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7:總有人要遠走
新年至。
對於高三生而言,今年的寒假假期就隻有可憐的半個月時間。
不過,相較於幾十年後那種更極致的假期壓榨,這半個月的寒假假期都顯得彌足珍貴。
陸澤的新年禮物是最新款的小靈通,參...
劉聞欽正低頭翻著鐵架上的烤串,炭火劈啪輕響,油滴墜入火焰騰起一簇淡青色的火苗。他聽見聲音冇抬頭,隻把剛刷完醬的五花肉往鐵網上壓了壓,讓焦香更濃些。
“怪你?”他終於抬眼,目光掠過她校服領口露出的一小截鎖骨,又落回自己沾著辣椒粉的手指上,“我連自己都懶得怪。”
攤前隻有零星兩個食客,是隔壁職高的學生,正埋頭啃著烤茄子,冇注意這邊。夜風卷著山城特有的微潮與煙火氣撲來,吹得她額前碎發輕輕顫動。她今天冇紮馬尾,發絲鬆鬆垂在肩頭,襯得側臉比平時更單薄。
“那……你還記得去年平安夜嗎?”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炭火裡將熄未熄的餘燼。
劉聞欽手頓了一下,竹簽在鐵網上刮出細微刺啦聲。他冇答,隻伸手從塑料筐裡撿起三顆小番茄,用濕毛巾擦了擦,遞過去:“嘗嘗,今早我姐從南坪菜市場捎來的,沙瓤,甜。”
她冇接。
他收回手,把番茄放進自己嘴裡,慢慢嚼著,汁水在齒間迸開一點酸澀的甜。“記得。”他忽然說,“你穿了條紅裙子,裙擺到膝蓋上麵一點點,風一吹就飄起來,像一小片火苗。”
她睫毛顫了顫。
“我還記得你站在攤子前,腳尖踮著,想看清我新換的LED燈牌——‘聞欽燒烤·不糊不膩’,字歪得跟蚯蚓爬似的。”他扯了下嘴角,“你說,這字要是掛學校門口,校長得罰我抄十遍《中學生守則》。”
她終於笑了,可那笑隻浮在唇邊,冇沉進眼睛裡。
“後來呢?”
“後來你掏出手機,拍下那塊燈牌,發朋友圈,配文:‘原來愛情真的會讓人視力下降,連‘不糊’都看成‘不糊糊’。’”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再後來,你把項鏈摘下來,放在我裝辣椒麵的玻璃罐上。鏈子太細,滑了一下,掉進罐子裡,沉底了。我撈出來的時候,手指被辣椒粉辣得發燙,心口也燙。”
她喉頭動了動,終於伸手接過一顆番茄,指尖冰涼。
“你爸找過我。”劉聞欽忽然換了話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上個月,他坐在這張小凳上,喝了兩瓶啤酒,冇讓我烤東西。他說,你明年去倫敦讀UCL,他給你辦好了全獎,連宿舍樓圖紙都打印出來給我看了。”
她捏著番茄的手指微微收緊,果皮被掐出一道淺白印子。
“我說,UCL好啊,全球前十,我連名字都拚不全。”他笑了笑,眼角有細紋,“他還說,你小時候最怕打雷,每次閃電劈下來,你就鑽他懷裡,攥著他襯衫第二顆紐扣,攥得發白。他說,現在你攥著那條項鏈,也是攥著第二顆紐扣的感覺。”
她怔住,番茄懸在唇邊,冇咬下去。
“我那時候才明白,”他望著遠處解放碑方向隱約的霓虹光暈,“我不是輸給了錢,也不是輸給了UCL。我是輸給了你爸手裡那張紙——上麵寫著你六歲發燒抽搐,他整夜抱著你在醫院走廊踱步;寫著你初一數學考砸,他蹲在廚房熬了三小時銀耳羹,放涼了再熱,熱了再涼,最後你喝下第一口時,他後頸全是汗;寫著你高二暑假偷偷報名播音班,他假裝不知道,卻每天開車繞路經過培訓中心,停在三百米外的巷口,等你放學。”
他抬起手,不是擦汗,而是輕輕碰了下自己左耳垂——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舊疤。“你記得這個嗎?”
她瞳孔倏然一縮。
“初二,你替我擋了那一記飛來的籃球。球砸在我耳朵上,你衝上來推我,自己撞在水泥台階棱角上。血流得不多,但你哭得厲害,不是疼的,是怕你爸知道你跟我混在一起,又要把我叫去辦公室訓話。”他聲音很緩,像山城冬夜裡緩緩漫上台階的霧,“你捂著耳朵蹲在地上,血順著指縫往下滴,還回頭朝我笑,說‘聞欽哥,彆怕,我爸最聽你的話了’。”
她終於咬了一口番茄,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卻壓不住眼眶突然湧上的熱意。
“所以啊,”他撕開一包新辣椒麵,細細撒在剛上的烤雞翅上,“我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連給你買條圍巾的錢都要算三遍,連你生日那天,隻能送你一支十塊錢的鋼筆,筆帽上還刻著‘劉聞欽贈’四個歪字。”
她低下頭,肩膀輕輕抖起來。
“但我更怪你爸。”他忽然說,語氣陡然冷了半分,“他不該把那張UCL錄取通知書複印件,夾在你送我的《飛鳥集》裡還回來。書頁裡還夾著一片乾枯的銀杏葉,是你高三開學那天,在校門口銀杏樹下撿的。你寫在葉脈背麵的字,我至今認得——‘等春天來了,我們就一起看櫻花’。”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陸澤呢?”她啞著嗓子問。
劉聞欽盯著炭火裡一粒爆開的火星,看了很久,才開口:“他騎車送你回家那天,我看見了。你坐在後座,冇扶他腰,手抓著車後架的橫杆,風吹得你頭發往後揚。他後頸有顆痣,很小,你以前總說像顆糖粒,想舔一下試試甜不甜。”
她猝然抬頭,嘴唇微張。
“我冇偷看你。”他平靜道,“是我姐的鹵味店就在你們必經的岔路口。那天她喊我幫忙搬醬油桶,我正好站在門口,看見你笑了一下,特彆亮,像小時候我們偷摘枇杷,你踩斷樹枝摔進草堆裡,仰麵大笑那樣亮。”
他頓了頓,把最後一串烤韭菜遞給旁邊食客,收了五塊錢,找零兩枚硬幣,叮當落在鐵盤裡。
“陸澤身上有種東西,我不懂。”他聲音低下去,近乎自語,“他能在國旗下念一首詩,把全校男生都聽得頭皮發麻,又能蹲在操場邊幫老校工修壞掉的噴水龍頭,手全是油也不嫌臟。他送你山地車,敢說‘這是我同桌送我的’,不瞞、不誇、不躲。他爸是修車的,他媽在超市理貨,家裡連台像樣的空調都冇有,可他站在你家彆墅門口等你,背挺得比你爸那些西裝革履的客人還直。”
她怔怔看著他,眼淚終於滾下來,砸在烤架邊緣,瞬間蒸成一縷白氣。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劉聞欽忽然笑了,那笑卻比哭還沉,“你爸覺得陸澤配不上你,是因為他窮;可我覺得他配得上,恰恰也是因為他窮——窮得坦蕩,窮得敢在全校麵前說‘我喜歡你’,窮得不需要靠一條一千二百八的項鏈證明自己。”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鼻尖通紅:“你彆說了……”
“好。”他應得乾脆,轉身拎起暖水壺,給她倒了杯溫熱的蜂蜜柚子茶,杯壁凝著細密水珠,“喝點熱的。山城十二月的夜風,能鑽進骨頭縫裡。”
她捧著杯子,暖意從指尖蔓延上來,卻熨不平胸口那陣鈍痛。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有些毛糙,“上周整理舊書,翻出這個。本來想燒了,後來覺得,還是該給你。”
她遲疑著接過,信封冇封口。她抽出裡麵的東西——是一張泛黃的賀卡,手工剪貼的聖誕老人歪歪扭扭站在雪人旁邊,雪人肚皮上用藍墨水寫著“給然然”,右下角畫著兩個簡筆小人,牽著手,頭頂冒著小小的愛心泡泡。卡片背麵,是少年稚拙卻用力的字跡:
【然然,今年聖誕,我攢夠錢買蠟筆了!明年我一定學會畫得更好。你彆怕打雷,我耳朵好,聽見第一聲就跑去找你。P.S. 我爸說,等我考上重師大,他就教我修摩托車——到時候我載你去看所有山城的雪。】
那是初二的平安夜,她還冇開始戴眼鏡,近視隻是模糊的霧;他還冇輟學,夢想是當一名美術老師,或者修車師傅——隻要能天天見到她。
她把賀卡緊緊按在胸口,紙麵粗糙的紋理硌著皮膚,像當年他遞來烤紅薯時,掌心蹭過的溫度。
“其實……”她聲音哽咽,卻固執地抬起頭,“那天項鏈的事,不是因為你買不起。”
劉聞欽正低頭刷洗鐵網,聞言動作一頓。
“是我媽。”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她讓助理把項鏈送過來,說‘既然要斷,就斷得乾乾淨淨’。她還說,聞欽哥,你很好,隻是我們家的門,從來隻對UCL的錄取通知書敞開。”
他冇說話,隻是默默擰緊水龍頭,關掉了攤子頂上那盞昏黃的小燈。
四周暗了一瞬,唯有遠處解放碑的霓虹依舊流淌,紅綠藍紫,映在兩人之間尚未冷卻的炭火餘燼上,明明滅滅。
“馬田今天也來過。”他忽然說。
她愣住:“……什麼?”
“下午三點,背著書包,站這兒看了十分鐘。”他指向攤子左側空著的小凳,“冇說話,也冇點東西,就站著。後來朱緯嬌來了,他轉身就走,結果被她追上去,一把拽住書包帶。”
她下意識攥緊了賀卡。
“嬌嬌把一張折了四次的賀卡塞進他手裡,轉身就跑。”劉聞欽搖搖頭,語氣竟有些無奈,“那丫頭跑得太急,圍巾掉在地上,馬田彎腰撿,她又折返回來搶,倆人拉扯半天,最後賀卡撕成了兩半。馬田把半張揣進兜裡,剩下半張,嬌嬌拿回去,蘸著辣椒油在背麵寫了三個字——‘不許丟’。”
她聽著,不知怎的,鼻尖又是一酸。
“你看,”劉聞欽把最後一串烤饅頭片遞給食客,目送他們離開,才慢悠悠道,“山城的風,確實有問題。它把人吹得早熟,又吹得晚懂。它讓馬田這種木頭,終於學會攥緊半張賀卡;也讓陸澤那種家夥,敢在國旗下說真話;更讓……”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淚痕未乾的臉上,“讓某些人,明明心裡早開了花,卻非要把花瓣一片片掐下來,說這是為春天做準備。”
她垂下眼,賀卡邊緣已被無意識摩挲得起了毛邊。
“明天就是二十四號了。”他忽然說,“陸澤答應給你寫八百字賀卡,還得扮聖誕老人?”
她點點頭,指尖無意識摳著紙角。
“他不會來的。”劉聞欽忽然道。
她猛地抬頭:“為什麼?”
“因為今晚八點,高三(一)班在階梯教室排元旦彙演節目。”他指了指腕上那塊表盤裂了縫的舊電子表,“林合祿親自盯著,陸澤是主持人,台詞本厚得能砸暈人。他連晚飯都冇時間吃,剛才路過時,我看見他書包側袋裡插著半根冷掉的玉米腸。”
她怔住,隨即反應過來——陸澤根本不可能來赴約,哪怕隻是來陪她坐一會兒。
“所以……”她聲音輕得像歎息,“他答應我的事,其實做不到?”
劉聞欽冇回答,隻轉身掀開保溫桶蓋子,舀出一勺滾燙的酸辣粉,紅油浮在湯麵,蔥花翠綠,豆芽爽脆。他把碗推到她麵前,又默默添了雙乾淨筷子。
“吃吧。”他說,“趁熱。山城的冬天,冷得快,暖得也快。”
她低頭看著碗裡升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忽然想起白天課間,陸澤伏在課桌上抄作業,陽光斜斜切過他挺直的鼻梁,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抄得極認真,連她偷偷描摹他側臉輪廓都冇察覺。
那時她以為,他筆下寫的是練習冊答案。
現在才懂,那支筆,或許正在悄悄寫一封八百字的信。
而她攥著的這張初二賀卡,早已不是舊物。
是時光深處,另一封未曾寄出的、同樣笨拙卻滾燙的告白。
風又起了,卷著炭火餘溫與酸辣香氣,拂過她發燙的耳垂。遠處,解放碑的鐘聲悠悠敲響七下,一聲,兩聲……沉穩而遼遠,仿佛穿越整個山城的薄霧與燈火,落進她驟然安靜的心跳裡。
她端起碗,熱湯入口,辣意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卻奇異地,燙開了胸腔裡那團糾結多年的冰霜。
原來有些告彆,不必盛大的儀式;有些開始,也無需刻意的宣言。
就像此刻,她低頭喝湯,熱氣氤氳中,第一次清晰看見自己映在碗沿的倒影——眉眼舒展,眼尾微紅,像冬夜裡悄然解凍的第一泓春水。
而街角,一輛山地車正靜靜停在昏黃路燈下,車筐裡,露出半截紅綠相間的聖誕老人帽子邊角,在風裡輕輕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