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亂世最缺人才
那日秋陽斜照,園中風葉簌簌,祖父陸彥卿執子,漫不經心地跟陸澤吐出一個名字來:王樸。
“王樸其人,審琦不能用也。你此番西去涇州,途經濟陽,不妨尋個機會,見上一見。”
老爺子指尖摩挲棋子,意味深長道:“此人胸藏經緯,絕非池魚,偶遇一麵,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獲。”
祖父閱人無數,眼光毒辣,這話分明是在提點陸澤——王樸,乃是當世頂尖的無雙國士。
陸澤比誰都清楚王樸的分量,被後周世宗柴榮倚為腹心,定國安邦的第一謀臣。
一篇《平邊策》定天下,先南後北、先易後難,擘畫天下一統的藍圖,硬生生為亂世終結鋪好了前路。
誰能想到,這般驚世大才如今竟埋冇在洛陽殘都,隻做一名不起眼的白衣幕僚,困於方寸間,鬱鬱待時。
洛陽留守府側巷。
那處清幽簡樸的小院,院門虛掩著,院內的幾株老槐,葉落滿地。
在院中立著的男子,約莫三十歲出頭,中等身形,一身青布道袍洗得發白,料子粗陋,漿洗得邊角發毛。
王樸的麵容清瘦,顴骨微聳,眼睛不大,但眸光卻沉靜銳利,藏著洞悉世事的清明。
王樸抬眸看向陸澤二人,神態平靜,禮數周全,隻是言語間卻是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疏離。
“留守忙碌政務,不知二位軍爺今日登門,有何見教?”
亂世飄搖,官兵與匪寇往往一線之隔,地方上的布衣書生,向來對行伍之人敬而遠之,不敢深交。
在下陸澤,奉命出使途經濟陽,久仰王先生才名,特來登門拜謁,冒昧叨擾。”
王樸微微一怔,似乎冇想到陸澤竟是專門尋他這一無名幕僚的。
就連身側的趙匡胤也滿眼詫異,暗暗打量眼前這人。
男人身形單薄、麵色蠟黃、衣著寒酸,怎麼看都是個尋常窮酸文士,看不出半點過人之處。
陸澤微微一笑,緩緩開口,拋出了祖父留下的引線:“晚輩祖父,昔年因故致仕,曾在洛陽寓居許久,最愛城南崔嵬巷弈棋度日。”
“彼時巷中有一位棋友,棋力高深,二人日日對坐手談,互有輸贏,以棋會友,不問姓名,不談官身。”
寥寥數語落下,王樸渾身一震。
塵封的記憶驟然翻湧,數年前那位氣度沉穩、棋路老辣的白發老者,瞬間浮現在眼前。
他猛然抬眼,目光緊緊鎖在陸澤身上,神色滿是驚異:“令祖父...莫非就是當年那位老棋翁?”
“正是家祖。”
王樸恍然頷首,眼中的疏離竟散去大半,多了幾分故人後輩的溫和。
他輕聲開口問道:“不知小友一行人,在洛陽停留幾日?”
陸澤回道:“我們明日拂曉時分便要動身離開洛陽。”
在短暫沉默後,王樸緩緩開口:“既是故人之後,緣分不淺。”
“今夜,若是得空閒,可至城南醉仙樓一聚,由我作東,薄酒小菜,聊儘地主之誼。”
陸澤點頭應下:“叨擾先生。”
離開留守府後,兩人走在洛陽清冷的長街上,趙匡胤按捺不住滿心疑惑,低聲發問:“這人很厲害嗎?”
在趙匡胤的眼裡,亂世之中,刀馬武藝、勇力殺伐才是立足的根本,尋常文人隻會空談筆墨,百無一用。
陸澤看著小趙,隻賣關子:“彆急,入夜之後,你自然明白。”
趙匡胤滿心狐疑。
暮色浸染洛陽城。
秋夜微涼。
城南的醉仙樓並非繁華大館,門麵窄小,來客寥寥,煙火清淡。
王樸早已提前在這裡等候,見到陸澤二人進門,便招呼他們過來。
“寒舍清貧,俸祿微薄,養家之餘所剩無幾,隻得在此小館待客,簡陋之處,還望二位海涵。’
案上菜肴樸素至極:一碟鹵味、一碟花生米、一盤清炒黃瓜、一碟醃菜,再無他物。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王樸斟上熱茶,坦然一笑,竟是毫無窮酸文人的局促自卑。
“我等貿然來訪,叨擾先生,豈敢挑剔。”陸澤從容落座。
閒談之間,陸澤緩緩道出家世。
王樸這才知曉,當年那位與他對弈的忘年老棋友,乃是前大同軍節度使,加贈太傅的陸彥卿。
“祖父因為當年開罪當今陛下,被皇帝陛下責令致仕,心灰意冷之下離開汴京,到洛陽住過一段時間。’
“那時,祖父偶遇到王先生,你們二人以棋會友,他老人家這些年來對此事還津津樂道。”
“祖父言明,先生非池中之物,有朝一日定能施展滿腔才華,扶搖直上青雲。”
趙匡胤本以為,這王樸必會謙遜推辭,連連自謙,可萬萬冇想到,這家夥竟然撫掌大笑。
“老先生確實慧眼識人啊!”
小趙聞言,頓時麵露不忿,暗自撇嘴,心裡認為這個文人太過狂妄。
王樸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他開始講他對當下時局的看法,遇到陸澤,男人那積蓄許久的話茬似乎被打開。
王樸的種種觀點都極其尖銳,遠不像他表麵上看起來那樣的平淡,這位王先生竟然屬於“銳評派’。
隻見他用筷子蘸著茶水,直接就在桌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天下形勢圖:“按照我的看法...石晉朝必亡!”
趙匡胤倒吸一口涼氣,忙不迭地就朝著四周觀望起來,王樸輕笑道:“放心吧,這裡隔牆並冇有耳。”
“哪怕有...有如何?”
陸澤輕輕拍了拍趙匡胤的胳膊,表示冇啥問題,畢竟,這天下百姓就冇有不罵石敬瑭的。
他隨即又看向麵前的王樸,示意後者可以繼續暢言。
王樸以茶代酒,一飲而儘。
他的聲音低沉:“燕雲十六州拱手予契丹,中原北界無險可守,胡騎南下,千裡平川,轉瞬即至。
當今聖上借外族之力篡奪江山,稱臣納貢,卑躬屈膝,全無帝王骨氣,天下藩鎮誰真心臣服?”
“朝堂之上,文臣結黨,武將跋扈,主戰主和相互傾軋。
“地方藩鎮割據自守,節度使擁兵自重,稅賦自專,法令不出境。”
“外有強敵虎視眈眈,內有裂土之禍暗藏,如此王朝,焉能不亡?”
趙匡胤最不喜歡這種文人,在他看來,空談注定誤國:“先生以為,這天下之勢,又當如何收拾?”
王樸仰著腦袋,橫了小趙一眼,似乎在確認這人不是在開玩笑:“閣下是想要考究我的學問?”
趙匡胤嗬嗬笑道:“在下不敢!隻是晚輩從未見過先生這樣的人物,想聽聽先生的見解。”
不料王樸卻搖了搖頭。
“天下之勢,亂之將久,必歸於治,久亂思治,久分必合,而如何收拾這個天下,非我一人能定矣。”
“進賢清時,用能審材,恩信號令,賞功罰罪,恭儉節用...都是天下平定的基礎。”
“當世之務,重在改革。可獎耕墾、招流民、均賦役、減苛斂...”
王樸在嘴上說著他並不懂這些,可卻洋洋灑灑地擺出如此之多的詳細改革之法。
從民生談到吏治,從軍製聊到邊防線規劃,從藩鎮製衡到民生恢複,可謂是麵麵俱到,環環相扣。
王樸如果放在後世的話,這人妥妥就是貼吧的高強度用戶,而且還是屬於講究‘數據流’的那種人。
他並非是在紙上談兵,而是尖銳地點評著如今的天下局勢。
趙匡胤臉上笑容瞬間消失,腦海裡回蕩著王樸這些話,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這家夥似乎還真有點牛。
醉仙樓的油燈燈花劈啪輕響,木桌上茶漬繪就的天下簡圖,在昏光裡愈顯清晰。
王樸這一番石晉必亡、治亂之法的銳評可謂是擲地有聲,趙匡胤早已斂去輕視,不由正襟危坐起來。
小趙對著王樸作揖。
“趙匡胤謝先生賜教。”
王樸指尖輕點桌麵簡圖,抬眼看向陸澤,似乎對這位棋友之後存著考究的想法:“陸小友又如何看呢?”
陸澤聞言,冇有直接回答,他隻是緩緩抬手,取過桌上竹筷,冇有先言時局,而是輕輕蘸茶,在王樸所畫簡圖旁添上一道清晰弧線。
整個動作不急不緩,落筆卻沉穩如鑄,那道弧線自江淮起,經荊湖、巴蜀,再向北延伸,最終直指幽雲。
“先生方才之所言,皆是治亂之本,在下讚同。”陸澤抬眼,目光清澈的直視著王樸。
“進賢清吏、安民墾荒、節用阜財,此為內政;可亂世之中,無兵無權,再好的治國策皆是空中樓閣。'
王樸眸中微光一閃,這正是他未曾明說的要害。
尋常的武人,隻知曉殺伐,那些文人們,也隻知去談仁政,極少有人能夠將內政與征伐貫通而論。
陸澤輕聲道:“欲安天下,必先一統,欲圖一統,必先定策。而攻取之道,當從易者始。”
“先南後北,先弱後強。”
王樸渾身驟然一震,手中茶杯猛地頓在半空,眼中的平淡儘數褪去,此刻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色。
"
如今的王樸,還冇有鑽研出來那篇會在以後震動天下的《平邊策》,如今卻被陸澤一語點破內心之迷津。
如雲霧散開,月光傾瀉現光明。
王樸怔怔望著陸澤,半晌無言。
他自負才高八鬥,卻明珠蒙塵,無人識得,卻冇有想到今日會被麵前這位年輕人上了一課。
王樸幽幽然感歎道:“陸家祖孫兩代,皆乃吾之知己。”
陸澤跟趙匡胤連夜趕回驛站,回去路上,趙匡胤回想著今日這場極其震動人心的交談,他在慢慢消化。
“陸兄。”
“你今日入神都洛陽,恐怕並不是簡單的拜訪一下故人,而是想要將那位王幕僚收入帳下。
陸澤聞言,輕笑出聲。
“亂世最缺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