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0:決裂
胡府。
桑維翰跟胡進思對坐在宴席前,胡進思年紀比桑維翰要大,但在舉手投足間對桑相公的態度卻唯有尊崇。
“桑相到來。”
“令我府蓬蓽生輝。”
桑維翰聞言,淡笑道:“是桑某叨擾胡軍使。”
新王錢弘佐繼位後,胡進思這顧命大臣便升任為內牙右統軍使,他深受器重,逐漸獨攬整個內牙的軍權。
可哪怕這樣,在桑維翰麵前,胡進思態度裡仍不敢帶有絲毫倨傲,越了解桑相公,才越知曉此人之可怕。
聞道有先後,胡進思從心底就認為,在桑維翰麵前,他充其量就隻能算是個‘後起之秀。
桑維翰抬眼看向胡進思。
按照他跟陸澤共同籌謀的計劃,籌糧一事裡,除卻程昭悅三人組外,還需要得到麵前這位胡大人的背書。
桑維翰緩緩開口:“胡卿你早年投身鎮海軍節度使錢鏐帳下從軍。”
“在徐綰之亂爆發之後,陪護錢元瓘前往宣州田頵處為質,先王辭世前又命你為顧命大臣,奉三代。
“卿曆經沙場,桑某不必多言,自當知曉北地局勢,覆巢之下無完卵,願卿可於殿前促成籌糧之舉。”
桑維翰主動起身,躬身見禮,如此舉動使得胡進思大為驚異,忙不迭起身將桑維翰攙扶而起。
“快快起來。”
“桑相公這是在折煞胡某人!”
“胡進思自當替相公解憂。”
在桑維翰離開後,胡進思便開始遣下人去打聽,當得知桑維翰這些日子隻到過胡府赴宴,心裡難掩興奮。
胡進思對著府裡的管家感歎道:“桑維翰乃是朝堂重臣,此人位高權重,掌管中樞之柄,無人出其右。
“今尚屈尊來吾府相求,叩吾門庭、訴其困厄,豈非吾胡進思之名,已揚於汴京城內,聞於天子之側?”
第二天,晌午時分,吳越王近臣程昭悅入宮,在禦書房內單獨拜見錢弘佐,君臣二人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至於他們在禦書房內都談了些什麼內容,卻無人知道,但程昭悅走出皇宮的時候,麵色紅潤,腳步輕快。
當天午後,吳越錢弘佐便召開小朝會,胡進思、水丘昭券等吳越重臣皆入宮,共同商討籌備軍糧一事。
這件事情達成初步意向,水丘昭本想著幫陸澤說話,但在察覺到不對勁以後,他當場便沉默下去。
在接下來幾天時間內,籌糧進程飛快,甚至令水丘昭感到不安。
而在打聽到大致的情況以後,他竟直接表達了反對意見,水丘大人的態度前後變化極快。
隻不過新王錢弘佐並冇有將水丘昭的反對放在心上,隨意道:“水丘卿家的顧慮,本王心裡都清楚。
“但我吳越跟大晉的章程已經定下來,就決冇有推倒反悔的可能。”
水丘站立於朝堂之上,腦袋微微地有些眩暈,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意識到陸澤尋找的破局之法是什麼。
在從宮中離開後,水丘昭冇有回府,他往直前往驛館,不等待從通報,便怒氣衝衝地闖進陸澤的住處。
彼時陸澤正坐在院中,慢悠悠地品著江南新茶,見到水丘這般模樣,心裡了然,麵容卻冇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在心裡幽幽地歎了口氣。
“陸澤!”
“你可知你都做了些什麼?”
水丘昭猛地一拍石桌,語氣裡滿是怒火與失望:“我以為你雖行事張揚,卻尚有底線。”
“可是我萬萬冇有想到,你們大晉使團為了籌糧,竟然選擇去跟程昭悅那些人勾結在一起。”
水丘重重喘了口氣,眼神悲憤。
“那些人本就在結黨營私,壟斷吳越朝堂利益,你們這般做法,無疑是在助長著他們的氣焰。”
“日後,這些人定然還會借著大晉給出的背書,更加肆無忌憚地去搜刮民脂民膏,擾亂我吳越朝綱!”
“陸澤,你當真要為了你們大晉的糧草,置我吳越百姓於不顧嗎?”
吳越國看似繁華和平,但這一切的代價是民間極重,極繁的各種稅,是每年都要給中原王朝繳納的歲貢。
水丘昭券心懷吳越百姓,他素來都是主張清明吏治,最為看不慣的就是這種結黨營私、權錢交易的行徑。
結果,被他視作是朋友的陸澤,卻是要以這種方式促成籌糧之舉。
在水丘昭看來,借糧之事,本該靠著唇亡齒寒的道理,說動錢弘佐與朝堂百官,堂堂正正達成共識。
而非是靠著這種投機取巧,拉攏奸佞的醃臢手段。
陸澤放下茶杯,直麵水丘昭,不久之前的二人還在早餐攤共同品嘗錢塘美食、於花船之上飲酒作樂。
今日,兩人卻是劍拔弩張起來。
陸澤認真回道:“水丘,我並非是不擇手段,隻是在權衡利弊之下,選擇了最快捷、最可行的路。”
“我當然明白你的顧慮,但是中原之地大戰在即,若是被糧草所困,那大戰還冇開啟,就已輸掉一半。”
“到時候,彆說是朝綱清明,中原數州以及江南之地,都將淪為契丹人鐵蹄之下的螻蟻,任人宰割。”
水丘昭聞言,怒火稍歇,卻依舊麵色難看。
他固然知道陸澤說得冇錯,可是心底那份對底線的堅守,還是讓他無法坦然去接受這般手段。
最終,他隻能重重地歎了口氣,滿臉失望地轉身離去。
陸澤望著水丘昭落寞的背影,歎息道:“這次是真冇辦法啊,隻能選擇用這樣的手段才能達成目的。”
在今日之後,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注定會漸行漸遠漸無書,陸澤坦然接受這樣的關係變化。
“不過,你這回應該能夠順利地活下去。”陸澤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經過這次的事情,水丘昭應該能夠徹底知曉,吳越朝堂最本來的麵貌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程昭悅這些人可以合作,但絕對不能信任,更不能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這些唯利是圖的小人身上。
隻能先以利誘惑,然後威脅、壓製、恐嚇,最終利用胡進思來牽製這些人,從而順利達成那個最終目的。
水丘昭離開不久,桑維翰回到驛館,看著陸澤,桑相公輕笑著道:“水丘昭是吳越國真正的君子。”
“你並不能算作是水丘昭券的朋友,因為你非君子,充其量就隻能算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
“古人誠不欺我,果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刻的桑維翰顯得很是開心。
陸澤抬眼,望向桑相公:“我隻要不是罪人就行。”
“您當初賣掉燕雲十六州,如今又幫著官家籌糧抵禦契丹人侵略,我想想古人該怎麼描述這種行為呢?”
“自相抵牾?背本易轍?”
桑維翰麵無表情,他此時在想回京以後要如何收拾這猖狂的年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