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八章 異心
神都苑西隅遙望皇城的西上陽宮,不屬前朝朝會正殿體係,亦非後宮妃嬪居所,卻是大梁朝野公認,專屬幕府大攝居中鎮世、起居理事的私屬宮域。然後,又連同周邊的神都苑北區,被數道象征性的宮牆,專門分割出來,統
稱為上苑所在。與緊鄰皇城西夾城的“中苑”,洛水以南的“入苑”,構成了神都苑的主體部分。
因此,作為前朝的高宗與武後,長期調理養病之所,西上陽宮的地勢,要高過大多數神都苑的宮室殿閣。整片殿宇群依山臨水,借神都苑的山水靈氣鋪展排布,飛簷重殿層層疊落,規製介於天子行宮與中樞衙署之間,比皇城
諸殿少了幾分極致肅穆,卻多了一層權壓朝野的沉斂威嚴,正是如今大梁真正的軍國政要核心所在。
上陽宮外圍的隔牆連綿數裡,青磚疊砌、朱垣高聳,牆頭列設值守的衛士和防兵,在南海公室門下自成一體,門禁森嚴遠超尋常宮苑;平日裡的內侍、禁軍、朝臣無詔不得擅入。正門雙闕三道巍峨,以石刻勒名,無繁冗禦題
紋樣,僅素底黑字“淳和”,低調卻字字厚重,暗含大輔政鎮朝、調理天下的權柄寓意。
闕內鋪雲紋白石的光淨長階,層層遞進直通主殿,階側分列青銅海龍、瑞獸的燈台,晝夜長明,晨昏不散煙火,常年映得整座宮域明暗沉穆。整片建築群主次分明、各司其職,自成一套完整的理事起居體係。正中主殿淳和
殿,為日常聽政、批文、接見方鎮使者與朝中重臣的理事正殿。
然而,殿內不設慣常的華麗苫蓋、排扇,與金玉裝飾的捧龍雕椅,隻設一張寬大紫檀禦案與素絨鋪墊的坐榻,案上常年堆疊天下軍報、藩鎮文書、朝野卷宗,筆墨硯台、印信符寶規整陳列,數道低垂的卷簾、珠幕隔斷背後,
也冇有珍玩擺件奢靡堆砌,滿目皆是軍政要務相關的擱架、文櫃,處處透著殫精竭慮的中樞威壓。
東西兩側配殿、角各有用途:東殿為機要密閣,守衛森嚴,封存曆年方鎮密檔、朝野舊案、域外異聞卷宗,門禁森嚴,除卻大攝本人,無人可擅啟;西殿為候見偏堂,供入京述職的方鎮大員、諸侯屬官、中樞臣僚靜候傳
見,堂內陳設極簡,長幾素椅、窗明幾淨,無聲無息間壓得人心神緊繃,儘顯權門肅殺。
殿下兩廡分列各司直房,幕府屬官、掌記、參事分班輪值,日夜值守,就地分揀天下密報、草擬政令,核對軍務,儼然是一座規模略減於宮中大內的朝堂。但凡涉及重大軍國機要,無論是樞密院的軍文,還是政事堂的牌子,
或是三司使院的行紮;最後都要歸結於此,進行最後的把關和封駁,才能頒行於天下。
隻是當大病重靜養,漸不視事後,這座長期對外發號施令,變相執掌著大半天下權柄,維係著風波詭譎的朝野平衡的深宮殿宇,就一下子冷清了下來。隻剩下最少的值守人員,維持著隨時隨地可以啟用的狀態。但此時此
刻,這處淳和殿的沉寂與清冷,卻隨著門戶依次洞開的一係列外來動靜,驟然被打破了。
為首的正是一名鬢發斑白的紫袍文官;其人雖然年歲逾五旬,儀容端雅清肅,兼具南海士族的溫潤雅致,與中樞重臣的沉悅城府。他正是南海公室的世臣出身,號稱五脈八葉的源流之一;卻做到了天下獨一號要職,又知內樞
密使的羅賢廷。曾經隱山藩羅氏族長,卻將封地和藩邸交給胞弟繼承,自己專事奉攝府。
當年的內樞密使一職,乃是乾元、泰興兩代天子,專門為大梁先祖梁公,專門設置的特殊職位;因此當輔政過玄、肅、代、德四朝天子的梁公,最終離朝至仕,前往遙遠域外打下的萬裡疆野養老;兼帶建立了大名鼎鼎的天下
第一藩國——大夏之後;大唐朝廷也為尊者諱,不再委任新的內樞密使,而以權知,暫領其事。
不過,也因為這個職位顯赫,且職權太過敏感。因此曆代基本都是外戚監領,而以兩位副使,若乾知事、簽事分職其事。日常裡的羅賢廷,則與那位安國大長公主一般,長期奔走攝府和大內之間,充當私下傳話和溝通交流的
渠道,並負責協調“兩府三院”之間,往來的機要文字;更多在外朝發揮作用的調和角色而已。
正因為如此,攝府上下對於外號“八風不動”,人稱“內史相”的羅賢廷,及其身邊人等亦是無比的熟稔。隨著他身邊的呼喝聲,日常宮門緊閉的淳和殿建築內外,當即就應聲依次打開重重的門戶;同時從各處角落,空隙中,一
下子湧現出值守的衛士,維持日常的侍者和文吏;恭恭敬敬的聚集在,這位內樞密身邊。
然而,在掃視或前來彙合的諸多麵孔之後,紫袍高冠、鬢發斑白的羅賢廷,卻是微微皺起了眉梢;卻欲言又止的忍住冇說什麼。因為,他發現一些不一樣的端倪;因為距離上一次的覲見,值守在前殿各處的衛士中,生麵孔又
增加了不少。而在殿內值守的侍者,文吏和內官中,卻換上更多本該大攝身邊當值的熟麵孔。
如今日夜值守府的人馬,雖不如大內繁複,亦是為數不少;其中主要分作三部分。其中駐守最外圍門禁和宮牆、塔台的就是,自都亟道內調集而來的,禦營新軍的若乾指揮(大營);隸屬於神機軍名下的射聲六都(小
營),以交相檢視的部署,參雜在一起輪流值哨;以為相互製衡。相互監督;以防有人居中生事鼓噪。
其次是值守各處宮室、殿閣和樓台、居舍、倉稟和武庫的禦庭諸衛,其主要來源都出自,昔日南海公室的直領,海南大島上世代繁衍生息的臣屬子弟;再加上,專程侍奉公室的南海諸侯、藩屬子弟,所組建的禦馬營/效節藩
騎。前者構成了攝府內,流動性的巡哨力量;後者則是以備萬一,進行支援和策應的機動人馬。
最後,才是大名鼎鼎的四海衛,南海公室門下的黨羽,爪牙中的爪牙,耳目中的耳目;哪怕遠在遙遠的海洲外域,也依舊聲名赫赫、小兒止啼一般的存在。這些常年隱冇在黑暗與陰影中的存在;此刻,卻在現身在了西上陽宮
內,明裡暗中充當起大攝寢居之處的哨衛,隱隱也是大攝身邊的最後一道警戒防線和保障手段。
至於本在攝府中輪值的,原屬南海公室親番三軍之一的拱辰軍;但因為其中的將校、軍士,大量與廣府當地,有著千絲萬縷的各種乾係和淵源;因此,為了以防萬一的考量,在大攝病倒之後,就額外尋了一個由頭;下令將其
大部分移防到了,神都苑以北的上清宮去了。此外的其他兩軍,亦是輪駐在前沿或是二線緩衝。
因此,他穿過前殿與後朝分野的玉京門,以及比同達內的規製,卻相對小一號的客省院、蔭殿、翰林院、飛龍廄等建築群落後。就抵達了清晏殿,也是大攝日常停居、靜養休憩的內行寢宮。殿內陳設清雅華貴、規製頂尖,錦
帳素淨、玉案明窗,地麵鋪溫潤雲錦地磚,四季恒溫,簷下懸靜音風鈴,無風不鳴,極致靜謐。
早有一名氣質陰鬱文靜,長相英俊的束發金冠男子,聞訊帶著前呼後擁的親扈、衛士;迎候在宮台的前階上。與他一起現身的,還有另一名宮人、女史和內官簇擁下,雲鬢高張、宮裝裙的中年美婦,隻見她氣質貴雅、風韻
動人,眼角還殘留著某種淚漬,以及連日操勞未曾好好休息,而身心俱疲的憔悴、婉柔的意味。
而發金冠、華服大氅的男子,雖然與之並列降階,卻像是目不斜視,根本看不到對方一樣。唯有在偶然的不經意間眼神轉動;與這名華容盛的宮裝美婦一碰,卻又迅速的轉開;就好像充滿了避嫌和忌諱、敬而遠之的意
味,連帶著他們各自從屬的附庸人等,也在彼此之間涇渭分明,刻意保持著某種嫌棄和距離一般。
“修遠君?贏國夫人?敢問嗣君何在,國老、內宰呢?天子將要親臨探問,怎可無人迎候呼?”見到這兩位,羅賢廷再度眉頭一挑,忍不住開聲發問到:就見那封號“贏國夫人”的宮裙美婦,拿出了一張手誥;名為修遠君的金冠
男子,也同時出示了一塊綠瑩瑩的私璽;對著他道:“大攝已知,著令羅內樞,專責其事!”
“………………老臣,遵命。”麵對代表大的信物和手誥,羅賢廷麵色微動數變,最後還是微微躬身曲手道:“但老臣在外多日,未見上顏,如今聖主探問在即,還須恭請上位指示。”聽到這話,贏國夫人當即臉色一冷,想要張口說些
什麼,卻見修遠君神色如常,毫無異議的搶先開口道:“羅世代尊奉本家,此乃應有之理。”
因此,在半響之後的寢殿深處,羅賢廷終於近距離見到了,深陷在錦塌被和帷帳之中;形容消瘦,閉目不醒的尊貴身形。當他當眾輕聲詢問和請示了幾聲,卻始終未能得到回應,而隻有略顯不適的咕噥聲之後;也隻有遺憾
的告退而走。然而,在羅賢廷探訪無果,兀自離開的片刻之後,重重帷帳背後,卻傳出了女聲:
“如此狀況,維持不了多久了,一旦聖上親至,就完全遮掩不住了。”“當初以為了防備萬一故,才好容易將你家那位嗣君,給秘密打發在外。”“而國老、內宰,再冇有露麵,隻怕外間都會揣測、非議的。”“那就不遮掩了,內
裡的側近都換的差不離了。”隨即另一個男聲響起:“那就讓那位陛下,也成為吾等的遮掩吧!”
“秀郎,並非妾身不信你,”女聲再度提醒道:“餘當初隻拿到便宜行事的特許,這才令府中上下暫且聽令無疑;但是真正的關鍵,還需你召喚來的外援,究竟可否令行禁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