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九章
“那替我謝謝董教授了。”馬文敏的神情很平靜,讓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的情緒。
男子訕訕地笑笑, 隨後跟李錚等人點點頭, 才小跑著離開。
“文老師病了?”仲彭忍不住問道。他和文學峰夫婦有過幾麵之緣,對於那個有想法的年輕人還是很有好感的。
馬文敏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肝癌晚期,隻能試著換肝了。”
八十年代的肝臟移植手術成功率並不高,患者愈後也相對較差。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很少有人選擇如此高風險的手術。
幾人皆是一陣沉默,
還是馬文敏最先打破沉默,“李錚先生,您到東辰大學是來找我們的, 後來又因為彆的原因放棄了, 是嗎?”
李錚驚訝於馬文敏這時候居然還有心思關心這件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馬文敏見狀, 麵上的苦澀更甚, “因為所謂的論文抄襲?”
李錚麵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確實, 論文抄襲是李錚將這兩人移出候選人名單的最重要原因。
但麵對如此境遇的馬文敏夫婦,他還真不忍心把這話說出口。
“不知有冇有榮幸, 請李錚先生和仲教授移駕寒舍?就當給我們一個自我辯護的機會。”馬文敏強撐著笑容說道。
李錚和仲彭對望一眼,點頭同意。人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們這兩個大男人自然不能開口拒絕。
馬文敏見狀,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實的笑容來。
“麻煩兩位等一下,我去推車。”她一邊說著,一邊小跑著向不遠處的車棚而去。
剛剛馬文敏就是在車棚裡推車的時候, 看到了李錚和仲彭,因為一時著急還把東西灑落了一地,她匆匆將東西撿起,往自行車車筐裡一扔,隨即推著車向兩人走來。
“李錚先生、仲教授,我們走吧。”
於是馬文敏推著自行車,李錚和仲彭跟在後邊,慢慢向東辰大學外走去。
三人一路無話。
約莫二十分鐘後,馬文敏停在了一樁半舊不新的居民樓前。
居民樓米白色的牆體,微微有些泛黃,李錚稍稍打量了一下,約莫十一二層樓的樣子,看來是電梯房。這附近的配套也還算完善,想來文學峰夫婦的日子過得不算很窘迫。
馬文敏將自行車所在樓梯口後,領著兩人上了電梯。
電梯停在九樓,這是一層四戶人家的結構,東西各一戶,還有兩戶皆對著電梯口。
馬文敏拿出鑰匙,打開其中對著電梯口的一戶,“李錚先生,仲教授請進吧。”
仲彭擺擺手,“我已經離開香江大學很久了,教授這個稱謂就不要提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馬文敏愣了一下,隨即便道:“那我叫仲老師便是,老師這個稱呼您是擔得起的。”
“文敏,是誰啊?”屋子裡傳來沙啞的男聲,一個身材瘦削的男子從房內走了出來。
文學峰的年紀不大,也就四十出頭,但他的頭發卻已經白了大半,麵色枯黃暗淡,寬大的夾克衫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仿佛會漏風一般。
他手附在房間門的把手上,那乾枯地如柴木一般的手掌令人心驚。
“是李錚先生和仲老師。”馬文敏快步上前,一邊將袋子裡的東西往餐桌上一放,一邊扶住文學峰。
“文老師。”
“學峰啊。”
李錚和仲彭同時開口道。仲彭心裡遠遠冇有他表麵上表現得這麼平靜。
他記得他第一次見文學峰和馬文敏的時候,還是十三年前,那時候這兩人還是三十左右的年紀,那時的文學峰雖然遭遇了挫折,但還是對生活充滿了希望,那潮氣蓬勃意氣風發的模樣,讓他們幾個都不由心生豔羨。
然而現在的文學峰整個人好似皮包著骨頭,雖然麵上還帶著笑,但從骨子裡散發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來。
“仲老師,李錚先生。”他微笑著對兩人點頭。
“文峰啊,保重身體啊!”仲彭沉聲說道。
文學峰微笑,並不接話。
馬文敏悄悄拭去眼角的淚花,笑著對文學峰說道:“學峰,你先進去休息吧,我來招待李錚先生和仲老師就好。”
後世的聯合國衛生組織早就把癌症列入了慢性病名單,據相關調查顯示,很大部分癌症患者不是死於癌細胞擴散而是忍受不了癌痛走向死亡。文學峰已經是肝癌晚期,他每日都要忍受癌痛的折磨,馬文敏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文學峰微微垂眸,餘光瞥向麵露焦急神態的妻子,他也不堅持,便在馬文敏的攙扶下慢慢起身,緩緩走進房間。
將文學峰送回房間,馬文敏關上門,隨即去書房拿了一大疊資料出來。
資料很厚,李錚一眼掃過去大概有十五厘米高。
“這是?”
“這是這幾年我和學峰全部科研成果了。我懇求兩位看一看。”
李錚抿了抿嘴,拿起最上麵的一冊翻看起來。
仲彭見狀,示意馬文敏把東西放到桌子上,隨即他從最底下抽了一份資料翻看起來。
客廳裡陷入一片沉默,隻有“唰唰”的翻頁聲在眾人耳邊回響。
李錚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翻完一本,他迅速拿起第二本。
整整三個小時,李錚一刻不停地翻閱著資料。仲彭在看到倒數第三本的時候就已經停下了翻閱,因為這份東西裡涉及的基因和克.隆並不是他擅長的方麵,他也就隻能看出些表麵淺顯的東西。
李錚對於這方麵也並不十分擅長,但他好歹有後世記憶這個大外掛,站在後世巨人的肩膀上,看這份東西就容易多了。
當看完最後一行字,李錚的嘴巴已經緊緊抿成了一道直線。這份資料從項目立項,到最後一階段、二階段論證,數據清晰,邏輯清楚,其中很多錯誤路線都標示了出來,且有詳儘的數據和理論論證,做了這麼多年研究,李錚敢說能拿出這一份原稿的,絕對是這個研究成果的絕對擁有者。
然而這些數據和結論,李錚前幾日剛在某個權威期刊上看到過,且作者並不是文學峰或馬文敏。
“董駿程拿了你們的科研結果?”李錚皺著眉頭問道,董駿程就是當初李錚認為不錯的那位老教授,他這幾年裡發表了一係列有關基因和克.隆的論文,含金量不低。
若真的是論文剽竊,李錚真想當著他的麵罵一句,這麼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居然拿晚輩的科研成果充門麵。
馬文敏緊緊咬著下唇,麵上的苦澀幾乎要溢出來。
“我和學峰到香江的時候,隻有學曆拿得出手,所以隻能被聘為講師。講師是不能有自己的實驗室的,而學峰是個離開實驗室就不能活的人。正好董駿程和我們一樣,都對克.隆十分感興趣,學峰和他一拍即合,我們就以普通研究員的身份加入了董駿程的實驗室。”
“那時候,我們隻是形式化地簽了個聘書,裡麵也冇有詳細規定實驗科研成果的歸屬權問題。董駿程經常說大家誌趣相投,該幫的他一定會幫,簽這個聘書也隻是為了不引起其他講師非議,實驗室你們隨便用,有什麼學術問題大家一起討論。”
“開始的時候大家都處得很和諧,看我們忙不過來的時候,董駿程還會讓他的助手來幫忙。但是大家都是同一個研究方向的,哪有不摩擦的時候。當他發現我們的研究進程比他快的時候,董駿程的態度就明顯變了。”
馬文敏說到這裡,麵色露出一絲諷刺的神色,“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文峰興致衝衝地拿著一封信出門,那是我們第一階段的研究成果。他說隻要這篇論文發表,我們就能評上副教授甚至教授,那我們就可以申請自己的實驗室了。”
“然而幾個星期後,樣刊寄到了,但是樣刊裡麵冇有我們的論文,取而代之的是一篇數據相似、論證邏輯相仿的署名為董駿程的學術論文。”
“那時候學峰很生氣,拿著樣刊憤怒地闖進董駿程的辦公室。你們知道董駿程怎麼說嘛?”
李錚摩挲著手腕上的手表,他在馬文敏說到簽了聘書後,就已經猜到了結局。聘書裡雖然冇有規定實驗室誕生的學術成果的所有權,但哪個打工的能說因為這產品是我做的,它的所有權就是我的。
李錚猜想,董駿程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起了愛才之心,以董駿程的年紀來看,甚至有讓兩人傳承衣缽的想法。但是強者對弱者可能同情、憐惜並伸出援助之手以昭顯其強者的優越感,然而當他發現他以為的弱者並非是弱者,甚至比他還強的時候。
這時候董駿程的心態就變了。
因為文學峰和馬文敏的實驗是以其所聘研究員的身份再董駿程實驗室做的,董駿程成為這些論文的通訊作者無可厚非,能指摘他的,也就是他完全抹去了文學峰夫婦在此項科研項目上的貢獻,甚至連二作、三作都冇有給他們。
但這種指摘,也僅僅是道德上的譴責,和文學峰夫婦的損失比起來,實在是不值一提。
“我記得董駿程這係列的論文,也隻是做到了階段二。你們後續冇有其他資料留在他的實驗室吧?”李錚突然開口道。
馬文敏搖頭,“我們也隻做到了第二階段,後麵我們自然是不肯做下去了。但我和文峰也冇有自己的實驗室。”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我們停了兩三年,現在董駿程第三階段的結論都快出來了,我們追不上的。”
“你們……不想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