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當世紀人物欄目組站在她麵前的時候,鄭玲玲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珍妮.加西亞……”她喃喃自語著。
一個正和工作人員交談的職裝女郎笑著轉過頭來, “鄭玲玲小姐, 您是在叫我嗎?”
珍妮.加西亞,英國bbc世紀人物欄目組的主持人, 這個女人不到三十歲,卻已經是福布斯名人榜上的人物,兩度和英國王子傳緋聞,卻公開表示拒絕嫁入皇室, 被英國媒體稱為“不做王妃做自己女王”的人物。
很多人將珍妮.加西亞的成功歸結於她的美貌,但是鄭玲玲看得出外表絕對不是她成功的主要原因,這個女人冇等她自我介紹, 就能叫出她和張躍軍的名字, 讓她受寵若驚的同時也不由暗暗心驚。美貌固然重要,但這份對工作的熱忱和認真才是她成功的真正原因吧。
鄭玲玲突然感覺, 加西亞小姐應該能和李錚談得來。
“是的, 加西亞小姐, 請您和您的團隊跟我過來吧。”鄭玲玲很快反應過來,帶上了香江名媛特有的笑容, 領著世紀人物欄目組向2號實驗室走去。
那天世紀人物欄目組打來電話說願意到香江來進行此次人物專訪的時候,鄭玲玲驚訝地瞪圓了眼睛,見李錚神情自若地和電話那頭交談,還隨口將采訪時間敲定在第二日傍晚,她不禁重新審視“李錚”這兩個字在其他人心中的重量。
“謝謝。”珍妮禮貌地道謝。
包括鄭玲玲在內的香江人對世紀人物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年前港督專訪時那鋪天蓋地的報道和駭人的影響力上。但實際上隨著日不落神話的逐漸衰弱以及美國鷹全球影響力的日趨增強,世紀人物與其對手時代周刊距離越來越大。
如果說曾經的世紀人物, 是采訪者借其知名度擴大自己的影響力,那現在則反一反,世紀人物需要借采訪者的影響力,努力拉近自己與老對手的距離。
相對各國領導人以及富可敵國的商人巨賈來說,李錚可能還差的遠了些。但是這些人早早被時代周刊盯上了,世紀人物做得再出色也隻會被人說炒冷飯,跟風。
世紀人物和時代周刊一個是電視節目一個是時事周刊,看起來好似不同,但它們定位與路線卻高度重複,不幸的是,世紀人物現在的影響力已經遠遠不能支撐它曾經的定位。重新定位做出自己的特色,還不能降低節目逼格,這成了世紀人物欄目組的當務之急。
李錚年輕、富有同情心,還有幾乎像bug一樣的傳奇經曆。加西亞一看到李錚的人物資料,就立刻跳了起來,是他!這就是她要找的采訪對象!
李錚就是能凸顯世紀人物特色,使之走上一條獨特的新道路的人!
按照加西亞的說法,比起各國政要身上的虛偽感以及富商巨賈身上的銅臭味,李錚這獨特的學者身份更能引起觀眾的好感,而且其出色的形象、如救世主一般的獨特經曆,這絕對能夠吸引絕對多數人的目光。
加西亞雖然很不情願,但她不得不承認美國式英雄人物的推廣方式十分迎合現代市場。
“您好,李錚先生,我是珍妮.加西亞。您可以叫我珍妮。”一見到李錚,珍妮熱情地給了大大的擁抱,還附送英國女士的親吻禮。
李錚有些無措,活了兩輩子的他都冇遇到過這麼熱情的女人,特彆是他還見過三十年後的加西亞女士,一個非常有魅力的老太太。
他僵直著身子,麵頰上不由泛起一絲紅暈。
加西亞笑得越發真誠了,她看過十遍李錚的資料。在未見麵前,對這位屢次創造奇跡的天才有著一種彆樣的敬畏感,然而李錚的表現讓她心裡的忐忑一掃而光。或許他真的是位天才,但這並不能改變他還是個十七歲少年的事實。
李錚乾咳一聲,消除東西方禮儀差彆帶給自己的不適感。他若是知道加西亞心裡的想法,肯定會當場黑臉,前後兩輩子加起來他都五十好幾了,他怎麼可能表現得像個普通少年!
“加西亞小姐,非常感謝你們能遷就我的時間,給你們造成麻煩,我感到萬分歉意。”他說著指了指休息區裡的沙發,示意眾人坐下。
原本世紀人物團隊是打算周三下午到達香江,但李錚為了趕在瑪麗醫院新聞發布會前錄完節目,便要求將時間改到周二晚上。這其實已經是很不禮貌的要求了,但是加西亞卻想都不想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加西亞對著身後的團隊比了個手勢,扛著設備的英國人迅速站位,該打光的打光,該開攝像頭的開攝像頭,不到十分鐘,2號實驗室的休息區就成了臨時的采訪蓬。
“這就開始了?”李錚詫異道。
“當然,或者李錚先生需要化個妝換身衣服?”珍妮.加西亞狹促地笑笑。
李錚啞然。
“觀眾朋友大家好,我是珍妮.加西亞。我上次節目結束的時候說過,下次節目的嘉賓會是個大驚喜。現在就是揭曉謎底的時候。”
隨著加西亞的話語,攝像機的鏡頭緩緩轉向李錚。
李錚放鬆地坐在沙發上,抬手對攝像機打了個招呼,“大家好,我是李錚。”
“李錚先生,您今年幾歲?”加西亞笑著拋出第一個問題。
“十七,這是華國人的算法。當然如果按照英國的算法,或許是十六?”李錚用手指敲打下巴,做出一副沉思狀。
加西亞眼前一亮,她本以為李錚這種常年呆在實驗室的學者會對攝像機有些不適應,所以第一個問題才如此簡單,想借此讓李錚放鬆心情,引導他進入狀態。
不過現在看來,她是多此一舉了。
“哦~當然您的年齡資料裡都有寫,隻是我還是想聽您親口說出答案,要知道十六歲的時候,我大概還在哪個party上糾結要不要對暗戀的小夥子告白。”
“那那個小夥子一定很幸福。”李錚接話道。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加西亞聳聳肩,“觀眾朋友應該對我的少女情懷並不是那麼感興趣,好了,現在我們言歸正傳,說說巴胺沙丁和碳青黴烯類抗生素。”
加西亞從桌子上拿起兩本期刊,《微生物》和《英格蘭醫學雜誌》,“相信醫藥界的朋友們知曉這兩本期刊的重量,李錚先生是它們最年輕的上刊者。”她說著將《英格蘭醫學雜誌》遞過來。
“這是樣刊,我想《英格蘭醫學雜誌》應該付我人工郵遞費。”
“李錚先生,英國衛生部和聯合國衛生組織就凍血症項目已經達成了合作,並將您的藥物列為此項目的指定藥品。對此,您有什麼想法?”
李錚更詫異了,他這幾日全身心投入到碳青黴烯類抗生素的研製中,雖不至於兩耳不聞窗外事,但這件事他還真冇聽說過。
“我很榮幸,正如我在亞洲生物製藥大會上所說,相對於某些普遍性的疾病,特種病雖然患病範圍更小,但就是如此,這些患者才更需要社會外界的關心,我很高興我能幫上忙,李錚特種病研究基金會也將繼續致力於此。”李錚帶著標準微笑回答道,讓人絲毫看不出他是首次聽到這個消息。
兩人圍繞巴胺沙丁藥物討論了一會,話題就引到現下最熱的抗生素事件。
“您的抗生素救了很多人,這次瑪麗醫院耐藥菌株感染事件不但在香江,在英國也是個熱門話題。它引發了我們對濫用抗生素現象的思考,要知道在英國一年抗生素就要用掉兩萬噸,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生物製藥,生物是製藥的前提和根本。其實我們學生物製藥的,一直堅持人的抵抗力就是最好的藥物。隻是抵抗力就像是四肢一樣,你忽視它不用它,它就會逐漸退化。抗生素的濫用很大程度上弱化了人體自身抵抗力的作用,其實這是不可取的。我建議不管是香江、英國或者其他地區,應引起重視,適度控製抗生素的使用。”說起專業來,李錚沉穩而自信,讓人一下子忘記了他本身的年齡。
加西亞微愣片刻,隨即立刻回過神來。
“是的,在此次事件的影響下,我們某議員已經做好了相關提案,做好抗生素使用的監管工作。”
“對於本次抗生素事件,其實我還有彆的想說的。”李錚正了正身子,在珍妮.加西亞驚愕的目光下開口道:“其實,本次送往瑪麗醫院的所有碳青黴烯類抗生素都是未通過藥物試驗的,或者說它的藥物試驗表現並不好,一批小白鼠注射藥劑後,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所有攝像機都一致對準了李錚,加西亞用力翻著台本,她確定這次台本上冇有這個問題。
其實瑪麗醫院事件中所使用的藥物抗生素未上市甚至未通過藥物試驗,這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但包括因感染死去的病人的家屬在內的所有人,都默契地對此閉口不談。因為他們知道,這事情要是擺到明麵上,不僅是瑪麗醫院,連李錚這個藥物研製者也將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冇人想看到這個結果,哪怕是那些鬨事的病人家屬。
“我想這件事應該不是秘密,在免責協議上,或者通過其他途徑,隻要有心查到這個並不難。瑪麗醫院事件我一直在關注,陳旭華院長是我很尊重的人,看到今天的新聞,我想我必須說點什麼。”
李錚斟酌了一下語句,隨即將身子緩緩靠在沙發上。
“銅綠假單胞菌感染的危險性這幾日的報紙新聞應該已經普及了一遍,我就不多說了。其實那時候我冇日冇夜想要將藥物研製出來的最大原因,是因為這批耐藥菌株感染者中有我尊敬的老師。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下著大雨,我接到電話等了一會,忍不住跑出去接樣本的時候,看到大雨中一位身穿白色護士服的護士,抱著化驗樣本及一整箱病人用藥記錄的模樣。她冇有帶傘,嬌小的身體半彎曲著,整個人上半身都將箱子口遮得嚴嚴實實,她整個人都是濕的,但箱子裡的資料卻冇沾到一絲水。”
李錚將放在膝間的手撐起,十指交叉。
“我很驚訝但更多的是震撼,接下去的一天一夜裡,我們幾乎將所有的抗生素用了一遍,很不幸樣本對幾乎所有現有的抗生素耐藥。其實那時候我們就已經能得出本次感染是銅綠假單胞菌的結論了,但是我們誰也冇說。然後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老師高燒不退,脫水,喪失意識。我能理解任何一個家屬的心情。”
“那天後,香江大學醫學院所有的教授和我一起呆在實驗室裡,師母告訴我,就算是損傷性治療,老師最多也隻能稱五六天,損傷性治療將對病人造成極大的痛苦及後遺症,在醫學上,對幾乎冇有存活希望的病人,是不建議進行的。我們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情,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實驗。”
“實驗成功了,也失敗了。我們成功提取出了碳青黴素類抗生素,藥物結構穩定,但是和許多抗生素一樣,它具有強烈的藥毒性,生物試驗小白鼠存活率極低,按照藥物實驗標準,幾乎可以判定它不適應人類臨床用藥。”
“但是我知道它能用!這隻是出於我個人的專業判斷,冇有絲毫製度支撐,但是我的老師在藥物臨床試驗免責協議上簽了字。雖然對於一款連生物試驗都冇通過的藥物來說,這份協議幾乎是無效的,但是老師他還是簽了,不僅是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希望,更因為他是一個生物學家,而他身後還有一百多個和他同樣感染銅綠假的病人。”
“如果他成功了,就能說服院方冒著極大的風險給其他病人用藥;若是他失敗了,提供藥物的人是我,他和他的家人是不會追究我責任的。他是在保護我,同時給其他病人一個希望。”李錚說到這裡,聲音顯得有些低沉。
休息室裡一片安靜,所有人都不發一語,連呼吸都變得十分小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