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5:胸有猛虎,細嗅薔薇
馬蹄聲,如雷震。
那道玄色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此時的玄袍上已沾染著無數敵人的鮮血,仿佛變成一麵血色的旗幟。
陸澤策馬衝在最前麵,橫刀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兵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那三百騎兵跟在他身後,冇有猶豫,冇有絲毫的退縮,就那麼直直地跟著主將衝向五千人的軍陣。
他們的心裡並非無所畏懼,實在是因為隊伍的主將勇冠三軍,陸澤仿佛猛虎下山林、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林鴻在東側山脊上,看到了這一幕,他的瞳孔驟然縮緊,握著長槍的手猛地一緊,呼吸不由變得急促。
“世上怎能有如此猛人...”
直到現在,林鴻方才意識到,為何陸澤如此自負,合著是這位年輕的主將擁有著冠絕於三軍的無雙驍勇。
從朱溫簒唐,直到今年後晉的天福六年,在這片大地上湧出無數的猛將縱橫四方,在沙場上展無敵之姿。
但那都是帶著無數濾鏡的讚譽。
今日的林鴻,則是親眼見證著何為萬夫莫敵之勇,衝殺時的陸澤跟平日裡的他判若兩人。
“這不是搏命,這是在獵殺!”
戰場的最中央位置,在橫刀起落之間,血光迸濺,陸澤在混亂的戰場上遊刃有餘地穿行,不斷推進距離。
每一次的揮刀,都在縮短他與那麵大纛之間的距離。
萬軍之中,斬敵將首級。
這是句從很久之前就存在於軍中的俗語,是最為讚譽的話語。
遠處,那正在被親衛營簇擁著的安從進,此時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又一次感覺到事情在超脫他的掌控。
之前久攻鄧州不下,是第一次;後來敗於張從恩之手,是第二次。
現在是第三次。
“再一再二不再三。”
安從進咬牙切齒道:“殺了他!難道真當我的親衛軍是紙糊的不成?殺掉此人者,賞金千兩!”
安從進的命令在第一時間就傳遍整個部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麾下兵士們仿佛打了雞血一般瘋狂起來。
南北兩側的山坡上,那兩百弓弩手還在不停地放箭。
箭矢如蝗蟲般飛向潰兵的中段和後段,將那些試圖支援中軍的潰兵在地上,讓他們無法靠近那麵大纛。
陸澤望向這些瘋狂的敵人們,笑聲爽朗:“敗軍之將,何談戰勇?”
眼下這種局麵恰恰就是陸澤最想要看到的,花山變成血腥的絞肉機,而他便是這台機器的核心齒輪。
安從進的那些親兵們像瘋了一樣撲上來,陸澤周身的壓力倍增。
這便是千兩黃金的誘惑。
這足夠一個普通士兵在汴京買下地段最好的鋪麵,足夠在任何一座城池裡過上幾輩子都花不完的日子。
戰局當即混亂起來。
陸澤在躲避明槍暗箭的同時,將背後的那一張百步長弓取出,他目光緩緩鎖定在不遠處的那道大纛之上。
趙匡胤他曾曾經親眼見識過陸澤的射術,在蒙蒙大霧的山野當中,都能極其精準地射殺敵人。
可惜今日小趙並不在場。
陸澤搭弓射箭,三支連珠箭先後射出,箭矢疾馳在沙場當中,命中同一處地方,那一杆旗,在瞬間斷裂。
“安字大旗已倒!”
“爾等難道還想負隅頑抗?”
同一時間,在花山兩側的山林處煙塵四起,仿佛是援軍即將抵達,那些陷入瘋狂當中的親衛們終於清醒。
驚慌失措的潰兵們回頭望去,隻見軍中的安字大纛已然倒下。
在大纛下麵,則是臉色灰白,渾身發抖的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
林鴻在東側山脊上看得甚至有些呆滯。八百五千,優勢在我,這句話在戰前聽起來像個笑話。
但現在林鴻卻是不得不信,原來這世上真有如此勇猛之人!
戰場是最殘酷的地方,也是最誠實的地方。
在沙場上,所有的謊言都會被揭穿,所有的偽裝都會被撕破,你是什麼樣的人,戰場會原封不動還給你。
林鴻瞬間回過神來,怒吼著道:“全部將士,隨我一道衝殺!”
到現在這種時候,任何戰術安排都可以被摒棄,敵軍士氣低落至穀底,正是全殲敵軍的最佳時機!
安從進站在那裡,他渾身發抖,顫顫巍巍,想要說些什麼,卻難以說出口來。
隻看到渾身是血的年輕人,最終還是衝殺到他的麵前,橫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刀鋒跟脖頸交叉而過。
人頭落地。
這位受到安重榮蠱惑,悍然掀起叛亂的山南東道節度使,竟是死在名不見經傳的護聖軍八品都頭手上。
當然,今日過後,陸澤的名聲會徹底轟動汴京,少年郎將揚名天下!
林鴻呼吸急促:“真的贏了。”
戰鬥在不久後落下帷幕,安重榮的殘部被陸澤這八百人殺到膽寒,五千餘眾最終竟是投降大半。
還有兩千具屍體留在花山穀口。
花山的穀道在戰鬥結束後終於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很是詭異,不是平靜的安靜,而是死寂。
所有人的心裡,都充斥著不解,直到看到那道渾身染血的年輕身影,人們心裡的疑惑瞬間便被解開。
英雄,之所以能夠成為英雄,恰恰是因為他們能夠做到尋常人壓根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比如今日。
林鴻對陸澤徹底拜服。
自古至今,在這片大地上曾湧出無數猛將,他們在沙場上縱橫無敵,留下一個個讓後人津津樂道的傳奇。
但林鴻知道,那些傳奇大多是被美化過的,說書人的嘴、史官的筆...都會在不經意間把一個人描述成神。
這就是三人成虎。
今日這場花山穀口大戰,冇有任何額外的因素,隻有以少勝多,隻有年輕的將軍萬軍從中取敵將首級。
八百精銳同樣折損不少,尤其是那些跟隨陸澤從西側口衝殺的將士,陸澤責令將這些同袍屍首給帶回去。
“同時將敵軍的屍體收集起來,就地焚燒,骨灰灑在這花山之上。”陸澤的安排很是妥當。
陸澤如此舉動,使得那些被俘虜的兵士們心中深感慰藉,這些人徹底失去反抗的想法。
林鴻注意到陸澤臉上冇有絲毫大勝敵軍的笑容,他對此很是不解,便低聲問道:“您似乎並不高興?”
林鴻對陸澤的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已經徹底地拜服,甚至連稱呼都換成尊稱“您”。
陸澤的目光緩緩掃過穀口:“生在亂世,實在難以開心雀躍起來,到頭來不過是你殺我,我殺你罷了。”
這是實話。
但可惜的是,林鴻並不能理解將軍的境界,他不明覺厲,原來殺敵無數的將軍還有著一顆菩薩心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