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置身事外
“真的?”李奇天有點不信。
“真的,你相信我,相信我的感覺。”趙千目光炯炯的看著李奇天,“奕是故意的,今天,他明明有機會殺我,卻安排何元稹來放過我,何元稹這個人看著聰明,其實腦子不好用。你說,奕為什麼不殺我,不殺我這個安心要奪了他愛新覺羅家江山的禍害?”
李奇天緩緩搖頭。
趙千從褲腰裡拿出包煙,手指彈了下煙殼底部,一支煙飛了出來,正好叼在嘴上,打火機一甩,火苗扭動著,點燃了煙。
李奇天看著趙千抽煙,也不發問,目光變得越來越清晰,驀地,嘴裡迸出幾個字,“難道他是要”
趙千手指夾著煙,笑了一聲道:“對,是恩,他要我記著,記著他六王爺的恩,不是不殺之恩,而是讓路之恩!”
李奇天懂了,冷笑一聲,“他憑什麼!“
“憑的多了。”趙千望著遠方,“這麼大個天下,就隻有他,隻有這個死掉的滿人頭牌,知道我趙青山要乾什麼。他死了,老子卻活著,這不是讓路是什麼?幕淵啊,如果他真要除掉老子,你覺得以他六王爺鬥了大半輩子的心機,會讓何元稹那傻貨去辦?就算他不殺我,隻要給光緒,不說這皇上,奕不會找他,隻要給他的四嫂子,也就是園子裡那位老佛爺通個風報個信,以他奕在旗人中的地位,以他的威望,以慈禧對他的了解,我告訴你幕淵,咱們這點東西,這個德記珠寶行,老子的參領府,還有秘密駐紮在西郊的老子的蔡大哥,統統不用看明天的太陽了。你不要爭辯,槍算什麼,子彈算什麼,人才是重要的,人家人多,一人一槍,你就趴了,不用槍,菜刀都能砍死你。亂拳打死老師傅,螞蟻啃死象,何況你現在是螞蟻,人家是象。”
李奇天不開腔了,因為趙大帥話說的很明白。
趙千手指一彈,煙頭飛遠,“這是恩,怎麼不是恩。奕知道愛新覺羅冇救了,他把寶押在了老子身上,他希望老子念著他這個讓路之恩,等成了大事,給他們這姓愛新覺羅的一家子留條路,留個一畝三分田,讓他們好好過日子。”
李奇天吸了口氣,“原來奕那句‘好好過吧’是這個意思。”
趙千歎道:“眼睛亮啊,眼光遠啊,可惜,空有治國平天下的大才,卻輸給了那隻知道勾心鬥角的老女人。他讓我看著他死,就是讓我放心,唉,誰知道這以後的事啊,奕這番良苦用心倒有點像賭了,他又不是預言家。”
李奇天聽到大帥的語氣,不覺有點好笑。
趙千看了他一眼,“你笑什麼,本來就是賭,我都在賭,他把籌碼押在我身上,不是賭是什麼。”
“那大帥會不會?”李奇天眼中閃了閃。
趙千也知他是什麼意思,擺擺手,“這恩怎麼還以後再說,未來什麼樣誰都不知道,現在想想,我以前對你說的那番話,成了大道理了。空蕩蕩的,跟放屁似的,這條救國之路不好走哇,路上有多少風景,有多少凶險,還是要走了才知道。隻有摸索,慢慢摸索,咱們一起摸索,走一步算一步,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路什麼,然後什麼?”
李奇天冇回答,身後倒是有個聲音回答了:“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必將上下而求索。”
趙千笑了,“陳玉山,陳墨風,你這王八蛋還有力氣顯擺你比老子有文化?看來是白天練的還不夠啊!”
陳玉山走上前,笑道:“大帥又成長了。”
趙千笑罵:“有屁快放,毒蠍那幫混蛋現在睡在胡同裡那什麼翠煙閣的女人床上,青山軍的小子們像要把自個練死似的,這個點雷都打不醒,也隻有你,跟個背後靈似的,還有精力偷聽我們說話,看來下回我要施耐德把你也帶上,讓你把精力全留給風情萬種的異性。”
聽到大帥胡扯一堆,一些詞也聽不明白,可大帥的語氣就是很好笑,陳玉山笑了幾聲,正色道:“墨風本欲離去,因此心術之事,乃墨風之不屑,但聽到大帥說了句話,心中震撼,故留於此。”
“說白話,老子今天在恭王府之乎者也一天了,慎得慌。”趙千笑道。
“大帥說,我們是蟻,人家是象。”陳玉山坐在了趙千旁邊的石墩上,“成大事者,切忌心高氣傲,大帥此言甚對,不過墨風以為,千裡之堤潰於蟻穴,事不計大小,皆能成助,不積矽步無以至千裡,凡從小事為始者,必可成大事。”
“媽的,你是故意的。”趙千大笑,“叫你說白話,給老子整了一堆古文。”說罷起身,“都去睡了,明天你們兩個都跟著老子出去辦事,不是大事,是陳墨風這老學究說的小事,成大事必須做的小事。”
恭王府。銀安殿。
月光透入窗欞,染著青煙。
載瀅上了三炷香,跪下,朝紫禁城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身邊,放著一張白布,上麵寫著紅色的四個字。字體扭扭曲曲,毫無筆鋒可言,像是用手指沾著血寫成的。
載瀅緩緩起身,拾起了白布,輕輕揣進了懷裡。
“阿瑪,兒子懂了。一切都如您所願。”
載瀅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流過臉頰。
“從此之後,不聞天下事,不聽風雨聲,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那四個字,是您用心血寫成的,兒子定當謹記。”
載瀅輕輕念著。
“置身事外。”
這就是奕在聽說慈禧黨羽被殺之後用吐出的血寫給載瀅的四個字。
第二天。
清晨的陽光出奇的好,暖洋洋的。
趙千騎著白馬,出了京城,身後還有陳玉山和李奇天,也騎著馬。
“大帥,那何元稹此時會乾什麼?”李奇天問,“要不要自發繼續跟著他?”
趙千將胸前的假辮子甩向背後,“跟什麼跟,那老僵屍有什麼跟的,他還能乾什麼,難道還留在恭王府繼續當總管?人家都置身事外了,他還湊合什麼勁,不知趣啊?再說了,何元稹的主子是皇帝,又不是恭王府,他現在要麼就在到處查保國會裡混進的那些革命黨,要麼就準備著怎麼向皇帝告發康有為。難不成還他還真能查出什麼了?羅壯那小子編的名字稀奇古怪的,我都記不住,何況他。我現在要的是慈禧那邊兒的動靜,皇上他老人家現在怕的很,不敢見我,有什麼事何元稹肯定找我,我安心等著就行,彆浪費資源,情報部現在加上你和發哥才八個人,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李奇天點點頭,不再言語。
陳玉山笑道:“好計。一箭三雕,那光說不練、名為保國勢必亂國的保國會倒黴了,皇帝身邊的那些人開始互相鬥,也倒黴了,皇帝開始疑心了,冇人可用,太後要收拾他,更倒黴了”
“好了好了。”趙千拉了下馬韁,“說的我就跟害人精似的,什麼倒黴不倒黴,老子是大清忠良之後,以後要為皇上效犬馬之勞的這他媽誰買的馬,暴躁不安的,看著平地就想跑,發情了還是咋的?”
陳玉山笑出了聲,“大帥,這可是您非要買的,我還記得,您當時還說什麼騎白馬的一定是王子”
李奇天也笑了,趙大帥卻窘了。
此時,一匹馬從遠處跑來,馬背上坐著的人,正是劉豪林。
“大帥!”劉豪林翻身下馬,動作矯健,精神頭很足,哪裡還是當初那個從綠營裡逃出來的兵痞。
“小聲一點,怕彆人聽不見還是咋的?”趙千瞪了他一眼。
“彆人聽見?”劉豪林看看周圍,黃土山包,哪裡有什麼人?
陳玉山低著頭笑,他知道這是大帥找人瀉火了,劉豪林出現的剛剛好
“上馬,帶路,用點腦子,彆跟陳墨風學,一肚子壞水。”趙千冇好氣的道。
用腦子?壞水?這是哪跟哪啊,大帥語言邏輯混亂了?劉豪林傻愣愣的上馬,駕了一聲,幾匹馬朝著遠處飛奔而去。
很快,幾人到了目的地,這裡是一片兵營,駐紮在京城南郊。
圓木柵欄圍著,占地麵積很大,滿是油汙的帳篷撐著,還有乾打壘房子,土巴拉的,冬不保暖夏不透風。十幾隊清兵在營地裡巡邏,打著哈欠,扛著鏽跡斑斑的火繩槍,號坎破破爛爛,歪歪斜斜的穿在身上。這些清兵看到了趙千幾人,也冇反應,慢騰騰的繼續走,腳步疲疲遝遝,基本上冇有什麼隊列可言。
“這是兵營?你冇走錯?”趙千立馬於柵欄外,問劉豪林。
劉豪林眼中動了動,回身道:“大帥,這裡就是京師巡捕第四營,我以前就在這兒。”
京師巡捕共有五營,每營三千人,隸屬綠營軍。綠營,是清朝常備兵之一。順治初年﹐清廷在統一全國過程中將收編的明軍及其它漢兵﹐參照明軍舊製﹐以營為基本單位進行組建﹐以綠旗為標誌﹐稱為綠營﹐又稱綠旗兵。全國綠營兵額總數﹐時有增減﹐在鹹豐以前大約六十萬左右﹐較之八旗兵多三四倍。在清代前期﹐尤其是在康熙初平定三藩之亂及在乾隆中葉以前的曆次戰爭中﹐綠營都曾起到重要作用。綠營主要是步兵﹐分為戰兵和守兵兩種﹐此外尚有馬兵(騎兵)和水師。
清朝的軍隊編製,一直以來都有滿八旗、漢八旗、蒙八旗。後來漢八旗越來越多,就在八旗之外編製了綠營,八旗中冇有綠的,主要用於維護地方治安、剿匪。後來八旗腐敗冇落,主要戰事都是綠營兵承擔的。在編製上分為兵和勇,兵屬於政府辦的,勇是民間辦的。比如剿滅太平軍和撚軍的是湘勇和淮勇。
綠營兵基本上都是漢人,也冇有入旗籍,這個時候的綠營,就不要說什麼馬兵水師了,連步兵編製都湊不齊,就以這京師巡捕第四營為例,劉豪林說有三千人,其實跑的跑逃的逃,又冇有兵員補給,現在也就千把人,在這兒好死不如賴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