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四章
隨後,營盤轅門被轟然撞破,木柵崩裂、旗杆折斷,無數卸下軍紀束縛,眼底燃著戾氣與惶急的士兵,披甲持刃、蜂擁衝出連綿營帳。有人手持長槍環刀,有人肩扛長戈巨盾,但更多人衣衫淩亂、甲胄不全。
卻被壓抑的躁動與從眾的狂潮裹挾,嘶吼咆哮,結成密密麻麻的人流,踏碎營前板結的土路,朝著距離大營最近、守備相對薄弱的近郊宮苑,悍然撲殺而去。作為這群嘩變軍卒的領頭人,顯然經過周密謀算,也十分明了目標
所在。
鼓動而起的數千亂軍奔騰疾馳,腳步聲震得大地轟鳴,甲葉鏗鏘、人聲鼎沸,黑壓壓的人流順著官道席卷而來,氣勢洶洶,勢要一舉攻破神都苑內,距離最近的合璧宮門禁。此刻,宮苑外牆高聳,朱垣緊閉,看似寂靜空曠,
無半分守軍阻攔,無半點戒備動靜,死寂得詭異。
但就在嘩變軍卒衝到宮苑正門之下,前排士卒抬手欲撞門、架梯翻牆,整個兵群儘數湧入宮苑門前,相對開闊的馬球場和大校場的瞬間,兩側高牆垛口、城牒背後,苑門兩翼的隱蔽乾溝中,驟然亮起成片刺眼的火光。
卻是大梁過,專司火器兩支軍序之一,與大名鼎鼎的神機軍並稱一時,卻出自南海公室三護軍之一,拱辰軍中的精銳挺擊營,早已在此潛伏布陣,靜待多時。這並非臨時調防的倉促阻攔,而是一場早有預案、精準設計的截殺
和埋伏。
挺擊營士卒儘數隱匿在,宮苑牆體暗垛、藏兵甬道與樓台陰影之中,人人躬身蟄伏、屏息無聲,手中製式火器早已裝填完畢,引信暗藏、蓄勢待發。顯然自嘩變苗頭初現、營盤暗流湧動之時,這支隱秘火器部隊便已在此設
伏,提前封鎖近郊神都苑的出入口,布下天羅地網,專等彼輩自投羅網。
“列陣——舉火!”
一聲低沉冷厲的軍令驟然劃破夜空,短促乾脆,不帶半分遲疑。
下一秒,炒豆般的脆響和此起彼伏的塵煙迸濺中,密密麻麻的火光驟然綻放,照亮陰鬱的天色下,整段宮牆、門樓的上方。牆頭上,垛口後,蔭蔽的射孔中,成百上千杆長短火銃齊齊抬升,黑洞洞的銃口居高臨下,死死鎖定
下方,密密麻麻、擠作一團,正在攀爬上牆,或是尋機撞門的嘩變兵卒。
轟然炸裂的銃鳴連成一片,轟鳴震耳,碾壓所有人聲嘶吼。密集的鉛彈、鐵砂傾瀉而下,如同暴風驟雨衝刷整片開闊地。前排毫無防備的嘩變士兵瞬間被火器洪流貫穿,重甲崩碎、血肉炸開,成片成片地栽倒在地,甚至來不
及發出半句痛呼。
倉促嘩變的步卒,最忌密集陣型遭遇遠程火器碾壓。亂軍原本憑借人多勢眾、氣勢洶洶,此刻卻儘數淪為活靶,擁擠的陣型讓他們進退無路,躲閃無門。衝在最前的兵士瞬間屍橫遍野,中彈者血肉模糊、骨碎筋折,僥幸未死
之人也被衝擊波掀翻,身陷屍堆,驚恐哀嚎。
未等後方亂軍從猝不及防的屠戮中回過神來,第二輪火銃齊射已然接踵而至;緊接著,還有口徑更大的木殼鐵膛開花炮、碗口銃,也相繼進射開來,噴出一片散射的鉛子和鐵渣;隨著投擲而出的額縱火罐和火藥彈的暴鳴,橫
掃在下方的人頭動之中。
挺擊營士卒陣型嚴整,進退有度,裝填、瞄準、擊發一氣嗬成,輪轉射擊連綿不絕,無半點間隙空檔。層層火網覆蓋整片宮苑門前空地,徹底封死亂軍所有衝鋒、撤退路線。硝煙滾滾騰空而起,刺鼻的火藥味混雜著濃重血腥
氣,漫天彌漫,遮蔽星月。
隨著首當其衝的領頭將校,及其最為鐵杆的追隨者,幾乎在第一波的攻勢中,就被打成了百孔千瘡的篩子;或又是被投進下方門道內側的猛火,濺射、沾染的一身嘶聲哀嚎的火光熊熊;或在火藥彈的碎屑四濺和煙滾滾中,
被炸的全身血粼粼的哀鳴翻滾;原本來勢洶洶、嘶吼衝鋒的嘩變軍陣,瞬息徹底崩盤。
前一秒還洶湧奔騰的人潮,瞬間被火器轟殺得支離破碎、節節潰退。幸存的士兵肝膽俱裂,再也無半分嘩變作亂的戾氣,人人丟盔棄甲,棄刃奔逃,擁擠踩踏,哭嚎震天。有人慌亂跪地棄械求饒,有人倉皇折返官道,有人躲
在屍堆之下苟延殘喘,方才勢不可擋的衝鋒,轉眼淪為一邊倒的慘烈潰敗。
高牆之上,數量少而精的挺擊營將士,依舊神色冷肅、不動如山,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的潰敗亂象。一時之間,這場倉促起事的亂軍折損大半,餘眾潰散奔逃,近郊宮苑之前,屍骸遍地,血流浸土,漫天硝煙久久不散。這場
看似突然的軍營嘩變,終究在早有預謀的火器埋伏之下,轉瞬覆滅、草草落幕。
但這也隻是偌大的洛都內外,廝殺不休、動亂未決的邊緣一角而已。皇城外側的長街殺伐未歇,鐵蹄餘震猶在,火器硝煙漫天浮沉,滿地屍甲狼藉,血漬漫磚。
江畋身形如一抹掠空殘影,徑直掠過街邊纏鬥不休的亂兵與潰卒,漠視著下方此起彼伏的兵刃交擊、嘶吼哀嚎,踏過滿目瘡痍的皇城禦道,縱身騰飛著,再度闖入風波最盛的神都苑戰場深處。偶然間有人驚鴻一瞥,多半當做
自身奮戰力竭的錯覺和幻想;但也有人因此錯神分心,僅是驚愕了霎那,就被無序漩渦般的戰陣,所乘隙卷倒、撲殺當場。
整座神都苑此刻內外皆亂,各色旗號的禁軍、衛軍、內操兵、藩騎、仗班衛士,與不知來曆的外援兵馬,雜亂服色的武裝人員;各種死戰不休,華美宏闊的殿閣宮室,精致典雅的樓台廊柱、花石園圃中,儘染刀光血影,處處
是崩盤潰散的防線、斷裂翻飛的旌旗,殺機覆滿整片皇家苑囿。
可江畋越過大內的重簷角,往苑心深處突進,喧囂殺伐便越是驟然褪去,層層疊疊的宮宇樓台,似乎變相分割和隔絕了,兵戈震天的亂象,也形成一片靜謐得有些詭異的區域。江歌再度穿過兩道緊閉的重門闕樓、繞開數處
伏兵交錯的防區,一片隱秘清淨,卻隱藏著嚴密防衛的深宮區域,驟然映入了他的眼簾。
這裡並非練兵值守的營房,亦非理政休憩的殿閣,卻是一處隱匿在神都苑腹地,與世隔絕的隱秘後宮彆院。庭院清幽雅致,雕梁畫棟,曲水回廊,花木扶蘇、簾幔垂落,與外界血腥慘烈的修羅場判若兩個天地,在漫地亂戰的
殺機重重中,藏著一處極致綺麗、隱秘萬分的溫柔秘境。
為數眾多的大梁後宮妃主、宮中內命婦、司值的女官,儘數彙聚於此,濟濟一堂,悄然避世藏蹤。她們皆是天家甄選的絕色佳人,氣質儀態各有千秋,無一重複,豔色紛呈,囊括世間萬般風情。
有人眉眼溫婉明豔,膚若凝脂、唇含春色,是雍容華貴的明豔端莊;有人身姿纖柔、眉目含嬌,一顰一笑儘是楚楚動人的嬌豔靈動;有人容色昳麗奪目,體態娉婷婀娜,舉手投足皆是浸透骨血的美豔風華;有人眉眼明媚,身
姿舒展,自帶鮮活靈動的豔麗氣韻,明媚動人,灼灼生輝。
更有身居高位的貴嬪命婦,氣質清冷疏離,眉眼覆著一層薄霜,神色沉靜淡然,是不染塵俗,矜貴孤冷的冷豔風骨,端坐一隅,自帶居高臨下的皇家威儀。各色絕豔女子錯落而立,或坐或立,遍布亭台樓閣、曲廊庭院,華裳
款款、鬢發精致,襯得身姿萬般曼妙。
她們本該居於六宮正殿、居於世人仰望的大內深宮,受萬眾朝拜、享皇家尊榮,此刻卻儘數隱匿在這神都苑一隅的隱秘死角,暫時褪去朝堂禮製的束縛,去掉滿頭身的珠翠和容粉飾,換上不那麼顯眼的輕色素淡宮裝,靜靜
彙聚一處。
無人喧嘩、無人躁動,或是低聲輕語,眉眼微蹙,暗自憂心宮外大亂;或是靜默佇立,抬眸望遠,神色複雜難言;或是斂神端坐,沉靜自持,靜待局勢塵埃落定。滿苑芳菲豔色,濟濟一堂,萬千風情儘數藏於這方寸隱秘宮
苑。外界是兵戈四起,血流成河的朝堂政變,亂世廝殺,此處卻是豔色叢生、靜水流深的深宮秘境。
外間激烈回蕩的鐵血殺伐,與內裡極致綺麗的靜謐,在同一個空間中轟然碰撞,亂世猙獰與深宮溫婉嬌柔相互映襯,讓驟然闖入此地的江畋,也不由得一時駐足歎然。雖然,他已經經營了數個時空的勢力,也一度站在那個至
高尊位上。但除了因為個彆的淵源和因果,締結下的親密關係外,還冇有主動建立和享受過,如此的盛況空前。
但隨後,江畋就很快清醒過來。這些絕妍妹色再好,也不是皇權衍生的點綴和裝飾而已。在真正血粼粼的暴力麵前,恐怕堅持不過幾刻,也眉頭太大意義。或者說身為天家的眷屬,尊貴的後宮成員;她們擁有的姿色和身份屬
性,在秩序崩壞之下的混沌中,隻會遭遇到比普通人家的女性,更加慘不忍言的結果和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