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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一十七章 暗巢3

2026-10-16 作者: 貓疲

而隨著這隻飛翼鬼人的落海,霧氣中突然爆發的強光,讓大多數嚴陣以待的武裝人員,都目不能視;那些將自身遮擋的嚴嚴實實的兜袍人;也忍不禁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嘶鳴和慘叫聲。籠罩在海中石梁一端,最後一點霧氣,...

塔樓內燭火搖曳,映得青磚地麵泛著微光,昆氏少主立在階前,衣甲寬大而滯重,袖口垂至指節,甲片相碰時發出沉悶的磕響。他喉結上下滾動,目光卻不敢直視那異人頭領——對方正將一柄窄長黑鞘橫擱膝上,鞘麵幽暗如墨,不見一絲反光,卻似能吸儘周遭燈火。他身後兩名隨從靜立如石,一人左眼覆著烏皮眼罩,右臂自肘下截斷,以銅環鉚接三節精鐵臂骨;另一人則披著褪色紅氅,腰間懸著兩把短匕,刃尖微微上翹,形如鳥喙。

“南門敵陣……怎會……”少主聲音乾澀,尾音微顫,“我親眼見他們列盾如牆、架矛如林,更有數隊弓手伏於甕城兩側箭垛之後……”

“盾是紙糊的,矛是朽木裹鐵皮,弓弦早已黴爛。”異人頭領忽然抬眼,眸中竟無瞳仁,唯有一線金芒流轉如熔金,“他們怕的不是刀兵,是‘聲’。”

話音未落,街市方向驟然爆開一聲尖嘯——非人所發,亦非獸類嘶鳴,倒似數十根銅管齊震、百枚磬鐘同撞,嗡然共振直透顱骨。昆氏少主隻覺耳膜刺痛,眼前發黑,踉蹌半步才穩住身形;再抬頭時,隻見城頭敵將校紛紛捂耳翻倒,甲胄鏗鏘墜地,有人竟七竅滲出細血,在烈日下蒸騰起一縷淡腥白氣。

“那是……什麼?”他嘶聲問。

“喚作‘裂音蠱’。”頭領起身,黑甲覆體,肩甲浮雕雙螭銜珠,步履無聲,“昨夜已遣人混入南門倉廩,在糧袋夾層裡埋了三百枚蟲卵。日頭一曬,破殼即鳴,聲波入腦,蝕髓如銼。”

少主渾身一寒。他想起今晨巡城時,確見南門守軍搬運新到的粟米麻包,鼓脹飽滿,散發微甜腐氣,當時隻道是濕熱所致,誰料竟已被人悄然種下奪命之餌。

此時外間殺聲陡盛,又忽轉為淒厲哀嚎。一隊潰卒撞開南門側扉奔入,甲歪盔斜,麵目扭曲,雙手死死摳住自己咽喉,指縫間血沫翻湧——竟是被自己喉嚨裡突然暴漲的肉瘤撐裂氣管,活活窒息而死。少主胃中翻江倒海,強抑嘔意,卻見那異人頭領已行至門邊,抬手輕推木門。

門軸吱呀一聲,洞開一線。

門外烈日灼目,塵土飛揚,滿地屍骸尚未冷卻,斷矛折旗插在血泥之中。方才還旌旗蔽空、甲光耀目的“義軍”陣列,此刻竟如被巨犁翻過的田壟,東倒西歪,癱軟如泥。有人蜷縮抽搐,有人跪地嘔出黑紫膽汁,更多人雙眼翻白,口吐白沫,四肢僵直如柴。

“走。”頭領隻道一字,邁步而出。

昆氏少主咬緊後槽牙,攥緊腰間佩刀——那刀鞘上還纏著褪色紅綢,是幼時阿姐親手所係,說是辟邪鎮煞。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門檻,靴底碾碎一枚半融的蜂蠟殘塊,黏膩腥甜。

甫一踏出內堡,熱風裹挾血腥撲麵而來。街巷兩側屋舍門窗儘數洞開,窗欞歪斜,門板碎裂,牆上濺滿褐黑血點,簷角懸著幾具倒吊屍首,手腕割開,血滴答滴答墜入下方陶盆,盆中浮著半隻泡脹的人耳。遠處坊市方向濃煙滾滾,黑煙裡竟有赤色火苗蜿蜒遊走,如蛇信吞吐,所過之處梁柱焦枯,卻不見明火燎原之勢。

“那火……”

“陰磷引的‘蝕骨焰’。”頭領頭也不回,“燃不儘木石,隻燒活物筋絡。火苗所觸之人,筋脈寸斷,骨酥如粉,倒地便成一灘膿水。”

少主喉頭滾動,終未再問。他看見自己麾下一名老部曲正蹲在路邊,用斷刀刮去靴底粘附的暗紅漿液,刀鋒刮過青磚,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那人抬頭衝他咧嘴一笑,缺了兩顆門牙,嘴角還沾著半片耳垂軟骨。

“郎君莫怕,”老部曲抹了把臉,露出底下灰黃皮膚,“這仗……比去年打狼群還利索。”

話音未落,南門方向忽起號角,嗚咽低沉,竟似牛吼。緊接著,整條長街地麵微微震顫,青磚縫隙裡鑽出細密白絲,眨眼蔓延成網,覆蓋路麵、牆根、甚至屍首麵龐。白絲蠕動,如活物呼吸,隨即“噗”一聲輕響,絲網中央炸開一朵灰白菌傘,傘蓋舒展,孢子如霧彌漫。

“毒瘴菌?”少主失聲。

“不,是‘傀儡菇’。”頭領終於駐足,抬腳踩碎一朵剛綻開的菌傘,灰粉簌簌而落,“孢子入鼻,三息迷神,五息生傀,七息斷智。再過半刻,滿城活人皆為其奴。”

少主脊背汗出如漿。他忽然明白為何阿姐拚死也要將此人迎入基沙城——這哪裡是援兵?分明是握著天罰權柄的判官,隻消抬手,便可令整座城池淪為屍骸遍野的祭壇。

此時,南門甕城箭垛後,一名披玄甲、戴鬼麵的將官猛然掀開麵甲,露出一張布滿青黑色蛛紋的臉。他雙目渾濁,眼白爬滿血絲,右手五指並攏如錐,狠狠插入自己左胸,掏出一顆跳動不止的猩紅心臟,高舉向天。

“昆氏餘孽!爾等竊據此城百年,壓我族三十年賦稅,奪我祖墳風水,今日當以爾等頸血,祭我‘血心蠱母’!”

聲如破鑼,字字帶血。話音未落,那顆心臟驟然爆裂,血霧噴薄,化作漫天赤雨。雨滴墜地,青磚滋滋作響,騰起白煙;濺上屍身,腐肉翻卷,竟生出細密紅毛;落在白絲菌網上,整張菌網瞬間膨脹十倍,如巨網兜天而起,兜向內堡方向!

“糟了!”少主魂飛魄散。

頭領卻隻輕輕搖頭:“晚了。”

他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刹那間,整條長街所有白絲菌網齊齊一滯,繼而瘋狂收縮、繃緊,如千張弓弦同時拉滿。下一瞬——

嘣!嘣!嘣!嘣!

連綿不絕的崩斷聲炸響,白絲寸寸斷裂,灰白菌傘紛紛爆裂,孢子霧靄倒卷而回,如百川歸海,儘數湧入那鬼麵將官口中。他雙目暴突,脖頸青筋虯結,喉嚨鼓脹如球,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胸腹隆起、變形,皮膚下無數拳頭大小的鼓包急速遊走,最後“噗”一聲,肚腹炸開,滾出十幾顆裹著胎衣的猩紅肉團,每團中央,赫然嵌著一枚縮小版的鬼麵!

“蠱母產子,子承母性。”頭領收手,語氣平淡如敘家常,“他既以血飼蠱,便該想到,蠱成之日,便是他神魂歸位之時。”

少主怔立當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看見那些肉團落地即活,扭動著爬向四周傷者,張開無齒小口,咬住脖頸便吸。被咬之人眼神迅速黯淡,皮膚灰敗,指甲瘋長如鉤,翻身躍起,動作僵硬卻迅捷如豹,直撲最近的活人咽喉。

混亂並未持續太久。

不過半炷香工夫,南門內外再無站立之敵。幸存者或跪地叩首,或抱頭鼠竄,或呆立原地,眼神空洞如泥塑。昆氏少主麾下部曲持矛列陣,竟無人敢上前追擊——他們親眼看見一名悍卒被三隻“血蠱子”撲倒,隻掙紮三息,便仰天長嘯,聲若狼嗥,轉身反噬袍澤,撕下整塊肩肉吞咽,嚼得咯吱作響。

“收兵。”頭領下令。

眾人如蒙大赦,匆忙押解俘虜、收斂屍首。少主強撐身形,隨隊返回內堡,雙腿卻似灌滿鉛水,每一步都沉重無比。途經祠堂時,他下意識側目,卻見祠堂門楣上懸掛的青銅獸環,不知何時已化作一條盤繞的赤鱗小蛇,蛇首微昂,信子吞吐,正對著他緩緩眨動左眼。

回到塔樓,侍女奉上溫酒。少主捧盞欲飲,忽覺指尖微癢,低頭一看,左手虎口處不知何時浮出三粒朱砂痣,排列成三角,隱隱搏動。

“這是……”

“蠱種初萌。”頭領端坐案後,剝開一枚石榴,指尖染紅如血,“你阿姐身上,也有。”

少主渾身冰涼,酒盞脫手墜地,清脆碎裂。他猛地抬頭,卻見對方正凝視自己,金芒流轉的瞳孔深處,似有星河流轉,又似有萬古荒原。

“不必驚惶。”頭領將一粒石榴籽放入口中,緩緩咀嚼,“此非害你之物,乃是‘守心蠱’。天象之變後,人心易墮,思慮易濁,常人七日不眠,便生幻聽幻視,半月不寐,神智儘喪。你既要執掌此城,便需此蠱鎮守靈台,否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夕陽西下,餘暉將城牆染成一片病態金紅,牆頭巡邏的婦孺身影在光暈中晃動,恍如紙紮人偶。

“否則,你很快就會分不清,自己是在驅逐亂賊,還是正在成為新的亂源。”

少主張了張嘴,終究未能發出聲音。他忽然想起幼時聽過的傳說:昆氏先祖初來基沙,曾在鹹海畔掘出一尊黑石神像,麵目模糊,雙手捧著一隻空碗。族中巫祝焚香禱告,石像碗中竟漸漸積滿清水,清冽甘甜,飲之可愈百病。後來先祖率眾築城,便將石像供於祠堂深處,每逢大旱,必取碗中水灑於城頭,祈求風調雨順。

可三年前,一場暴雨衝垮祠堂後牆,有人趁夜潛入,盜走了那隻石碗。

自此之後,基沙城年年大旱,井水漸鹹,麥穗乾癟,連鹹海邊的蘆葦都開始發黃枯萎。

少主緩緩抬起左手,凝視那三粒搏動的朱砂痣。它們像三顆微小的、跳動的心臟,又像三粒埋入血肉的種子,正悄然汲取著他的體溫、氣息、乃至思緒。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顆星子悄然浮現天際。

那星的顏色,竟與頭領瞳中金芒,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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