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8:出名要趁早
趙匡胤的指尖正在無意識地摩挲著麵前粗糙的桌麵,心裡卻是想著:“陸兄似乎是提前就知曉這件事。
難怪陸澤前幾日暗示,隱晦告知趙匡胤他同樣有機會前往涇州,合著他親爹趙弘殷便是這次出使的正使。
“父親。”
“張彥澤此人殘暴成性,朝廷這次選擇派爹去涇州地界帶走證人,這無異於是在張彥澤的腦袋上拉屎。”
趙弘殷默然頷首。
其實,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的後晉朝廷已是孱弱不堪之態,對藩鎮節度使名為管轄統禦,實為因勢羈縻。
皇帝親下旨意,要徹查春砦,不過是做給朝野看的門麵功夫,既不敢真去得罪張彥澤,又想安撫眾怒。
這件事情,注定是左右為難的。
隻是走個過場的話,朝廷諸公們都不會滿意;可如果真查出點東西,恐怕會得罪張彥澤。
趙匡胤此時雖未發跡,卻勇力過人,膽識無雙,更是深諳市井江湖之道,比軍中那些循規蹈矩的將官們更懂隨機應變。
“父親,我這次必須要隨行,既然都能去,我自然也能去的,冇道理讓我窩在汴京城內一直劈柴。”
趙弘殷眉頭微皺,他也是在這幾日才知曉,兒子竟是跟陸崇節那兒子混到了一塊去。
老趙慣有的生存法則,一直都是不結黨營私,所以平日裡跟誰都能聊得來,但關係卻不會太親近。
趙弘殷提醒著兒子,要千萬注意彼此往來時的分寸,趙匡胤對此卻是不置可否。
“人若以真心待我。”
“我自以坦然回之。
老趙搖了搖頭。
“人從來都不會被敵人出賣,隻可能會被朋友跟兄弟出賣,在這亂世真正能夠依靠的永遠就隻有自己。”
年輕的趙匡胤聽著老爹的話,頗有些嗤之以鼻,顯然並不認可,直到多年以後,他才漸漸明白這個道理。
陸府。
陸澤剛進門,老仆陸福便迅速迎了上來:“少爺,府裡來人了,是護聖軍的親吏,說是有軍機傳達。”
陸澤聞言,眉梢微挑,想來是出使涇州的具體軍令已經下來。
他徑直來到偏廳,有位身著青色軍袍的親吏等候在這裡,看到陸澤後起身行禮,手裡還捧著卷明黃軍令。
“陸都頭。”
“朝廷旨意已下,命趙副都虞候為正使,您為副使,於三日之後,率二百精騎,奔赴涇州喚張式入京。”
陸澤接過軍令。
這位護聖軍的親吏壓低聲音:
“樞密院特吩咐,此行隻以‘傳喚張式”為名,絕不可擅動刀兵,一切都以安撫張彥澤為先。”
這是兩道相悖的命令:明旨上的使團要前往張彥澤地盤,手持皇帝禦賜的天子旌節,將證人帶走。
但實際上,還有一道更深的旨意,那就是絕對不能觸怒張彥澤,一切行動都要在這個前提下進行。
張彥澤這人,本就殘暴多疑,朝廷既想查他,又不敢亮刀子,就隻會讓他更加的肆無忌憚。
親吏退去後,陸澤獨坐廳中,迅速梳理著信息,隨著劇情徐徐展開,太平年的亂世才算是真正開始。
“此行的目的,在於揚名。”陸澤在決定前往涇州的時候,便將此行的真正目的給敲定下來。
祖父讓陸澤早日成長起來,意思就是讓他迅速的去積攢起政治資本,這樣才能夠在亂世裡快速崛起。
民心跟聲望,在這個講究拳頭跟刀子的亂世裡似乎顯得不值一文。
所有盤踞在地方藩鎮的軍閥,對這些東西都是嗤之以鼻的態度,黃巢之亂將長安城公卿的骨頭都給踏碎。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陸澤經曆過諸天世界的洗禮,他很認可這個說法,但是真正能夠成為天子的強者,卻必須要先贏得民心。
這兩樣東西,是充分必要條件。
趙匡胤後來能夠憑借陳橋兵變登基稱帝,那是因為郭威和柴榮在五代後周時期為其打下了統一的基礎。
陸澤要去踩著張彥澤揚名天下。
入夜後。
陸澤前往射虎園。
老爺子陸彥卿此時正端坐在園中的老槐樹下,麵前擺著一盤棋,自己跟自己對弈。
棋盤之上,那黑白兩色的棋子正在交錯糾纏,誰也吃不掉誰,局勢看起來格外地焦灼。
“祖父。”
“坐。”
陸澤便在對麵坐下,看著棋盤上那團亂麻般的局勢。
陸彥卿蒼老的聲音回蕩在院內:“殺人,其實是件挺冇意思的事情,你殺我,我殺你,殺到天昏地暗。”
“當官的不去給人留活路,百姓就隻能奮起反抗,後來就漸漸變成大家都要餓肚子,然後就開始吃人。”
“黃巢之亂那時候,吃人情況最嚴重,黃巢將豪閥世家根骨打斷,他順利打進長安城,然後自立稱帝。”
“科考落榜、最為厭惡皇族跟世家的人,卻又在功成後登基,這是件相當諷刺的事情。”
“然後,朱溫跟李克用這些人嶄露頭角,在順利推翻黃巢後,他們又成為全新的割據勢力。”
陸老爺子輕歎一口氣:“所有人都希望這個亂世能早點結束,像張彥澤那種人,注定是活不長久的。”
“因為,像他那樣的人越多,這個亂世就越難以結束。”
陸澤接過那碗黑棋,陪著祖父在院子裡對弈起來,原本還持著的局勢在瞬間變幻起來。
“趙弘殷的性格穩重,陛下選擇將這次的差事交給他是有原因的。”
“禁軍裡不缺杜重威跟景延廣這些人,甚至都不缺你爹那樣敢去搏命的人,缺的恰恰是趙弘殷這種人。”
“你這次出使涇州,在路上的時候,可以多跟趙弘殷去取取經。”
陸澤點頭:“好。”
不久後。
陸澤站起身來,向著祖父深深一拜:“孫兒告退。”
月光下,那個年輕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射虎園的門廊深處,陸彥卿望著離去的身影,久久冇有收回目光。
他低下頭,看著棋盤上那盤永遠分不出勝負的殘局,輕輕歎了口氣。
“這天下。”
“說到底還是你們年輕人的。”
陸彥卿伸手拂亂棋子,棋盤上黑白交錯,嘩啦啦的散了一桌。
像是這個亂世。
怎麼也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