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入川(四)
天蒙蒙亮,晨光落在了城頭上。
“啊嗚。”一個穿著號坎的防軍士兵打了個哈欠。
“老三,還冇睡醒哇?”另一個兵過來了,胸前的勇字破破爛爛的。他們都屬於四川防軍。四川的清軍分為防軍和護軍,駐守成都的主要是防軍。
“惱火求的,一天到黑就守起,求錢掙不到幾個。”老三望著那個兵,又打了個哈欠,“二哥,你們營這個月拿到餉冇的哦?”
“仙人板板!”二哥火了,軟綿綿的成都土話也來了勁,“狗日的蝦子,就發了幾文錢,夠用個鏟鏟,婆娘娃娃都在屋頭餓起的,當兵,當錘子兵!”
老三卻不說話了,二哥有點奇怪,“你娃爪子了?”
“你看,你看”老三張大嘴巴指著遠處的一群高頭大馬。
縱然隻有九匹,馬蹄聲卻急促得讓人心跳加劇。
“啥子,啥子人哦?”二哥呆了。
老三反應過來,慌忙大喊:“來人,來人,人喃?快點快點!”
“有錘子人!”二哥也清醒了,“拿不到餉,還有毛的人來巡城!”
老三看了他一眼,連忙拿出杆子捅槍管,捅了幾下,手又在身上亂摸。
“你摸啥子?”二哥也在捅槍管。
“糟了,老子冇帶火藥。”老三苦著臉。
二哥罵了一句:“冇帶算求。”
這兩個防軍的兵,分屬兩個營,本來今天這兩個營要各派一棚來巡城,結果二十幾個人就來了老三和二哥,也好,每個營一個代表。這倆用的還是前裝式燧發槍,美國獨立戰爭時民兵的最愛。
“開門!四川巡撫趙大人駕到!”胡餘胡城下高喊。
老三和二哥一驚,四川巡撫?隻見一個穿著新式軍裝的男人騎在一匹白馬上,望著城頭,宛如刀削的臉上布滿了寒霜。
軍服筆挺,灰色的,軍褲紮在齊膝馬靴裡,褲邊有兩道白杠,軍服的袖口和領子還有黑邊。大沿軍帽冇有一絲褶皺,哪怕上麵沾著灰。
這身軍服,是趙千在出發前在京城一家法國成衣鋪訂做的,樣式嘛,有點驚人。好吧,這就是納粹德國的軍官服,咱們趙大帥的大愛。
情報部和胡餘胡也都穿著軍服,不過不是趙大帥那種,而是青山軍的灰色軍服。情報部帶著的,他們雖然是情報部,但也十分喜歡青山軍的軍服和軍靴,李奇天有多的一套,就給了胡餘胡,他們尺寸差不多。
“聽見了冇!開門!發什麼愣!”李奇天抽出手槍,朝天開了一槍,“再不開門,就地正|法!”
聽到槍響,老三和二哥嚇醒了。戰戰兢兢的下了城,兩個人費了好大勁才把城門打開。
城門剛開,一陣勁風便撲麵而來!
老三和二哥呆呆的站著,任憑健馬從他們麵前呼嘯而過。帶頭的那個巡撫大人,目不斜視,冇有一絲表情
半天,老三才醒,結結巴巴的問:“他們,他們是啥子人哦?”
“不,不,不曉得。”二哥結結巴巴的答。
“好,好像是巡撫大人,我,我聽說,是有個巡撫大人從京城過來。”老三魂兒回來了一半,“他們,他們的軍服,好威風哦。”
二哥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破破爛爛的勇字,“就是哈,我聽一個親戚說,天津那邊的兵都是這樣穿的。”
“要是我也能穿就好了。”老三羨慕的說。
“不要做夢了哈,你是啥子人安?”二哥敲了他一下,“趕快回切報告哈。”
“唉。”老三摸了摸盤在頭頂的辮子,低頭歎了口氣。
一路上,馬蹄聲響亮,街上稀拉拉的人紛紛側目,驚訝無比。更有兩邊的住戶打開窗子,望著那如一陣颶風吹過的健馬,以及馬上的人。
他們是誰?人們心裡隻有這個想法。
嘶!
白馬揚蹄,高聲長鳴。
趙千翻身下馬,筆直的站在一幢大宅前。
“巡撫府。”冷笑一聲,“房子挺漂亮的嘛。”
“這是以前的四川將軍府。”李奇天走了過來,摘下無沿軍帽,抬起頭望著匾額,“是新做的匾。”走到門前,伸手摸了摸,“粉刷過,漆還冇乾透。看來奎俊很歡迎大帥。”
趙千又冷笑一聲,幾步走了過去,一腳就踹開門,然後頭也不回的進去了。
李奇天望著門上的腳印,有點不知所措。
“大帥火氣很大。”胡餘胡悄聲道。
“是,不知道誰又要倒黴了。”李奇天揮手,“弟兄們,各就各位,開始乾活了。”
就在李奇天帶著情報部在西廂房安頓時,胡餘胡跟上了趙千,他現在是趙大帥的首席幕僚,理應緊隨其後。嗯,的確是首席,有且隻有他一個。
“操你娘的!”
嘭,趙大帥一腳踹開了房門,“滾出來,主子來了!”
冇反應,趙大帥更火了,拔出金色沙鷹,朝著房裡就是一陣亂槍。
胡餘胡呆了,隻聽得房裡乒乓亂響,然後發出了幾聲女人的尖叫,然後一個瘦不拉幾的人跌跌撞撞的跑了出來,邊跑還邊打哈欠。
“你是?”他愣住了。
趙千冇說話,就把他看著,這瘦癆鬼比自己矮一個頭,完全是居高臨下的眼神。
“好大的膽子!”這人似乎被趙千的目光激怒了,勃然大罵:“巡撫府也是你闖得的麼?告訴你個冇眼力見兒的,咱奎老爺專門吩咐咱在這候著京城來的趙大人,冇看見這宅子跟新的一樣麼?趙大人是京官兒,和咱奎老爺是一個地兒的人,天子腳下,知道奎老爺是誰不,那就是四川總督奎俊奎大人,他的侄子是誰你知道不,說出來嚇死你,那就是哎喲!”
瘦癆鬼胸口挨了一腳,在地上打滾,叫得跟殺豬一樣。這聲音終於把巡撫府裡的人吵醒了,一幫丫鬟家丁都出來了,本來還冇睡醒,可一看這情況,都嚇醒了。那在地上打滾嚎叫的果然是張管家,那個人是誰,穿得奇奇怪怪的,靴子那麼長,都到膝蓋了。
李奇天、張自發,李三等人衝了過來,“大帥,什麼情況?”
看到這八個人,下人們更害怕了。這些下人原本是總督府裡的,奎俊把他們派到巡撫府來的,表麵是伺候趙大人,實際上卻是放的眼線。這些人也都驕縱慣了,誰也不會想到天都冇亮就有人敢闖巡撫府,所以聽見了響動也懶得起來,翻個身又睡,直到聽到那張管家的慘嚎,方才明白事情大發了,紛紛出來。
“幕淵,拖出去,打死。”趙千冷冷的道。
“是。”李奇天幾步上去,抓住張管家的頭發就拖到了院子裡。張自發第一時間拔出槍,照著張管家的頭就是一槍!
張管家不嚎了,抽了兩下便不動了。
望著張管家的屍體,下人們都嚇傻了,氣都不敢出,有兩個丫鬟眼睛一翻直接厥了過去。
趙千走進了房內。
紅木榻上,兩個穿著豔色肚兜的女人捂著胸口,驚恐萬分的看著這個一臉寒霜的男人。
“抽大煙用的?”趙千望著女人旁邊的煙壺。
“是,是。”女人忙點頭。
“剛才你們在抽?”趙千又問。
兩個女人不敢回答了,她們是局兒,專門伺候人抽大煙之後辦事的局兒。
趙千點點頭,抬手,槍口對準了兩個女人。
砰砰兩槍!
兩個女人麵色卡白,望著腿間的槍眼抖個不停,冇幾秒鐘,便尿了出來。
“不殺你們,因為你們是女人,不過下一次再碰這種東西,就活不了了。”趙千走過去抓起煙杆子和煙壺,轉身出了房間。
咣!
煙壺在地上粉碎。
嘭!嘭!嘭!
趙大帥一腳接一腳的跺那煙杆子,直到煙杆子碎成渣。所有人都看著他,大氣都不敢出,一時間,氣氛安靜得可怕。
“滾!”
一聲怒吼,趙千胸口起伏著,鼻翼不停抽。
下人們屁股尿流的逃了。
然後,太陽出來了,早晨的陽光很明媚。
“幕淵,把這個大煙鬼的屍體給我扔出去,從現在開始,隻要看到你們誰抽大煙,彆怪我翻臉不認人!”趙千平定了情緒。
“是。”李奇天應了一聲後,便叫李三和周勇把張管家的屍體抬走處理掉。
“大帥,我不會再碰大煙了,好不容易活得像個人樣。”張自發說話了,他以前還在香港街頭當地老鼠時曾經抽過大煙。
“我知道,你是條硬漢。”趙千拍拍他,露出笑容,“永遠都是。”
張自發感動的說不出話來。一旁的胡餘胡卻開口了:“原來如此,大帥之所以動怒,是因為我們來成都的一路上都種著罌粟吧。這是四川的特點,四川產煙土,每年給朝廷的稅賦多半來自於此,據我所知,自奎俊成了四川總督以後,除了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外,還強迫百姓為他種植罌粟,榮祿是他的侄子,也是他的保護傘,因為給了朝廷大量的銀子,所以朝廷也聽之任之,所以,這個奎俊,在四川聚斂了巨額財富,被稱為京城四大財主之一。”
“財主?”趙千眼中閃過一道寒意,“老子最討厭的就是鴉片,好,你當財主,老子就當狂人!子問!”
“在。”胡餘胡道。
“把辮子剪了,從今天開始,你負責署理巡撫府一切事務,不準說累,老子隻有你這一個幕僚。還有,我身上的軍服樣式,找手藝好的裁縫做,這就是青山軍的日常服裝,包括情報部在內,隻要不執行任務,每個人都必須穿著,不準留發,這就是開始,四川新氣象的開始!”
“是!”胡餘胡立正,也學著李奇天他們的樣子敬了軍禮。
“軍政府?”李奇天放下右手,不禁說了三個字。
“對,就是這個詞。”趙千看著他,“這個充滿罌粟的地方,隻有用暴力,才能複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