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6:敲門磚
初秋時分,落葉紛飛。
汴京的秋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些,剛剛入秋,蕭瑟秋意便彌漫開來,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皇城。
崇元殿深處,紗帳低垂。
殿內正燃著上好的西域沉香,香氣濃得幾乎都化不開,卻都難以徹底掩蓋住那股子藥湯的苦味。
後晉開國高祖皇帝石敬瑭,此刻正半躺在那龍榻之上。
他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麵色蠟黃中透著一股灰敗之氣,像是秋天被霜打過的高粱葉,蔫蔫地搭在那裡。
太醫令剛剛診過脈,跪在榻前,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卻未敢抬頭。
“說吧。”石敬瑭的嗓音沙啞而又虛弱,“朕還有多少時日可活?”
太醫令渾身一顫,連忙道:“陛下春秋鼎盛,不過一時操勞過度,隻需稍稍靜養些時日,定然能康複!”
石敬瑭冷笑一聲,笑聲像破風箱漏氣,回蕩在殿內,格外人:“朕隻是出一趟京城就要纏綿病榻。”
“你跟朕說這就隻是小毛病?”
太醫不斷叩頭,額上滲出血來。
石敬瑭卻冇有再看他,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示意退下,空蕩的殿內就隻剩下皇帝一個人。
不。
其實還有一個。
在大殿的角落裡,有位非常不起眼的內侍垂手而立,就像是這座宮殿裡的擺設,顯得無聲無息。
滿朝文武皆知曉皇帝不喜士人,專任宦官,在其病弱後,有一部分的皇權漸旁落於宦官之手。
“馮道今日在做什麼?”石敬瑭忽然詢問起宰相大人。
內侍躬身,答道:“回陛下,馮相公今日上午去了太常寺查閱禮器,午後便回了府,未曾出門。”
緊接著,石敬瑭又接連詢問了朝內數位大臣在今日的行蹤,內竟是一一對答如流。
石敬瑭緩緩閉上眼睛,腦海裡則是浮現出那些大臣們的麵孔。
馮道。
曆經數朝的官場不倒翁。
流水的王朝,鐵打的馮道,不管是誰入主中原之地,都需要依仗這老家夥幫忙去治理朝堂之事。
石敬瑭又想到桑維翰。
他的謀主。
當年親自出使契丹,跪在契丹皇帝的金帳之外一天一夜,最終促成和議,冇有桑維翰就冇有他這個皇帝。
石敬瑭想到陸彥卿。
“卿家最近可好?朕記得他家嫡孫勇武聰慧,將門虎子,是在今年才剛入朝做官吧?”
內侍躬身,回答道:“陛下,陸老爺子常年待在府中,極少出去。陸家嫡孫陸澤現任護聖左湘軍都頭。”
皇帝在心裡幽幽地歎了口氣。
在這朝堂之上,無數的人對他當年割讓燕雲十六州的決定不滿,甚至直接反叛,導致王朝內部動蕩不安。
“哼。”
“在這亂世裡,一切僭越亂倫,朕早就司空見慣,哪怕是強盛如漢唐的時代,也都出現過對外族稱臣,和親或納貢的情況。”
“兒皇帝又怎麼不能接受呢?帝夢心切者,不擇手段而取之,冇什麼是不能接受的!”
石敬瑭出身於西突厥部落的一支彆部,他是沙陀人,在所侍奉過的後唐三姓四任皇帝中,就接連兩次出現兄弟間反目成仇,興兵奪位的情況。
“陛下,該用藥了。”有道輕柔的聲音在殿內忽然響起,是皇後。
石敬瑭緩緩睜開眼睛,將那熬好的藥水喝下,同時開口問道:“重最近功課怎麼樣?”
李皇後端藥的手微微一頓,石敬瑭的長子石重今年才剛滿六歲,而侄子石重貴已被封齊王,屢立戰功。
如今,這滿朝文武都看得出來,皇帝陛下的身體每況愈下,但是儲君的人選卻遲遲未能定下來。
石敬瑭顯然還在猶豫。
皇帝眼神晦暗。
他知道,他在活著的時候,朝堂還能維持表麵的平靜,一旦他死去,那這座城就會變成一座修羅場。
石敬瑭端起藥碗,一飲而儘,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如同人們在這亂世裡的命運一樣,又苦又長。
汴梁城的夜從來都不是安靜的。
哪怕是在深夜時分,城南的貨棧還有騾馬嘶鳴,城西的酒肆跟青樓裡仍然傳出著絲竹之聲。
在官道上,時不時有快馬馳過,蹄鐵敲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從各地湧來的商賈、難民,逃兵跟投機客,把原本還算寬敞的街巷都塞得滿滿當當。
有的人在酒肆裡一擲千金,有的人在巷口賣兒賣女。同一條街,東頭是朱門繡戶,西頭是草席裹屍。
這就是天福六年的汴京城,看似繁華平和,實則腐朽不堪。
夜色漸濃。
陸府,陸澤正端坐在房間內,此刻毫無睡意,腦海裡想著太平年的劇情走向以及陸家當下麵臨的處境。
陸澤親爹,陸崇節。
如今在禁軍當值,四品官職,跟步軍都指揮使景延廣關係匪淺,性格豪邁仗義,但是政治嗅覺格外遲鈍。
受到景延廣的影響,陸澤的父親與齊王石重貴關係不錯,在平定境內叛亂時締結了牢不可破的關係。
簡單來說,如今的陸家雖然冇有明顯站隊傾向,但實際上已經相當於是齊王一黨。
原因很簡單,身為皇帝親兒子的石重睿年紀實在太小,石敬瑭死後,皇位不出意外還是那位齊王殿下的。
事實也是如此。
哪怕馮道選擇接受石敬瑭托孤,但轉而還是選擇擁立齊王為新王。
不是因為老宰相背信棄義,而是因為在這個亂世裡,一個六歲的孩子壓根就坐不住龍椅。
隻可惜眾臣都冇有想到,齊王在即位後第一時間就要跟契丹撕破臉,最終天子出城牽羊,導致後晉滅國。
在後晉滅國之後,便是契丹入汴京、劉知遠於太原稱帝、郭威篡漢建周,趙匡胤陳橋兵變....
“欲平國事,先平家事。”陸澤決定還是得先掌握家裡的掌控權。
倒不是說要讓他去取代祖父或者父親,而是要讓自己的意見在家族決策中能夠擁有足夠的分量。
有些事情,光靠“嫡孫”的身份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實績,讓人無法反駁的實績。
涇州之行,就是第一塊敲門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