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4：他是天生的領袖
夜幕吊著的月光依舊清冷,照在山林上,那些樹木的輪廓像是無數支箭矢,正在指向這座孤零零的驛館。
陸澤站在窗邊,透過那破舊的木窗,望著外麵的夜色,外麵不時還會響起戰馬淒厲的嘶鳴聲,如泣如訴。
真相正在漸漸浮出水麵,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即將反叛,而他們這批人不過隻是政治鬥爭之下的犧牲品。
房間內安靜地落針可聞。
趙弘殷跟趙匡胤都沉默下去,哪怕到現在都冇有直接證據顯現,可他們不得不承認陸澤的分析冇有問題。
真正想要他們命的人,並非是涇州的張彥澤,而是在真定的安重榮。
隻聽見趙匡胤喃喃自語道:
“我們這次帶著天子旌節,費儘心思地要到張彥澤那吃人的狼窩去,身後還有惡虎安重榮想吞掉我們。”
另一邊,趙弘殷眉頭始終緊鎖,哪怕是到涇州提人都是千難萬難,如今更是碰上極有可能造反的安重榮。
思索許久後,老趙沉聲道:“我們現在需要調一些人馬折返回去,將這些情況告知給汴京的皇帝陛下。”
趙弘殷倒並非是心存退意,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將軍,摸爬滾打這些年,不至於被這種局麵嚇破膽。
趙弘殷真正想的,是讓陸澤和趙匡胤跟著報信的斥候一起回京城去。
不料趙匡胤第一時間察覺到老爹想法,搖頭道:“男子漢大丈夫立於天地間,豈能因這點坎坷就退縮?”
趙弘殷知曉兒子性格,隨即看向陸澤,陸澤同樣拒絕:“不用,讓斥候趕回去報信就行。”
老趙點了點頭,隨即就開始安排起來,事情既然都發展到這種地步,很多事情就都不是人為能夠控製的。
接下來,就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驛館內的燭火徹夜未熄。
士卒們分班值守,神色警惕地盯著院外的動靜,偶爾傳來的咳嗽聲混著山間的風聲,更顯靜謐中的凶險。
剩下的那八人雖然還活著,但麵色灰敗,嘴唇發紫,脈搏細弱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
陸澤查看著那些中毒士卒們的狀況,指尖搭在幾人的腕脈上,趙匡胤跟在陸澤身邊,眼裡閃爍驚奇之色。
中毒的士卒共三十二人,二十人的症狀輕微,重度中毒有十二人,其中四人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陸兄。”
“你還懂醫術?”
不久前,就是陸澤察覺到水有問題,如今更是直接替中毒兵士診斷起來,趙匡胤對此顯得格外詫異。
陸澤隨口道:“幼時曾隨祖父跋山涉水,在山裡麵討過生活,再加上看過幾本醫書,就勉強懂上一些。”
他同時對著照料這些傷者的兵士吩咐道:“雖然喝水不多,但毒性很深,還得繼續以清水催吐。”
“隨後再用咱們隨身攜帶的甘草煎水服用,能稍稍壓製體內毒勢。”
趙弘殷讓人趕緊回去報信,其實也是擔心這些中毒的兵士,如果不及時處理的話,恐怕會有嚴重後遺症。
老趙在禁軍裡的官職雖然不算太高,但名聲跟風評卻很不錯,恰恰是因為趙弘殷懂得將士兵當成人去看。
在這年頭,能把士兵當成人看的將領並不多,大多數將軍都是將士兵當成是斂財的工具,爭地盤的本錢。
士兵死了就再招,招不夠就抓,抓不到就買,畢竟,人命在這亂世裡比一匹馬要便宜太多。
趙匡胤便是在老爹的教導之下,漸漸地耳濡目染,直到後周的時候跟著郭威,順利混成殿前司扛把子。
然後在陳橋被人強行穿了身黃袍上去,嘴裡嘟囔著你們可害苦了朕,登基稱帝後結束亂世,建立宋朝。
眼下,咱們年輕的宋太祖則是屁顛顛的跟在陸澤身後。
“都頭,您這醫術是從哪本醫書上學來的啊?”有位老兵好奇地問。
他中毒的症狀很輕,在救治之下已經緩了過來,此刻正靠廊柱坐著,手裡端著碗熱騰騰的甘草水。
“《千金方》。”
陸澤回答道:“孫思邈的《千金方》,裡麵有一篇'解諸毒,專門講解各種中毒的症狀和救治方法。”
趙匡胤默默地站在旁邊,看著陸澤蹲在一個又一個士卒身邊,搭脈、看舌苔、翻眼皮、問症狀。
陸澤的動作雖談不上多麼熟練,但是每一步都做得格外認真。
趙匡胤忽然想起自己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上,真正厲害的人,不是那些什麼都會的人,是那些不管是什麼事情都願意去做的人。”
陸澤就是這樣的人。
天邊泛起魚肚白,山間的霧氣卻是愈發濃重,能見度不足丈餘。
天蒙蒙亮,隊伍就要整裝待發。
斥候在昨夜就被趙弘殷安排著提前離開,分為兩隊,一隊披星戴月的直奔汴京而去,一隊到洛陽去求助。
至於那些中毒的兵士,輕症的如今勉強能騎馬,重症的則是被綁在馬背上,由同袍們輪流照看著。
昨夜,又有兩位重症離世,六人永久留在崤山道上。
趙弘殷在後山找了塊向陽坡地,把他們埋葬,冇有棺材,冇有墓碑,就隻有六捧新土。
“等咱們從涇州回來以後,再將他們接回家去。”趙弘殷站在墳前,喃喃自語起來。
亂世裡,最不缺的就是死人,能夠如此體麵的被埋葬起來,其實都是件極其難得的事情。
所以,包括趙弘殷在內的很多人都難以接受涇州那邊發生的事情——張彥澤建造春磨砦,在吃活人的肉。
陸澤跟趙弘殷在昨夜商量過後,都決定在今天一早動身離開。
驛館的地形對他們而言很不利。
這裡四麵環山,隻有一條官道通向外麵,他們如果被人困在這裡,那注定就是甕中之鱉。
“敵人冇有想到我們警惕性這麼足,在入驛站前將隊伍列成兩隊,更冇有想到準備好的毒計未能奏效。”
“所以他們昨夜冇有任何動靜,今天的我們必須主動出擊。”
陸澤在不覺之間竟是成為這支隊伍的領袖,不論是老練的趙弘殷還是自負的趙匡胤,對他都漸漸信服。
“他是天生的領袖。”趙弘殷望著陸澤的背影,心裡默默如此想著。
不久後。
隊伍離開驛站,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