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6:吸血鬼登門
縣劇團。
空曠的排練室,新一屆學員招生活動正如火如荼地進行當中。
易青娥端坐在評審席的頭席,她抬眼望著麵前稚嫩局促的學員進行著表演,臉上神情難免有些恍惚。
這是易青娥她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時光悄然間的流逝,曾經的她站在表演場上,現在卻端坐在評審席。
“冇有人會永遠年輕,但永遠都會有人年輕。”易青娥想起丈夫陸澤前段時間隨口說的這番話。
她認為丈夫如果不唱戲的話,當個作家,肯定也可以揚名文學界。
寧州縣劇團的招生依舊火熱,甚至比陸澤跟易青娥他們那屆還要火,來報名參加的學生將近有一千人。
朱繼儒對此始料未及。
朱團長卻並未感到開心:“這些家長們到底怎麼想的,都這麼想不開得嗎?非送孩子來吃唱戲的苦。”
在後續詳細了解情況以後,朱繼儒終於知曉問題出在哪裡,很多報名的人都是衝著陸澤跟易青娥來的。
“原來是想拜師啊。”朱繼儒眉頭緊皺,將縣劇團的情況如實告知給報名學員班的學生家長們。
唱成角的機會是極其渺茫的,這一行當說是萬裡挑一都不為過,甚至一萬個人裡都不一定能有人成角。
寧州縣劇團屬於是特殊情況,極其罕見的天賦選手在上一屆裡就出現兩位,而且這兩人還結為了夫妻。
朱繼儒不願意去誤導這些孩子跟他們的家長,唱戲是苦行當,唯一的好處還是那商品糧的名額。
“如果你們都有好去處,我根本不建議你們來報名劇團學員班!”
陸澤跟易青娥更是直接放話,最近三年之內都冇有收徒的打算,他們兩人剛剛成婚,並不願意去收徒。
哪怕是這樣,縣劇團報名的盛況依舊在持續地進行當中,絕大部分家境優渥的都不會選擇送孩子唱戲。
諸如楚嘉禾、封瀟瀟那些人,都是因為家裡麵跟這一行當沾著關係,可以稍微地去‘走點捷徑'。
現在楚嘉禾就到省城去,這女人並未氣餒,反而立誌超過易青娥。
縣劇團這次的報名盛況,跟當下知青陸續返城的大環境也有關,拖家帶口的家庭開始返回到城市當中。
寧州這邊,最近這段時間,街頭巷尾的行人明顯變多,甚至於連各線的公共汽車上都是人擠人的場麵。
在這種大背景之下,朱繼儒得到上麵的指令,讓他們縣劇團擴大招生規模,從三十人上漲到四十人。
這天傍晚。
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隱退,街上的路燈準時亮起。
易青娥挽著陸澤的胳膊,跟丈夫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私下相處時的她依舊是以前的那個放羊娃。
她跟著丈夫吐槽道:“朱團長還想讓我們擔任學員班的班主任,真是在拿人當著牲口使喚呢?”
“我們倆得排戲演出,而且還要到政協那邊去開會,再加上去對接秦老師寫出的新劇本。”
“哪裡有時間當班主任。”
陸澤輕笑著道:“老朱當然知曉這些事情,隻不過現在縣劇團的可用之人實在太少,他實在冇辦法。”
“實在不行的話,你就歇著,我可以去客串一下學員班班主任。”
朱繼儒本來就很想要讓陸澤來帶這一屆的學員班。
現在的人們,就隻知曉秦川之名冠絕北山地區,壓根都不清楚陸澤在當年是怎麼從縣劇團混上去的。
陸澤除三害的故事,如今還在私底下廣為流傳,隻不過在他成名後,到處流傳的都是戲曲天才的傳說。
人要成角。
這天賦當然是至關重要的。
但更主要還是...性格跟手段。
天賦決定的是人的上限,但如何順遂地走到上麵,靠的就是手段,陸澤就屬於是六邊形的戰士。
學員、老師、科長乃至是主任黃正經,都被陸澤教訓過,苟存忠對於陸澤的評價是披著羊皮的狼。
易青娥聽到後,有些心疼丈夫,她的身體貼著陸澤,悶聲道:“你的工作量本來就比我大。”
“還當學員班班主任。”
“你能抗住嗎?”
陸澤對著易青娥眨了眨眼睛。
“你說的是哪方麵?”
後者反應過來陸澤的‘意思’,惱怒道:“什麼時候還貧嘴呢!”
夫妻兩人打情罵俏,眼瞅著就要到家,在突然間看到兩道身影在他們家的門前盤旋晃蕩。
易青娥看著那身影有些眼熟,等到走近以後,發現果然是姐姐易盼娣跟姐夫高五福。
兩人的腳底下放著一綠色網兜,在裡麵裝著罐頭跟點心。
“姐。”
“你們怎麼來啦?”
易青娥快步走上前去。
易盼娣跟妹妹解釋道:“我跟你姐夫來城裡辦事,順便來看看你們,原來我們打算去縣劇團的,但你們那邊好像在招生,滿院子都是人。”
“所以就想著來家裡。”
陸澤目光從那一網兜上麵移開,隨即開門,讓兩位客人進屋。
所幸他們家每天都會打掃,客廳還算整潔,這是易青娥難得的愛好,她將家裡當成是她的‘新羊圈”。
易青娥招呼著姐姐跟姐夫坐下,陸澤則是去給他們倒水。
“姐,姐夫。”
“你們先歇會兒,喝口水,我們待會兒出去吃點兒飯。”
聽著易青娥的話,易盼娣搖頭:“不用啦,我跟你姐夫剛吃過飯,我們就是順路來這邊看看你們。
“主要是咱爸媽在家裡老念叨你們,讓我倆一定要來看看你跟陸澤,存根也說很想二姐。”
易青娥聞言,眼眉當即就低垂下去:“我這段時間確實太忙,都冇有時間回去看看咱爸媽。”
陸澤將水杯端了過來。
他笑著道:“那我們就給家裡買點禮品,讓咱姐回家的時候,給爸媽還有存根給捎帶回去。”
易青娥點頭:“可以呀。”
易盼娣跟高五福對視一眼,高五福趕緊開口道:“我們這次來城裡,是打算在這邊做生意的。”
在閒談以後,陸澤得知,高五福是想要做藥材類的生意,走街串戶的收山貨草藥,再拉到城裡賣出去。
如今政策不反對個體工商戶,城裡各行各業都是在試探,摸索階段,高五福想著要來城裡發展。
易盼娣之前在小學當民辦老師,但九岩溝那邊條件簡陋,學生少。
她這教師做得實在憋屈,就想著跟丈夫一道進城謀出路。
易青娥是實打實的隻會唱戲,在這種事情上麵冇有任何的發言權,陸澤偶爾搭話,跟著姐夫聊上兩句。
最終,易盼娣終於道明他們的來意:“青娥,陸澤,你們之前辦婚禮的時候,有位客人是物資局的。”
“你們能幫忙牽線搭橋嗎?”
易青娥愣住,不斷在腦海裡思索著姐姐口中的那位物資局領導,實在想不出來姐姐說的到底是誰。
陸澤語氣驚異。
“那位物資局領導...”
“姓黃嗎?”
易盼娣迅速點頭:“冇錯,我那天聽著那領導在說話,是姓黃。”
此時,易青娥有些啼笑皆非,原來他們說的是黃主任。
陸澤委婉地表示拒絕。
畢竟,他跟黃正經的關係比仇人都好不到哪裡去,甚至老黃本人就是被陸澤給坑進去的。
陸澤跟青娥結婚的時候,黃正經想當證婚人冇有當上,後麵黃主任冇有再跟劇團裡的任何人聯係過。
易盼娣跟高五福冇料到這妹夫會如此直接地拒絕幫忙,夫妻兩人的臉色瞬間一僵,易盼娣更麵露不虞。
她看向妹妹:“來娣,我們其實就打聽過,那位姓黃的領導,之前就是在你們縣劇團工作的,對吧?”
來娣...
易青娥聽到這讓她熟悉且陌生的名字後,不由愣住,自從被舅舅改完名以後,她都要忘記以前的名字。
很多年都冇有人這麼喊過她。
易青娥知曉姐姐是有些生氣,但還是耐心地跟姐姐解釋:“黃主任確實是從縣劇團走出去的,但是...”
可惜,她的解釋落在姐姐易盼娣的耳中,就是在故意推諉,不願幫忙的牽強借口。
“哦哦,是這樣啊。”
“那就不麻煩你們倆了。”
說罷,易盼娣就直接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高五福想要喊住她,但未果,隻能跟陸澤二人不斷致歉。
“實在是不好意思啊,陸澤,青娥,那我們就先走了。”高五福緊跟其後地離開。
易青娥想要跟姐姐解釋,追出去的時候,發現姐姐跟姐夫已經走遠,她隻能滿臉頹然地回到家裡。
易青娥悶悶不樂地坐回沙發上,桌上擺放著的兩杯水還在冒著熱氣,那綠色的網兜靜靜放在沙發旁。
看著禮物,易青娥略感內疚,她抿著嘴道:“陸澤,我們不如...去幫我姐他們找一找人?”
陸澤認真道:“當然可以,隻是我們可以幫到他們什麼地步呢?他們倆連做生意的訴求都講不清楚。”
高五福腦袋裡隻有倒賣藥材這條思路,可是如何倒賣,成本利潤、市場需求這些東西並冇有搞得透徹。
一上來就是讓陸澤他們幫忙找關係,哪怕真找到關係,後續如果掙不到錢的話,夫妻倆又該怎麼辦呢?
陸澤耐心跟妻子解釋:“做生意當然要找關係,但如果想要掙錢,最主要的東西還是腦子。”
“我覺得他們夫妻倆現在還不是很了解縣城的現狀。”
“現在,知青返城,城裡人變得越來越多,做生意肯定是有出路的,問題是怎麼找到出路。”
陸澤不可能去手把手地教導高五福跟易盼娣怎麼做生意掙錢,他又不是保姆,冇那閒工夫去當導師。
要麼就是腦袋靈光。
要麼就是懂得感恩。
這兩條,但凡沾上一條,陸澤都不介意幫人幫到底,可惜在他看來,那姐姐跟姐夫跟這兩條都不沾邊。
在原著的劇情走向裡,這對夫妻的所有門路幾乎都是靠著易青娥,做生意虧本的代價,都是在變相損耗著妹妹易青娥的名氣、人脈跟金錢。
主要是他們索取得很心安理得,遇到難度的第一反應不是靠自個去解決,而是習慣性地找易青娥幫忙。
對於這種人,陸澤當然不會去深幫,隻要麵子上過得去就行。
今天,對方一進家,就主動提出在九岩溝的父母跟弟弟。
這種偏向於道德綁架式的開局戲碼,陸澤的火眼金睛一眼洞悉,最主要是他們想找的人還是那黃正經。
陸澤笑道:“我如果真的將黃主任介紹給他們,那不是害人嗎?”
易青娥歎氣道:“等過兩天,我再跟他們好好地解釋一下吧。”
夫妻二人的生活並冇有因為易盼娣跟高五福的出現被打亂,易青娥很快恢複過來,跟著丈夫一起煮麵。
在北山地區,最常見的是油潑麵跟臊子麵,基本上都是吃碗麵後,再單獨去喝麵湯,這叫原湯化原食。
易青娥是土生土長的九岩溝人,但她卻更愛吃湯水很足的麵,陸澤幾乎每隔一段時間都給她煮麵吃。
她嘻嘻笑道:“新婚第一天的時候,我還想過要給你好好做飯,結果基本上都是你下廚,我打下手。”
易青娥心裡麵所有的煩惱,在丈夫這充滿濃濃愛意的西紅柿雞蛋麵的麵前,都要煙消雲散。
“謝謝我最愛的先生。”
“我開動啦!”
在品嘗完第一口後,易青娥的眼睛就笑得眯了起來,她小雞啄米式地點頭:“我的先生,你哪怕不唱戲,不當作家,也可以靠手藝吃飯。”
“小嘴真甜。”陸澤啞然一笑,他媳婦這情緒價值至少給的很到位,讓陸澤還是頗為受用的。
次日。
晨曦傾灑。
陸澤跟易青娥回到劇團,繼續進行著學員班評審工作,陸澤找到朱繼儒,表示可以兼任班主任的職務。
朱團長大喜。
“我就知道,你會同意的。”
“這一屆學員的水平參差不齊,再加上有一部分人是知青的孩子,讓彆人管的話,我還是不太放心。”
之前學員班是何大錘帶的,那完全就是胡亂教學,陸澤跟易青娥能被教出來,跟何大錘冇有半點關係。
朱繼儒咳咳提醒道:“陸澤,我隻提醒你一句,彆打得太狠。”
陸澤麵露不虞:“朱團長,你這叫什麼話啊?我素來平和,就隻會跟學員們打成一片,不會動手打。”
老朱點頭。
但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