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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九十五章 詫異

2026-10-16 作者: 貓疲

滿園芳菲靜立、人心暗流沉沉,造就了這片絕境裡詭異的安寧,可這份刻意維係的溫婉寧靜之下,終究藏著抹不去的猙獰雜音與慘烈瘡痍。看似清雅無塵的深宮彆院,從未真正與世隔絕,溫柔的花木簾影之間,四處縈繞著層

層混雜、難以驅散的汙濁氣息,打破了眼前的綺麗假象。

庭院最偏僻的邊角,一間常年堆放雜物、閉鎖少開的陳舊雜房,此刻敞著半扇朽木門扉,成為了這座豔色秘境最陰穢的死角。數輛黑漆宮車、簡陋推車齊齊停靠在門外,車上層層疊疊堆放著,相繼被秘密處決的宮人、女史與

內侍屍首。屍體橫豎堆疊、肢體歪斜扭曲,早已失了生息,大多呈現出被割喉或是穿胸的致命創口。

鮮血浸透車板、順著木縫緩緩滴落,在地麵積成暗沉血漬。經年清掃的宮苑本是清香淨地,此刻卻交織著淡淡血腥,人死後鬆弛失禁溢出的排泄物腥氣,更夾雜著活人極致驚懼引發的嘔吐酸腐味,數種濁氣層層纏繞、沉沉彌

漫,順著晚風緩緩慢入庭院,在滿園靜謐幽香中,化作一縷縷刺骨的不和諧異味。

此時此刻,遠不止無聲堆積的屍骸,更有活生生的處刑和絞殺,正在彆院無人關注的暗處悄然落幕。

幾處偏僻偏殿的雕花橫梁、臨水廊簷之下,數名身著規整宮裙、氣度清麗不凡的年輕女子,已然被套上了粗實厚重的絞索。她們皆是宮中頗有品貌,出身不俗的昔日貴女,如今的側近女官,乃至是低級的嬪妃、內命婦;往日

身姿娉婷、儀態端方,此刻卻被繩索死死縛住頸項、懸離地麵。

有人早已徹底斷氣,身軀筆直僵硬,四肢垂落僵直,脖頸被絞索勒出深紫可怖的淤痕,雙目圓睜,定格著臨死前的極致驚懼與不甘,在靜謐的簷下無聲懸垂,隨風輕輕晃蕩。

還有的人尚未絕命,正承受著窒息瀕死的極致痛苦。花紋精美的帛帶死死鎖錮脖頸,任由身後肌肉健碩的宦者攥緊後端,狠狠向後勤拽,將她們的身形死死拽滯懸空。

貴女/嬪妃們精心保養的素白雙手,無意識死死抓扯頸間帛帶、淩亂鬢發與衣襟,指尖摳出片片血痕,身體劇烈顫抖,腳尖徒勞蹬踏,喉頭溢出細碎破碎的窒息悶響、微弱氣音,卻發不出半分完整哭喊,隻能在無儘痛苦中,

一點點耗儘氣息、緩緩斷氣。

精致華美的宮裙淩亂翻飛,或是嬌柔,美豔或是清麗的容顏,因一點點的缺氧而扭曲慘白,眼底淚光混雜著絕望,昔日矜貴風華,儘數淪為最卑微的瀕死慘狀。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則是行刑宦者,麵無表情的機械死板;就

像是在麵對一具,毫無價值的物件。

而排在最後的,竟是一名形容稚嫩、年歲尚幼的小女孩。她本該是隨侍宮嬪、懵懂無邪的小宮婢或是宗室幼女,單薄嬌小的身軀,被不怎麼合身的宮裙裹著,小小的脖頸被絞索無情套牢。

細細的四肢微微抽搐,輕輕顫動,稚嫩的小臉憋得青紫,眼底還凝著未散的懵懂與恐懼,尚未完全體悟死亡,便被無情裹挾進這場深宮蔭秘的清洗。小小的身子一點點褪去生機,漸漸僵硬,無聲無息地凋零在這片淑麗滿園的

陰影裡。

“翎安主,這就是您的命啊!”站在慢慢死去小女麵前,一名滿臉褶子宛如雞皮的老內,對她輕聲道:“既冇得力的母家,也不得聖人的討喜,全靠寧嬪的一點小心思養大,您早就該夭折在這宮中了,現在寧嬪已了,您又

怎能不傷心欲絕,一心斷食病亡,追隨而去呢?”

“至少,這幾年富貴無虞的光景,可都是您,白的......”下一刻,他一腳踩在另一名,被死死按倒在地的小宮人頭上,將她的臉蛋和鬢發,碾入塵泥中:“莫要急,翎安主之後,就輪到你這小貨了。”“直到這一刻,還想著護主

麼?真是用心可嘉,可惜投錯了人了;可正因如此,你更不得活了。”

“還真是個,牙尖嘴利的小玩意,待會兒,可莫要死得太輕易了。”隨即,他摸了摸手上,明顯滲出血跡來的深刻咬痕,就像是一個尋常話多老者般,絮絮叨叨道:“雜家也是永巷的下寮出來的,那裡的人兒,為了博一個出

頭,可是......都這麼多年了,也不曉得荒廢的手藝,還剩下多少呢?”

“如今,宮中變成這副模樣,誰也不曉得明日,會迎來如何的下場,老身也隻能儘情任性一二了......上一回的相似情景,那還是血手相公,主動開城,迎入先帝的大好日子呢?太液池、九州池,凝碧池裡,可是飄滿了毫無體

麵的浮屍呢?妃主如何,命婦如何,乞活避禍的名門貴女,又如何?”

然而,回應他的則是,在黑緞的靴底下,哪怕已被踐踏變形,卻依舊倔強而執著的小臉;努力吐出一口血沫,落在老內待的另一支褲腿腳踝上。“賤婢!......賤婢!”下一刻,卻不知觸發了老宦什麼情緒,突然難掩憤恨的抬腳

起來;又變成皮笑肉不笑:“你想一心求死?雜家卻不能如了你的願!”

“拉起來,扒了她的皮,但留一口氣......”隨即,老內轉向身邊,麵無表情或是目不斜視的健碩宦者:“就算冇了那天生地養的玩意,你們還有其他吃飯的家夥,儘管給她用上了;儘量堅持的久一些,主上隻要解決一點後

患,其他的老身自會擔待......”然而,當他念完了一大堆,卻未見諸行動,不由惱怒起來:

“不長眼的東西,還是內操的健士呢,怎就如此畏畏縮縮了;先前處置那些人的手段和膽氣,到哪兒去了?”然而,他的話語突然戛然而止。因為,距離最近的一名健壯宦者,被他伸手一碰就倒;就像是個僵直的木偶一般;倒

在了另一名同伴身上,又像是連鎖反應的骨牌一般,接二連三倒了一地。

老內侍駭然大驚,這才注意到,在這些奉命協從行事的健宦,或者說是出身宮台省內輿司;司直中宮各殿,人稱“禦刀冗從”的內操兵們;不知何時開始,在額頭、喉頭、頸間等出,滲出一絲絲的血色,同時在細紅一線的傷口

處,隱隱透出些許金屬質地的反光;那赫然是外露的銅錢邊緣。

卻輕而易舉的嵌入了,彼此的喉結、頸下,乃至深深貫穿了堅實的頭骨;瞬間就奪去了這些,從小打熬筋骨、操習兵器和擒拿技擊之術,卻刻意了隱藏身份,以便暗中行事的內操兵性命。下一刻,他驚駭欲絕的張嘴就喊,卻

被瞬間纏繞而至的帛帶,給封口勒緊懸吊了起來,頓時就蛄蛹著失去了聲音。

而這時,那名被他踩踏在地的小宮人,亦是飛快爬了起來;撲在剛剛鬆脫開來的翎安主身上,淚汪汪的輕聲呼喚起來。這時候,被自身重量一點點拉伸和勒緊的老內待,才看見一個身穿銀鱗甲,纓笠盔的身影;出現在那名小

宮人的背後,隻是靜靜的看著她;直到對方轉身叩地懇求,才隱約伸手一彈。

原本看起來已經逐漸斷氣,身體正在慢慢僵直的翎安主,居然像受到了莫大刺激;頓就宛如出水的魚兒,彈跳和抽搐著瞬間醒來。然後,與那名小宮人,抱頭痛哭在一處......而後,他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下一刻,又在

劇痛中慘叫和掙紮著醒來,卻因為勒口的帛帶,隻能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卻是在他養尊處優的手掌上,被折斷,生撕下來一截小指;瞬間被捏成了血糜,彈在老內侍的臉上,顯得格外狼狽和可笑。然後,在撕心裂肺的劇痛抽搐中,那名將校對著抱成一團的兩名女孩兒,“有什麼疑惑,馬上就問,

此刻,我大可保證,他不敢說假話的。

半響之後,堆滿了屍體的偏院雜房內,悄無聲息多了幾具新鮮的屍體;而江畋也目視著,換成小宦服色的兩小隻,相互攙扶著躲進了,堆放貴人屍體的院落邊上,滿是塵埃與雜物的閣樓上;又抽走了簡易的梯架。這倒並非他

一時衝動,或是濫發善心的產物,這洛都從城坊到大內,此刻受難死去的人滿坑滿穀。

江畋突然出手的原因隻有一個,就是那名阿芙的小宮人;在偶然瞥見的形貌長相上,讓江畋有些似曾相識;就像是他在不久之前,從駛出渾身解數的梅氏身上,所感受到的某種風姿韻味。尤其是她掙紮,反抗的眉眼神情,仿

若讓江畋再度看到了,深陷長久幽禁的淩逼,與身心折辱的晦暗中,那一抹柔韌的亮色。

既然,江畋答應了梅氏,要替她找回被負心郎掉包,而長久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那就冇有理由放過,然和一個可能性。事實上,以安國主在京中的能耐和分量,依舊查不到的地方屈指可數;其中的選項之一,就包括了這皇

城大內的所在。當然了,這未嘗也不是這位老嫗,暗中留一手,籍此轉嫁人情的可能性。

而在西上陽宮的內側,隆隆炮聲已經響過數輪,卻依舊未能轟破,這裡的最後一道防線。殘損的闕樓,城角和坍塌的宮牆缺口處,已然被爭相交錯、扭打撕咬成一團的屍體,給重新塞的滿滿當當;橫飛彈射的炮子,甚至破

了淳華殿側邊,華美的飛簷,擊碎了金銅海龍踏浪的板飾,卻未能削弱幾分,其中的抵抗意誌。

圍繞著幾處屍體堆塞的缺口,站在不同陣營的大內供奉、技擊高手,京中名家和門第宗師,全力以赴,不計代價的糾纏死鬥成一團;其中的餘波震蕩,氣浪飛舞,乃至時不時進射開的刀光劍影,炸裂崩散的磚石亂飛,如同不

分敵我的雨點一般,甚至讓大多數的精銳軍士,一時間無法靠近。

而在洛都北郊的金墉城城內,隨著傾倒的大號咫尺鏡架,以及橫臥一地的屍體;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也剛剛宣告進入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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