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先愛己而後愛人
“有些事隻能埋在心底選擇性遺忘，有些委屈哭不出來，隻能憋在肚子裡讓它慢慢腐爛。”
白裙少女眺望了一眼遠方的陰沉天色，輕輕散下了身後如瀑長發轉而將那個精致小巧的蝴蝶結捏在了手心。
“沐子你上次和我說了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也說了三毛和荷西的故事。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是活在故事裡的人。正如司馬相如之後的變心納妾一樣，現實往往比故事更加寡淡無趣。”
龍若葉隨即輕輕歎了口氣，將手心的那個蝴蝶結都捏得更緊了些。
“哪有什麼一見鐘情，明明就是見色起意。日久生情，也不過是權衡利弊。就連白頭偕老，都隻不過是習慣使然而已。”
“這可不像是一個十四歲初中生說出來的話，感覺……。”，陳沐亦是將目光投射至龍若葉手心那個被捏得緊緊的蝴蝶結。
“沐子你是不是想說……”龍若葉頓了兩頓，開始在腦子裡搜索起了貼切的形容詞。
“感覺挺喪的——”，白裙少女的視線飄忽的移向了遠方陰沉天色。
“嘶——”，這股撲麵而來的年代感使得陳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所以...”，陳沐伸手在龍若葉麵前晃了兩晃，打斷了其緊皺眉頭的思索狀態。
“額，抱歉沐子，有些走神了。”，龍若葉盯著陳沐的那雙手掌看了幾秒，又再度慢悠悠的補充起來。
“我老媽吧，她結婚很早，以前的個性其實也比現在溫柔很多，倒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對當時淘氣的我和那個男人都很包容。”
“在外人眼裡，我們家永遠都是個團團美美的模範家庭，可他人不知道的是，老媽她為了維係這段婚姻關係其實過得很累很累。”
“老媽她每天下班回來都會提前替那個男人做好飯菜，如果是下班很晚的話還會再熱一遍，然後等著那個人晚歸回家。”
“但區彆於老媽相對穩定的教師工作，那個男人則是經常性的出差，在外麵花天酒地，在後來甚至開始背著我老媽搞外遇。”
“那是一個與我老媽她個性完全相異的魅惑女人，換個好的說法就是...就是風情萬種，對那個男人的吸引力遠甚於我老媽這種溫婉女子。”
“也隻有唯獨這一點，是我老媽她怎麼也忍受不了的。屢次規勸無果之後，她最終還是作出了一個與老媽溫柔性子完全不符的強硬決定。”
“當然，這些事情都是我在之後才從老媽她那不經意間的隻言片語中慢慢了解到的。”
話語一轉。
龍若葉頓了片刻，主動略過了中間很長一段的講述過程。
“那時候老媽才工作冇兩年，工資其實是很低的，低到甚至連自己都有些難照顧好。”
“但她還是冇有選擇重新組建家庭，而是一邊工作一邊將我養大，隻是……”
龍若葉的俏臉上開始泛起了些許陰沉之色：“自從那件事之後，老媽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僅對自己和學生要求很嚴格。甚至對當時懵懵懂懂的我也是一並的嚴苛要求。”
“老媽她的家教很嚴，不許我偷溜出去玩，不許我在做完她布置的作業前看電視，甚至...連個洋娃娃都不許當時的我玩。”，說到這裡，龍若葉委屈巴巴的咬了咬下唇。
“後來老媽特意調到這邊上班，也是看重了這邊清淨的環境。我小時候幾乎冇有娛樂活動，隻得依據老媽布置的各種任務來學習。”
“換個角度想，那也不是一件壞事嘛，最起碼班長你的學習成績一向都比我們要好的多。”
靜靜的聽完身側少女的這麼一長串話，陳沐一時間不知作何言語，隻得輕聲安慰起來。
“嗯...”，龍若葉糯糯的應了一聲，眼底的陰鬱神色淡了些許：“其實我一直都不怪老媽她的，按照她的說話方式，那就是一直以來的苦口婆心都是為了我好。”
“但……”，白裙少女將手中的蝴蝶結輕輕翻了個麵：“老媽她一直都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為我考慮，或許是因為受到了那兩個人的打擊，所以轉而將嚴苛要求轉移到我身上來。”
“她說到底，其實並不是希望我成為一個嚴肅無趣的人，而隻是不希望我成為一個像那兩人那樣的人。”
“班長大人，你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樣，出奇的說了很多話呢。”，陳沐未對上麵一長串話語作出任何評價，反而是再度轉移起了話題。
“其實，平時也會在心裡想很多，隻是不會說出來罷了。”，龍若葉應答了陳沐一聲，又隨即補充了一句：“這一點，應該也是家族遺傳。”
“沐子，還記得上次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嗎？”
“夢想，對我來說是一件很遙遠而又鄰近的事情，其實直到現在，我還冇有確定自己到底想過什麼。不過好在……”
白裙少女側過身去取出了一個小巧的向日葵盒子攤在了手心，轉而對著陳沐甜甜一笑。
“沐子你上次送給我的這個禮物，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說到這裡，龍若葉的聲音再度提高了幾分：“雖然那個教室後排的圖書架隻存在了短短幾天，不過幸運的是，我在裡麵找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書。”
“咳咳咳...”，見到龍若葉此時這一副激動得不能言表的樣子，陳沐略顯慌亂的咳嗽了兩聲：“那個，班長大人，其實我也在圖書架上找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書。”
“你也找到了一本？”，龍若葉眨巴了兩下眼睛歪起了頭：“硬湊的碰巧可是要扣分的哦。”
“……”，陳沐被一時間被噎得啞然無聲：“那好吧，其實那本書隻是一般般有趣，但是……”
陳沐在開始在衣服口袋裡摸索起來：“裡麵有個小東西倒是挺有趣的。”
一語落，陳沐將那個從方才上課起就塞進兜裡的書簽遞到了龍若葉手中。
“咦，這不是我的書簽嘛，沐子你，你剛才說的書是那本《撒哈拉的故事》?”，龍若葉定定的看了陳沐兩眼，語氣不自覺的柔和了些許。
“上次沐子你說三毛和荷西的故事，我就特意去買了這麼一本，至於書簽……倒是忘了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裡翻出來的。”
龍若葉細細的看了看書簽正麵的字跡，“對懂得欣賞它的人，它是無價的，對不懂得的人，它一文不值。”
“這句話的確很有意思，現在的老媽她就不太喜歡這種閒書，隻覺得一切乾擾學習的都是冇用的東西。”
“哎——好...好煩啊。”，龍若葉輕聲的歎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在抱怨龍媽還是自己。
“班長，班長，看看書簽反麵吧，我想你應該能從裡麵找到一些東西。”，陳沐用兩聲短促呼喊打斷了龍若葉的不穩定狀態。
“不好意思，沐子我……”，此刻卸下了平日裡的恬靜模樣，龍若葉略顯得有些慌慌張張。
“冇事冇事。”，陳沐揮了兩揮手止住了其接下來話語，順帶將書簽反麵的模糊字跡遞到了龍若葉眼前。
“盯——看不清。”，龍若葉仔仔細細的打量了幾秒，臉上現出孩子發現寶藏一般的天真神采來。
“沐子沐子，雖然看不清，但是我能確定，這個字跡……這個字跡是我的。”，龍若葉又努力分辨了片刻，最終還是隻讀出了‘裙子’這個詞彙。
白裙少女轉而向陳沐投去了求助神色：“沐子，既然你選擇把這個給我看，那你應該能認清上麵的字吧。”
“抱...抱歉，我小時候實在是……”，龍若葉的臉上很是難得的現出了一絲緋紅神色。
“嗯，倒是弄清楚了，和李欣曦她一起花了好久時間才弄明白，我負責辨認，她負責翻譯。”
“噗——翻譯，你們兩個還有分工合作的嗎？”，龍若葉笑得輕捂了紅潤嘴唇：“等下替我謝謝小曦她。”
“謝謝倒是不用了，至於這上麵的字嘛。”，陳沐微微眯起了眼睛：“分彆是麻麻、喜歡、裙子、洋娃娃、不讓和化妝。”
“至於翻譯過來就是……”，陳沐喵了一眼龍若葉手心的那個小巧美瞳盒子:“班長大人，你小時候就喜歡給洋娃娃化妝吧。”
“不……”龍若葉輕輕的擺了兩擺手，眼神也隨之飄忽了些許：“這句話的正確翻譯應該是。”
“麻麻不讓我把她化妝成一個喜歡穿裙子的洋娃娃。”
“唔，也就是說，我和李欣曦最終得出來的答案是錯的？”
“嗯哼。”，龍若葉的聲音不自覺的重了些許：“聽沐子你這麼一說，就想起來了小時候的日子。”
“那中間有一段時間我老媽她也學著去濃妝豔抹，可每次買回來的化妝品冇用幾天，總是被她丟棄在旁。”
“但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這種東西是除卻洋娃娃之外的最好玩的玩具，每次總會趁麻麻她不在把這些東西給偷偷藏起來。然後趁著老媽她睡著的時候偷偷把她的臉塗成一個大花貓。”
“雖然老媽總是自怨自艾說自己不夠好看，可是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每次看到她那掛著一張花貓臉恬靜睡著的樣子，簡直就像一個穿著裙子的洋娃娃。”
“明明就是很好看很好看。”，龍若葉開始自顧自的低聲嘟囔起來。
“班長大人，我有個問題。”，陳沐舉了舉手。
“額。”，見此景象，龍若葉微微停頓了半秒，隨之配合起了陳沐的舉手發言：“那個，這位同學你問——”
“你當時為什麼不對自己下手？”
“這個嘛……嘿嘿嘿”，龍若葉眨了兩眨如水雙眸：“就像我更寧願看到小曦來揍你而不是我親自動手一樣。”
“這——”，經過這短短十秒的對話，陳沐很是迅速的確定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女人這種恐怖的生物，果然把心切開都是黑的。
“總之，多謝沐子你今天提醒我這件事，不然單憑我自己，可能永遠也不會發現這件早就被遺忘的事情。”
白裙少女將用手中蝴蝶結將頭發重新紮成了馬尾，轉而扒拉起手中的那個小巧美瞳盒來。
“原來從那麼小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一直對化妝這種事情很感興趣了。”
“沐子，我想好上次你問我的那個問題答案了。”，龍若葉的聲線提高了三分。
“答案？我猜猜？班長大人你以後想做化妝師？”
“不是。”，龍若葉搖了搖頭。
“沐子，在那本很有意思的書裡寫了這麼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一共有三種條理的化裝，三流的扮裝是臉上的化妝，二流的化裝是物資的化裝，一流的化裝是生命的化裝。”
“我的夢想……”，龍若葉微微抬起頭來，眺望向了遠方陰沉沉的天色。
“沐子，我之前的生命狀態，就...就像今天這樣的陰沉天色一樣，悶鬱而逼仄。”
“至於夢想，應該是以後的話，果然想要更加做自己一點吧，無論是像化妝這種愛好還是讀課外書，都想要和老媽她去儘力協商，爭取。”
“做自己？”
“先愛己，而後愛人。”，見陳沐還有些疑惑，龍若葉又隨即柔聲補充了一句。
“我老媽她花了十來年才弄明白這件事，我也花了好久好久才弄明白這件事。”
“這...這就是我的夢想，沐子，你覺得怎麼樣？”，龍若葉說完將那個美瞳盒收起，害羞的捂了捂微紅臉頰。
“我能給差評嗎？”
“不能！”，白裙少女驀的提高了三分聲線。
“先愛己，而後愛人嘛，我覺得很不錯。”，陳沐衝著身側之人微微咧開了嘴角，露出了一排潔白牙齒。
狗頭少年伸出了那隻從剛才起就一直捂在衣服兜裡的熱乎右手：“班長大人我們是不是還有一件事冇做？”
“什麼事？”，龍若葉瞥了一眼那個從遠處持著相機慢慢走來的嬌小女孩：“難不成——是忘了讓小曦打你？”
“不是這個...”，陳沐略顯尷尬的狒狒撓頭起來：“我說，班長，咱...咱們握個手吧。”
“握手？”，龍若葉試探性的伸出了左手手掌，伸出至一半時又微微退縮了半分哈了口氣：“現在這天氣好冷。”
“是的，但是不要緊，因為……”
狗頭少年眨了兩眨閃閃眼眸。
“我全身上下都是缺點，隻有一個優點，那就是狗爪還挺熱乎。”
“咯咯咯~那正好，陰天...陰天就該熱乎乎的。”
一語落，伴隨著遠處一聲清脆的相機哢嚓聲響。
白裙少女的手掌很是自然的和狗頭少年相合而握。
要知道，握手是兩隻手掌之間最正式的一種打招呼方式。
多用於朋友之間的相見，離彆，恭賀，以及致謝。
但白裙少女和狗頭少年這種握手，區彆於上麵所提及的四種用途。
這第五種用途，僅僅隻是為了保暖。
星期三的天色有些陰沉沉的。
從兩隻相合而握的手掌中央。
悄然吹過了一陣熱乎乎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