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因耐藥菌株感染死亡的六個病人的家屬聯名將瑪麗醫院告上了法庭。
不僅如此, 病人家屬中有一個是在香江日報工作的，她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長文——84.8%奇跡背後的人命與血淚。
字字泣血, 震撼人心。
文中指出瑪麗醫院拒絕為她的父親注射新抗生素藥物，才導致她父親難以熬過耐藥菌感染死亡。
文章三問醫院。
醫院判斷病人是否適合注射新抗生素的標準是什麼，為什麼一口咬定她父親不能注射新抗生素？
筆者見過其他病人家屬簽署的免責協議，協議上明確寫明新抗生素的存活率約為26.7%, 然國際銅綠假單胞菌感染存活率僅12%，且實際表明抗生素效果遠遠大於其協議描述，顯然注射抗生素對病人更有利, 為何醫院在病人家屬願意簽免責協議的情況下, 還堅持拒絕為病人注射新抗生素？
院方的領導們，同樣條件下, 如果病房裡躺著是你們的親人, 你們還會堅持不為其注射新抗生素嗎？
連續三問, 字字直指問題核心。群眾總是同情弱勢群體的，加上這位病人家屬筆力深厚, 通篇讀下來讓人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香江的普通群眾一下子同仇敵愾，香江的醫患矛盾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李錚放下報紙，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離徐明生出院已經兩天了，這兩天裡瑪麗醫院事件不斷發酵。那日激動的病人家屬被警察勸退後, 他們就從喊話變成了靜坐，白色的花圈擺滿了醫院大門，身著喪服的男男女女仿佛約好似的，每天一早醫生上班的時候他們就開始排成兩列站在醫院門口。
不說話不動手隻是緊緊盯著你，瑪麗醫院很多醫生都不堪重負請假了，整個醫院陷入一種半癱瘓的狀態。
醫患矛盾，從古至今都是一個難題，這種矛盾是無解的，隻能緩和。互相理解的口號喊得響亮，但是事關生命，真正落到身上，誰能保證自己一定能理解？
病人家屬不願意放棄任何一絲能讓自己家人活下去的希望，李錚能理解。
醫院用未通過生物試驗的藥救人本就冒了極大的風險，在明知這幾個病人撐過藥物毒性的幾率小得可憐的情況下放棄為其注射，以求規避風險，李錚也能理解。
但是這兩者恰恰又是矛盾的。他搖頭苦笑，信任二字談何容易。
他右手手指彎曲，用指關節敲打著桌麵。說到底，陳素芬和瑪麗醫院是為了保護他，才將所有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身上，他總不能乾看著。
“李錚！bbc的世紀人物！bbc的世紀人物寄邀請函來了！”鄭玲玲突然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她麵上滿是激動的神色，看向李錚的目光仿佛在看什麼金光閃閃的人物。
bbc的世紀人物，英國bbc最大的訪談節目，它邀請的每一個嘉賓都是精挑細選的，在國際上有一定影響力的人物。
八十年代的英國，還有著些許日不落帝國的餘暉，它的世紀人物和美國的time雜誌一起，被評為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媒體。
甚至許多第三世界的領導人都以登上bbc世紀人物為榮，而這樣一家媒體卻給李錚發來了邀請函，這令鄭玲玲激動地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
bbc世紀人物？李錚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接過鄭玲玲手中的邀請函，拆開。
尊敬的李錚先生，世紀人物節目組誠摯邀請您本月28日下午5點，在倫敦bbc大樓13樓1307室接受采訪。
落款：bbc世紀人物，1983年2月24日
“世紀人物！是世紀人物！我記得愛德華先生在擔任香江港督十周年的時候就登過世紀人物！那時候香江日報整整一個禮拜的頭條都是這個！”oh，老天哪，李錚你帶我去好不好，機票我自己買，你的機票我也包了，我可以幫你拎包，訂酒店，我肯定不多話，安安靜靜當布景板！”鄭玲玲一口氣說完，都不帶喘的。
李錚不禁啞然失笑，“聯係他們，就說我答應了，不過采訪地點要改一改，就在青園的會客廳就好，我手頭上還有些掃尾工作要完成。”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李錚上輩子功成名就的時候，世紀人物的影響力已經大大不如時代周刊。三十年後的世紀人物想要采訪當時的李錚，是需要親自將邀請函送到他手上，並預約時間地點采訪的。
印象根深蒂固，一時間轉圜不過來，使得他根本冇有將這麼一家“小媒體”放在心上，李錚會如此乾脆利落地答應，也是因為瑪麗醫院事件，他需要通過一家媒體發出自己的聲音，在他看來，比起參與輿論的本地媒體，置身事外的世紀人物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啊？”鄭玲玲呆愣在原地。
“讓世紀人物來青園？”她愣愣地重複道。
李錚聽出鄭玲玲言語間的疑惑，訝異地抬起頭來，“有什麼問題嗎？”
“冇有！”鄭玲玲下意識地回答道，隨後她瞬間成了苦瓜臉，有什麼問題嗎？當然有問題！這可是世紀人物啊世紀人物！！
眼見著李錚重新低下頭去做事，鄭玲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看了一眼邀請函背後的聯係方式，心中湧起了一陣詭異的自豪感。
以後彆人聞起來，她就可以說，自己可是拒絕過世紀人物的人！是的，在鄭玲玲看來，李錚的回答與直接拒絕無異。要知道當時的港督愛德華先生，還是專程坐飛機從香江飛往倫敦接受的采訪。
“周三召開新聞發布會，在新聞發布會上，我會引咎辭職。”陳旭華說道。
瑪麗醫院會議室裡一下子炸開了鍋，“這怎麼可以，陳院長當時的決定是我們全體投票的結果，您投的還是棄權票，怎麼能讓您擔下全部的責任！”
“是啊，大家都知道，憑那幾個人的當時的狀態，能撐過藥物毒性的幾率隻有幾個百分點，我們不可能因為這幾個百分點就拿醫院的前途和我們的整個職業生涯做賭注！”擅自給病人注射未通過生物試驗的藥物是犯罪，若是造成死亡，病人家屬有心追究甚至還能告醫院和主治醫師謀殺。
“就是！陳院長這不是您的錯！我們都冇錯！”醫生們的情緒有些激動。
陳旭華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我這幾天想過很多了。再和病人家屬僵持下去，醫患矛盾會越來越緊張，我們和我們同行的工作壞境也會越來越壓抑。是的，站在我們的角度，我們冇錯。我們做得非常好，我們用最小的損失換來了最大的勝利！本次銅綠假感染事件中，我們醫院的病患存活率達到了84.8%，創世界新高。新抗生素注射中無一人因藥物死亡。從法律上來說，我們無可指摘。”
“但是……從道德上呢？”陳旭華站直了身體，麵容有些苦澀，“我們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來說服自己我們所做的決定是正確的，是各方麵權衡後的最優選擇。但是正如這張報紙裡的最後一問所說，如果同樣條件下，裡麵躺著的是我們的親人，我們會如何選擇？”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陳旭華將報紙放回到桌麵上。
“因為我們的決定，病人喪失了最後百分之幾的活下來的可能性，這是事實。作為醫生，我們今後將無數次麵臨這樣的選擇，理智和情感有時候不能並存。我在這裡最後作為你們的院長說一句，這次事件，你們已經做到了最好，請不要因為我的離去而懷疑自我，你們冇有錯！”
“啪啪”
“啪啪啪”
不知哪個人首先拍起了手，隨即辦公室裡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醫生們眼眶通紅，他們強忍著悲痛，陳旭華的一番話讓他們這幾日的憋屈和委屈一下子消散得乾乾淨淨。
世界上冇有兩全其美的事情，他們是人不是神。他們隻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將事情做到最好。
“好了，現在我們該出去跟病人家屬道歉了。”陳旭華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故作輕鬆地說道。
這次，一眾醫生冇有表現出劇烈的反抗情緒，他們沉默地站起身來，跟在陳旭華身後走出會議室，向醫院大門口走去。
陳旭華一行出現的時候，醫院門口的媒體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
他們推推搡搡地上前。
“陳院長，請問對於香江日報上的三問，瑪麗醫院怎麼作答？”
“陳院長，對於銅綠假事件，瑪麗醫院有什麼要說的？”
“陳院長，對於病人家屬聯合告醫院的事，作為被告方，你們有信心勝訴嗎？”
…………
記者們爭先恐後地想要上前，卻被醫院裡急忙跑過來的保安攔在大門外麵。
在一片喧鬨聲中，以陳旭華為首的瑪麗醫院醫生突然鄭重彎下了腰。
二十幾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排成一列，同時90度深鞠躬。這個場麵讓現場一下子安靜了一秒。
隨即無數閃光燈亮起，在場所有媒體都用相機記錄下了這一震撼人心的場景。
“陳院長，您這是承認院方過錯了嗎？”
“陳院長，瑪麗醫院是正式向病人家屬道歉嗎？”
“陳院長……”
安靜過後的記者們，像打了狗血一樣激動地向前擠，七八個保安手拉手都差點攔不住他們。
陳旭華走了兩步上前，在某個記者驚喜的眼神中接過了他手中的話筒。
“我們對病人家屬感到抱歉，但是我們瑪麗醫院院方及我本人一致認為我們做的是正確的。”
我很抱歉，但是我冇有錯。
瑪麗醫院的表態令所有人都感到十分詫異。
“周三，也就是後天早上八點，在醫院二樓會議廳，我們會舉行新聞發布會，到時候我會回答諸位現在提出的問題，並給病人家屬一個交代。”陳旭華麵帶微笑地說道。
“在此之前，我希望病人家屬也回去休息休息。這幾日天氣越來越涼了，流感還冇有過去，希望你們能保重自己的身體。謝謝。”
陳旭華再次對眾人點點頭，隨即轉身離開。
其餘醫生也立馬跟上。
媒體麵麵相覷，怎麼隻是一眨眼，人都走光了？不過瑪麗醫院既然說了後天的發布會會回答問題，那他們也就不用在門口守著了，2月份正是天冷的時候，誰樂意大冷天蹲在醫院門口的。
病人家屬中也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大家都是有工作的人，若不是過不去心裡的坎，誰有空天天在醫院門口站著。
聽瑪麗醫院的意思，他們肯正麵回答他們的問題了，病人家屬中有人就先有了退意。人都是從眾性是生物，有了一就有二，幾個小時過去，病人家屬三三兩兩地離開，很快就隻剩下了一地的花圈。
陳旭華的表態很快登上了香江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
我很抱歉，但是我冇有錯！這句話瞬間響徹了香江的大街小巷。
李錚心裡隱隱有了猜測，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鄭玲玲，世紀人物那邊還冇回話嗎？”
鄭玲玲聞言，乾笑一聲，哎呦，我的大天才啊，你還指望著世紀人物真能到香江來采訪你啊。
早上鄭玲玲硬著頭皮撥通世紀人物的電話，轉述了一下李錚的答複後，電話那端一陣沉默，想來世紀人物的工作人員也冇想到，居然有人會開口讓他們欄目組坐飛機到香江去采訪他。
於是，工作人員禮貌地表示，他需要請示一下上級。
鄭玲玲隻能尷尬地笑笑，在她看來，這已經是變相的拒絕了。
“可能……人家還在忙吧。”
她的話還冇有說完，桌子上的電話就響了。
“你好，我們是世紀人物節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