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0:大婚!
天福七年,六月二十七。
皇帝石重貴派遣判四方館事朱崇節、右金吾大將軍梁言出使契丹,使團帶著年輕皇帝的旨意北上。
朝堂上,所有人的心裡都清楚,這次出使契丹對於如今的晉朝意味著什麼——皇帝陛下決心稱孫不稱臣。
有人興奮,如重臣景延廣。
這些人的想法是以後終於不用再當契丹人的狗,甚至還可以在接下來的大戰裡大肆摘取戰功,升官進爵。
有人恐懼,如前樞密使桑維翰。
倘若契丹鐵騎南下,憑借如今朝廷的兵馬跟戰力,真能擋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北地鐵騎?
絕大部分人都保持著沉默,默默在心裡盤算這場豪賭的勝算。
但不論最終結果如何,使團已經帶著皇帝的旨意北上,如同一支被射出去的箭矢,再冇有回頭的可能性。
在這場豪賭的結果出爐之前,皇家大內將要以最隆重的皇族禮製,去操辦著陸澤與劉竹篁的婚禮。
距離大婚還有十天。
在禦街兩側的槐樹上,每隔三步便紮上一朵大紅綢花,綠葉紅花,在夏日絢爛的陽光下明豔得有些晃眼。
由於從汴京到太原路途遙遠,新娘子劉竹篁以及劉家的人,將會提前抵達京城,破規格住進皇家彆苑。
這是公主出嫁才能有的規格。
結果如今卻是被皇帝陛下賞賜給劉知遠的女兒。
“令公與先皇出生入死,生死之際,三度讓馬,故先皇曾留有遺言,朕即位後,自當以皇族禮而厚之!”
石重貴都擺出這樣的說辭,使得下麵這些群臣都冇有反駁的理由,因為劉知遠確實救過先皇石敬瑭的命。
在當年跟後梁軍隊激戰於黃河岸邊的時候,石敬瑭的馬甲突然斷裂,劉知遠便將自己的戰馬還給石敬瑭。
劉家人在六月底的時候終於是抵達京城,郭威父子這次跟隨在旁,車隊人數並不算多,顯得尤其低調。
當天下午,劉家一家人便入住到皇帝陛下特意準備好的皇家彆院,劉知遠單獨入宮麵聖。
無人知曉,河東節度使跟年輕的皇帝陛下在禦書房內都聊了些什麼,宮中太監隻知道陛下龍顏大悅’。
屏退左右的禦書房內,傳出來的是石重貴那不加掩飾的爽朗笑聲。
“帝與令公挽手而出。”
“影同一人。”
這一消息很快就傳入到眾臣的耳朵當中,皇帝陛下是要以這種方式告訴汴京城的權貴們:絕對有的打!
皇家彆院。
劉竹篁望著院子裡那道令她朝思暮想的頎長身影,她愣愣地出神,還以為出現的是幻覺。
陸澤輕笑道:“咋啦?難道就冇想到我會在這裡等著你嗎?”
直到聽到陸澤開口說話以後,劉竹篁終於是反應過來,她輕挪腳步來到未婚夫的跟前:“你怎麼在這?”
“按照規矩和禮製,我們兩人在大婚前的這幾日是不能見麵的。”
陸澤認真看著麵前的未婚妻,這一路的舟車勞頓似乎並未讓她的風采消退半分,劉竹篁依舊是明媚颯然。
“規矩都是人製定的,我隻知道很想見你,我想,你到京城以後應該也很想要見到我,所以就來了唄。”
相較於第一次見麵時的輕鬆,這第二次見麵似乎就顯得'局促'些。
陸澤對此卻很開心,至少在劉竹篁身上終於浮現出少女該有的特質,少女的羞澀跟臉紅足以勝過晚霞。
他走到竹的跟前,兩個人近距離四目相對,甚至都能夠聽到彼此呼吸的聲音,她微微抿著嘴。
這一刻的心跳...似乎有些快。
直到陸澤挽住她的腰,劉竹篁才反應過來,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對著陸澤的胸口便拍出一掌。
一一簌!
掌風呼嘯而生。
陸澤笑道:“正好過過招!”
這對即將結婚的小兩口,便在皇家彆苑裡開始‘比鬥’,陸澤拳腳之間並未放水,反而認真拆招、鬥招。
很快,劉竹篁便被陸澤給製住,少女纖細腰肢被他緊緊鎖住,那雙英氣十足的美眸裡充斥著不服跟惱怒。
“我從太原趕到汴京,這一路上舟車勞頓,身上冇勁兒,你這是乘人之危,這句不算!”
陸澤聞言,笑著點頭道:“行!等咱倆成婚以後,每天都跟你過招,直到我家娘子心服口服身服為止。’
言罷,他便鬆開劉竹篁的腰肢,蜻蜓點水地在她鼻尖上輕點一下,隨後道:“那我就走啦。”
“等明日我再正式地過來,跟你父親還有兄長交涉咱們婚禮的細節跟流程,你這幾天在這裡好好休息。”
“畢竟...結婚可是場惡仗呦。”
待陸澤離開後,劉竹篁那加速的心跳終於是緩緩停歇下來,她回想著剛剛跟陸澤的接觸,嘴角微微揚起。
女人都是慕強的動物,劉同樣不例外,她心中最完美的夫君絕對不會是那種文文弱弱的書生。
在第一次見麵後,她對未婚夫陸澤便有些念念不忘,到了今日第二次見麵,劉竹篁的心神都被他牽引著。
“成婚...”
她臉上浮現出笑意,忽然覺得在婚後的生活說不準會更有意思。
第二日。
陸澤來到皇家彆苑,跟老丈人還有大舅哥對接著結婚的相關事宜,具體的流程是由皇家大內一手操辦的。
所以不管是陸家還是劉家,基本上都是按照大內的安排去走流程。
劉知遠對陸澤的態度略有轉變,不像之前那般平淡,在交談之間,劉令公已經將陸澤當成女婿看待。
兩家很快就將大致的流程給提前走完,陸澤中午的時候直接就留在這邊吃了頓午飯。
“今日午後閒暇時段,正好到射虎園去,拜訪一下老爺子。”
陸澤聞言,微微頷首:“是。”
當天下午,老丈人便來到陸家,在射虎園跟老爺子陸彥卿見了一麵。
陸澤陪同。
劉知遠眼神裡滿是感懷:“那年牧馬時,因為馬踏壞了寺廟屬地的莊稼,我被那些僧人們捆綁了起來。”
“那些人得知我是贅婿後,認為我身份低賤,甚至都不如在街頭乞討的乞丐,每一鞭都甩在我的心上。
“那時我就下定決心,這一輩子一定要出人頭地,混出個人樣來,這些年我似乎一直都在想。”
“弱小的身體、貧苦的家世,這些東西,真的就是人是原罪嗎?”
老爺子端著茶杯,問道:“那你現在想出來的答案是什麼?”
劉令公歎息道:“我認為不是,這不是原罪。每個人活在這世上,都有資格...好好地活下去。”
“原罪是這個醃臢的世道,是那些從來都不將人去當成人看的人。”
“當年,蘇秦榮歸故裡,昔日那些嘲笑他,欺負他的人跪了一地。”
“蘇秦便感歎:使我有洛陽二頃良田,安能佩六國相印。”
劉知遠主動提起他跟皇帝在禦書房內的那場對話:“河東之地即將進入到戰備狀態,戰爭不可避免。”
“我劉知遠信任陸家,是因為我信任老爺子以及陸澤這位女婿,竹篁嫁過來以後,日後並不會吃苦。”
在陸家待了半個時辰,劉知遠便離開射虎園。
陸彥卿看向孫兒,問道:“你會選擇去相信你這位嶽丈大人嗎?”
陸澤搖頭。
“不會。”
老爺子略有些詫異孫兒的答案。
“為什麼?”
“劉知遠這個人的名聲很不錯,否則像郭威、王章那些人,並不會選擇去死心塌地地跟隨於他。”
“而他剛剛說的那些話,也確確實實都是實話。”
陸澤笑道:“倒不是質疑我老丈人的人品,而是相信這個詞語太過珍貴,相信某種意義上代表著托付。”
“我以後會是陸家的掌舵人,而且還會是很多兵士們的領袖,所以我需要對我的家人跟部下負責。”
陸彥卿聽出來陸澤的話外之音:“所以,皇帝陛下也並不信任這位河東節度使,皇帝他更相信杜威。”
老爺子忽然話鋒一轉,道:“陛下最不該選擇閒置桑維翰。”
馮府。
自從馮道相公辭相後,整個府邸變得幽靜起來,馮道選擇拒絕在府裡接見任何想要登門拜訪的朝廷群臣。
陸澤大婚的請柬提前送來,管家將請柬送到老爺的書房之內,馮道盤腿坐在案牘之前,他有些昏昏欲睡。
許久後,方才睜開那渾濁的眼。
“劉家、陸家...”
馮道的腦海裡浮現出兩道身影,劉家掌舵人劉知遠,盤踞於河東之地的藩鎮霸主,以及陸家那位年輕人。
如果讓群臣知曉,馮道相公竟然將陸澤這一後起之秀跟那位河東霸主劉知遠相比,定然覺得馮道瘋掉了。
“這小子的運道實在太好。”馮道相公低聲嘟囔。
陸澤升官的這條事業線,如果被細細地描繪出來的話,還真是如馮令公所言一樣————那就是他運道太好。
剛加入禁軍不到兩年,直接混成跟趙弘殷一樣的官職,成為禁軍裡的中級將領,炙手可熱的軍方新貴。
如今陸家跟劉家結親,陸澤又迎娶劉知遠的閨女,成為皇帝陛下籠絡河東的關鍵人物,婚後定又要升官。
陛下偏偏決心掀起戰爭,保不住陸澤又要隨軍出征,撈到戰功後,朝廷跟陛下的種種嘉獎又會接踵而至。
“都說我馮道是官場常青樹,可是所有人都忽略掉陸彥卿那老家夥,這老東西才是真正的人精啊。”
馮道睡意全無,埋頭在麵前的棋盤之上,一次又一次地複盤著局勢,這是馮道這些年來最喜歡做的事情。
同樣是他能夠在朝堂上成為‘長樂老”的重要原因,不斷地複盤跟推敲能夠幫助他走在最正確的道路上。
“樞密使的職務必須被恢複。”
“皇帝既然決心當孫不稱臣,那跟契丹的戰爭就不可避免,後勤保障以及軍兵統籌至關重要。”
“滿朝文武當中,便隻有桑維翰一人能夠擔此重任。”
當一遍又一遍複盤結束後,馮道這才注意到那封大紅請柬,馮道笑著自語道:“年輕是真好啊。”
“送一份什麼賀禮比較好呢……”
十日時間,悄然過去。
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七月初七,這天的汴京城,按照每一年的慣例,在京城之內都有繁盛熱鬨的花燈夜市。
隻不過今年的情況略有些特殊。
汴梁的晨光尚未穿透雲層,整座帝都已被皇家盛典的氣息籠罩,今日正是陸澤跟劉竹的大婚之日!
這場由大內親自操辦的婚禮,其規格之隆,前所未有,彰顯出皇帝以及朝廷對於這樁婚事的重視。
從皇家彆苑到陸家,長街之上皆鋪設大紅地毯。
長街兩側還懸掛著宮賜的鎏金宮燈,綢緞纏繞在飛簷翹角之上,甚至連連沿街的商鋪都奉旨懸掛紅綢。
陸府之內,處處張燈結彩,卻無半分喧雜輕浮。
內務府派來的那些宮人們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打理著婚禮事宜,金銀玉帛跟禮器儀仗皆整齊地排列。
處處彰顯著大內操辦的氣派。
新郎陸澤身著大內特製的紅色婚服,衣料華貴,繡著鸞鳳與麒麟紋樣,腰束玉帶,頭戴珠冠。
他身姿挺拔如鬆,站在那裡,就將這身華貴的婚服完美撐起,任誰見到新郎官,都得讚歎其風姿綽約。
趙匡胤這些日子都在幫著忙前忙後,昨日直接住在陸府,隻為今日能夠早早在府裡幫忙。
“陸兄。”
“一切都檢查完畢,隻是今日情況特殊,還是需多留意周遭動靜。”
陸澤拍了拍小趙肩膀。
“辛苦。”
同一時間,皇家彆苑。
劉竹篁在宮人和婢女服侍之下,剛剛穿好婚服。
綠色的蜀錦嫁衣裙裾曳地,金線繡的鳳凰在燭光下閃閃發亮,金翠花冠遮住眉眼,垂下的珠串輕輕晃動。
劉竹篁望向銅鏡裡那張熟悉且陌生的臉頰,幾個月前,她還在那場之上縱馬涉獵。
今日卻端坐在獨屬於公主的位置上,身著價值昂貴的全新婚服,即將嫁為人婦。
緊張和局促控製不住地在她的心裡蔓延,劉竹篁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陸澤溫和俊逸的臉頰。
他笑著道:“彆緊張啊。”
劉竹篁低語:“我不緊張。”
七月七,大婚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