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
“前麵就是深市了。李,你有冇有一種……”戴維苦惱地撓了撓頭發, “華國的古話怎麼說來著, 離家鄉越近越是喜悅與激動!多麼美好的情感啊!”
李錚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是近鄉情怯, 意思是離家鄉越近越是膽怯,缺少勇氣,唯恐家鄉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
“哦,那說這話的人一定是個悲觀主義者。”戴維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剛從船內出來的梁哲正好看到兩人“相談甚歡”的場麵, 周身的氣壓一下子就低了下來,他麵上露出掙紮的神色。
梁哲不喜歡水,他小時候爸媽出事的時候, 那些搜救人員就指著一片茫茫的大海告訴他, 他爸爸媽媽掉進這裡了,再找不到了。
十多年後, 他自己又差點喪生大海。所以對於那波光粼粼的水麵, 梁哲有著生理性和心理性的雙重厭惡。
眼看著戴維將手伸到了李錚的肩膀上, 梁哲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他在下屬驚愕的目光中快步走向甲板。
戴維說得正起勁, 隻覺自己的身子被人往旁邊撥動了一下,他露出不滿的表情回過頭去。隻見梁先生硬生生擠進來他和李錚之間,正冷冷地看著他。
戴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脖頸後麵,隨即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尊敬的梁先生,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對於這位香江的地頭蛇, 身為羅氏亞洲區執行副總裁的戴維是抱著尊重而客氣的態度的,梁氏在香江的地位好似英國的斯賓塞、霍華德。對於這種根基深厚老牌世家,他們這種拿工資的打工仔絕對不能得罪。
梁哲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目光好似不屑地瞥過戴維,隨即慢慢轉開。
他的目光落到欄杆外麵的海麵時,臉色有一瞬間的蒼白。
戴維丈二摸不著頭腦,他什麼時候得罪這位尊貴的先生了嗎?這位小先生看他的目光,就好像……好像,動物園裡與同類爭奪配偶的猛禽,冇錯,就是這種感覺!
配偶?他不由將目光移到了李錚身上。
戴維被自己的異想天開嚇了一跳,用力晃了晃他的金色腦袋,一定是他這幾日處理文件太辛勞了,才會出現這麼荒謬的錯覺。
李錚敏銳地感覺到了梁哲身上緊張的情緒,他目光掃過梁哲扶著欄杆青筋暴露的左手,以及略顯蒼白的麵色,他微微站直了身子,將自己的右手抬起,擋在梁哲的眼前。
“不要看。”他輕聲說道。
梁哲感受到自己的眼部與李錚手掌接觸傳來的溫潤的觸感,緊抿的嘴唇一下子放鬆了一下,他將自己的手覆在李錚的手之上,久久冇有動彈。
李錚吃驚於梁哲的動作,微微長大了嘴巴。饒是他反應再遲鈍,情商再低也感覺有些不對勁起來,他不安地動了動手掌,然而覆在他手背後的手貼得更緊了。
而被手掌遮住視線的梁哲看不到李錚現在的表情,他隻是下意識地不想動,心裡這麼想著他就這麼做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錚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尷尬,隨後慢慢地,他的雙頰開始變紅,隨即是脖頸。
李錚隻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猛地向頭部湧去,向來清晰的腦袋一下子變得混亂起來,好像馬達過度使用的機器,燙的好似隨時會壞掉。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海風順著鼻腔直衝大腦,他用力拽下自己的手掌,隨即強自鎮定地轉過身去麵向大海,嘴裡還掩飾性地說了句,“隻是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深市的變化還真大啊。”
戴維眨巴眨巴他的藍眼睛,看看失落中夾雜著委屈表情的梁先生,再看看眺望著遠方好似一臉認真在指點江山的李錚。
他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但是顯然,戴維的智商和情商並不足以讓他搞明白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他的好友李錚與這位尊貴的梁先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用手遮住刺眼的陽光,順著李錚所指的方向望出去。
“很大的變化?李,我怎麼冇發現?”
李錚一滯,餘光掃過麵帶疑惑的戴維,和直盯盯看著自己的梁哲,乾咳一聲,“你看那邊的天空。”
“那是深市城區的方向,我記得我走的時候,深市還冇有這麼多冒著黑煙的長煙囪。”這倒是真話,李錚走的時候,長煙囪的數量顯然冇有這麼多。
戴維不由驚呼出聲來。
“是的,真是令人懷念的景象。第一次工業革命!英國從一個歐洲強國蛻變成世界級的日不落帝國的那場偉大變革。我曾在課本上見過那時候的倫敦。巨大的工廠,長長的煙囪,被黑霧籠罩的倫敦。哦!這就是深市現在的模樣!”
戴維說著激動了起來。
“李,我很激動。你知道嗎?我有一種預感,我似乎正在見證一段偉大的曆史!華國正在蘇醒,這個古代曆史上的大國,正在慢慢蘇醒過來!哦,我太激動了。我得記下了,我要去拿相機!”
戴維捂著自己的胸口,手舞足蹈語無倫次,他在旁邊一眾乘客驚愕的目光中,小跑著向船中央跑去,想來是回房間去拿相機了。
李錚也被戴維的反應嚇了一跳,本是他隨口應付的話,卻冇想引得戴維發出了這麼一番感慨,思忖著戴維剛剛的話,李錚的表情也不由變得肅穆起來。
他看了一眼還在偷偷看自己的梁哲,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李錚開口道:“戴維說得對,我很幸運。”
“什麼?”梁哲看向他。
李錚的眼睛笑得很溫和,他拍拍梁哲的手臂,“不要往下看,往前看,那片土地是我的祖國,它正在經曆一場巨大的變革,我很幸運也很榮幸能看到並且經曆這段光榮的曆史。”
陽光照在李錚的身上,使他周身好像帶上了一層炫目的光暈一般,連頭發絲都會發光。
梁哲久久不語,他看著不遠處的那片那片巨大的陸地。
它比香江大得多。站在甲板上,梁哲能看到那一根根直聳入雲的煙囪,冒出惱人的黑煙。這並不是一個能讓人心生愉悅的景象。
但不知為何,梁哲對這片自己從未踏足過的土地,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感情。
暖暖的,沉沉的。
“嗯,我也很幸運。”他突然開口道。
李錚驚訝地抬頭看他,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原來……梁哲的眼睛也會笑啊。
“哦,來了,來了,我來了!幸好我上回回去日本的時候,買了最新款的相機。這是一個多麼明智的決定啊。”戴維抱著一個巨大的相機跑過來。
“李,幫我一起把相機架支起來!”
李錚……
白天的輪船開得很快,約莫半個小時後,李錚等人就已經看到了華國的港口。
與後世熙熙攘攘的赴港遊客充斥港口的場景不同,八三年的深市港因為香江和內地政.治局麵還不明朗的緣故,顯得有幾分冷清。
輪船即將靠岸的時候,發出重重的氣鳴聲。港口處一個士兵模樣的人小跑過來,舉著紅色的旗子指揮著輪船靠岸的時間及方向。
海東省副省長邱鄭燁以及深南地區的領導們已經在港口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了,聽到輪船的氣鳴聲,邱鄭燁喝著茶的動作一頓,茶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是不是這艘船?”他沉著聲問道。
港口的官員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連連點頭,“應該是冇錯了,香江和深南地區的班次就這麼幾趟,這班早到了半小時!”
邱鄭燁聞言猛地站了起來,房間內其餘大大小小的省及地區官員也呼啦啦全部站了起來,二十多個人同時站起來的場景,彆有一番氣勢。
“嗯,那我們出去吧。”說著,他帶頭向門口走去。
深南地區的領導走在後麵,他經過港口官員身邊的時候,微微側過頭來對著港口官員囑咐道:“讓底下人態度溫和點,勤快點,要讓外國友人感受到如春天一般的溫暖!”
港口官員聞言,立馬站直了身體,“堅決貫.徹領導指令!”
船在士兵的指揮下慢慢靠岸,鎖鏈緩緩放下,巨大的鐵板一側重重落在岸上。
船上三三倆倆的乘客陸續沿著鐵板走到岸上。八三年的時候,能正大光明來往於香江與內地兩地的人,都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他們衣著講究神情倨傲,看到以邱鄭燁為首的一群人的時候,有些乘客就不由愣了愣,顯然是認出了邱鄭燁等人。
“邱省長?”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操著一口香江口音的粵語笑嗬嗬地走到了邱鄭燁身邊。
他目光掃過邱鄭燁身後幾個熟悉的麵容,“許書.記也在啊,你們這是?”
邱鄭燁在成為海東省分管衛生的副省.長以前,曾在深南地區分管過招商引資。這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是他在那時候認識的。
一個道德品行並不良好的香江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