多因替尼上市時候的新聞錄像還在嗎?”
魯伊斯顯得有些丈二摸不著頭腦,但是他還是回答道:“當然,上市發布會以及紐約電視台專題報道的錄像,都存在我的實驗室裡。”
“通知醫院,明天開始,在病房裡播放您多因替尼的專題錄像,以及我紫丙杉及多克病毒疫苗的報道錄像,還有其他的,反正報道我們項目成果的錄像,約誇張的越好。教授,明天開始,我和你跟艾伯特醫生一起查房,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12點前了有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