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8:舊淵源
河東,太原。
這是一座跟汴京開封府風格截然不同的城池。
汴京是座如同棋盤一樣,方方正正的都城,街道筆直,坊市分明,處處透著一股中原帝都的規整氣派。
那麼太原則是一座山城,整座城市依山而建,隨形就勢,那城牆盤旋而上,就像一條巨龍伏在山脊上。
太原乃是龍起之地,唐高祖李淵當年便是自此地起兵,最終締造出絢爛奪目的盛唐文明。
而在這些年來,太原這一座龍起之城曆經無數場戰火的洗禮,直到今日,被河東節度使劉知遠所占據。
太原的春天來得比汴京要晚。
在城外的山頭上還殘留著冬天的積雪,城裡的楊柳才剛剛抽芽,呼嘯而來的風從北邊的雁門關外吹過來。
在空氣裡都隱約彌漫著塞外而來的寒意以及北地特有的馬糞味。
劉知遠的節度使府,便設在太原城的正中,這是一座由舊行宮改建而成的府邸。
府邸的院牆要比尋常府邸高出三尺,在四角都有望樓,高挑的望樓上日夜都有人負責值守。
這位盤踞於河東之地的節度使,家中府邸跟他的為人一樣低調。
在府邸後宅,有處僻靜的小院,院中的兩棵老槐樹遮擋陽光,在樹蔭下的石階上端坐著位少女。
少女的手裡拿著一把短刀,此時的她正在認真地削一根木棍。
她的穿著相當樸素,上半身是半舊的靛藍色短襦,外麵套著件冇有繡花的素色半臂,在下麵則是條窄袖的胡服褲子,腳蹬著鹿皮靴。
那頭烏黑長發被梳成馬尾辮,露出整潔的眉峰,她整個人的氣質看起來格外乾練,像是軍營裡的傳令兵。
她削木棍的手法很熟練。
那柄短刀在她手裡翻飛,木屑簌簌落下,不多時,手裡那根粗糙的木棍已經被削成了隻筆直的箭杆。
她拿起箭杆,對著樹蔭間的陽光看了看,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阿妹。”
在少女剛削完箭杆以後,小院的院門被推開,有位青年走了進來,其眉眼跟少女略有些相似。
劉竹篁卻是頭也不抬,繼續端詳著手裡的箭杆,她隨口道:“二哥,你在下次進門之前能不能先敲門?”
劉知遠次子劉承佑,此時苦笑著道:“咳咳,下次一定,這次情況特殊,京城來的聖旨已經到了驛站。
“爹讓你準備準備。”
“咱家都得去接旨。”
少女劉竹篁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這才抬起頭來。
她的長相說不上驚豔,但是卻極耐看,其眉眼間有一種北方女子特有的英氣,鼻梁高挺,雙眸炯炯有神。
沉默片刻後,劉竹篁把短刀插回腰間的皮鞘裡,把箭杆放在石桌上,起身道:“走吧。”
前院正堂。
劉知遠坐在主位上,在其麵前的桌上擺著幾隻紅漆木箱,箱子裡滿是綾羅綢緞、金銀器皿。
還有一封蓋著皇帝璽印的旨意。
劉知遠在今年四十出頭,但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
他的皮膚被塞外風沙磨得粗糙黝黑,麵容泛紫,額頭上橫著幾道深深的抬頭紋,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這位河東節度使的身材算不得高大,但卻給人難掩的壓迫感,從汴京來的宦官使者,在他麵前很不適應。
劉府一應人皆入前廳正堂,宣旨太監尖銳的嗓音回蕩在堂內。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卿鎮撫河東多年,保境安民,功昭日月,朕心嘉之。”
“劉家幼女竹篁,溫婉端良,聰慧有識,淑慎其身,堪為良配。”
“朕躬親賜婚,冀以婚姻之盟,固邦國之基,睦君臣之情,合汴梁河東之勢,共禦外侮,以安社稷。”
“布告所部,鹹使聞知。”
宣旨太監念完聖旨,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雙手將聖旨捧起:“劉大人,恭喜啊!”
“陛下對劉公倚重之深,咱家在宮裡看得真真切切。這門婚事,可是陛下親自點的頭,那陸將軍更是陛下麵前的紅人。”
劉知遠起身接過聖旨,麵上看不出喜怒,隻是微微頷首:“有勞公公遠來,請內堂奉茶。”
隨著宣旨太監等一眾人離開,劉知遠後宅的妻妾們也都離開,正堂很快就變得安靜下來。
最終隻有兒子跟女兒留在這裡。
劉知遠膝下三子兩女,長子劉承訓最被他看重,除了長子之外,他最喜歡的便是小女兒劉竹篁。
咳嗽聲響起,是劉承訓,這位劉家第一順位繼承人,身體素來不好:“小妹,這門禦賜婚事確實不錯。”
“待他下個月到河東下聘之時,兄長們便替你好好地考一考他,看看這妹夫是否真如傳言中的一樣。”
劉竹篁不語,隻是微微抿著嘴,其實她還並不想嫁人,在心中更加向往的是軍旅生活。
而不是嫁做人婦,洗手作羹湯。
隻是,這樁婚事是父親推動的,在劉家,冇有人能反抗父親的意誌,哪怕父親素來寵溺她。
劉知遠一直都冇有說話,在片刻之後起身離開,父親這般舉動,使得劉竹的情緒不由越發有些低落。
劉承訓看出妹妹的心思,開口寬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是女兒家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而且,你跟那陸澤的婚事,並不隻是在汴京的皇帝陛下賜婚,咱們家跟陸家其實也有著一番淵源。”
劉竹篁聞言,抬起頭盯著大哥,臉上泛著詫異之色:“什麼淵源?”
劉承訓還是將淵源告知給妹妹。
“在你剛出生的時候,父親已在這亂世裡闖出一番功業來,所以小妹並不知曉咱家當年的情況。”
“我們家祖上素來貧困,父親年幼時體質較弱,經常得病,逼不得已就隻能去大戶人家去當上門女婿。”
劉竹篁震驚地瞪大眼睛,在她眼裡的父親一直就是英雄,並不知曉父親還有這般慘淡的過去。
贅婿是社會地位最低的存在,在百姓眼裡,甚至都不如乞丐。
“父親在一次牧馬時,因為馬踏壞了寺廟屬地的莊稼,被寺廟的僧人捆綁起來,狠狠地打了一頓。”
“當時,有支從幽州路過寺廟的車隊,將重傷的父親給救了下來,父親他一直都感念著當年那份恩情。”
劉竹篁心裡瞬間明白。
“莫非是...陸家的車隊?”
劉承訓點頭:“是的,車隊為首之人便是如今陸家老爺子陸彥卿。”
當年劉知遠便是受到這件事情的影響,他不甘心就這樣混一輩子,就決心尋找時機,出去乾出一番事業。
直到今日,劉知遠成為河東節度使,統管數州之地,甚至連汴京城的皇帝陛下都不得不進行好生的安撫。
“命運的車輪一直都轉動,其碾壓過的痕跡,便是所有人的命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