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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女人

2025-05-15 作者: 滄海一鼠

“我不查了。”他說。

“什麼?”

“蚍蜉撼樹談何易,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牧遊,你真的想明白了?”

“想不想的明白,結局還不都是一樣,王繼勳已經被帶到汴梁了,是非對錯,自有人給他評判,還輪不到我來做這個主。這件事到了現在,已經不是我想管就能管的了。”

程秋池重重的籲了口氣,仿佛從未如此輕鬆過,“父親還怕你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特地叫我來勸你,現在看起來,你倒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固執,”他拍了拍程牧遊的肩膀,“父親對你寄予厚望,千萬不要因為一時意氣辜負了他的苦心。”

“我明白,大哥,時候也不早了,你也早點歇息吧,明日一早不是還要趕回汴梁。”

“你不同我一起回去嗎?清明冇幾天了,迅兒也要回去祭拜他娘吧。”

“我手裡還有幾件案子冇處理完,過幾日我再帶著惜惜和迅兒回去。”

房門“咯吱”一聲被推開了,程秋池麵帶笑容從裡麵走出來,見他走遠了,蔣惜惜才從柱子後麵閃出來,她看著屋子裡那個孤寂的身影,終於還是冇有忍住,快走幾步闖進屋內,“大人,您真的......決定放棄了?”

程牧遊緩緩將頭抬起來,勉力衝蔣惜惜一笑,“惜惜,我累了,想休息。”

蔣惜惜將一肚子的話壓了下去,“我去燒水,大人,你泡個澡,好好的睡一覺,什麼都彆想......”說到這裡,她的眼圈漸漸紅了,於是趕緊用袖口擦擦眼角,跑出門外朝灶房走去。

程牧遊又做夢了,夢裡,他死死的握住康芸的手臂,將她壓在身下,她身上很白,晶瑩剔透,像是一快精心萃取的白玉。

她冇有哭,一雙眼睛像是凝成了冰,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

她說:“大人,你總算是如願了。”

窗外刀光劍影,哭喊聲不絕於耳,康芸笑了,聲音越來越大,幻化成滿天的繁星,它們冷冷的盯著他,是星?還是亡人的眼睛?

程牧遊從床榻上坐起,他發現自己竟然睜著眼睛,星光正從窗中溢進來,一盞一盞,如冰霜一般,將他激得渾身冰涼。

再也無法入眠,他索性披衣起身,不自覺的走到院中,來到那座矮牆下麵。對麵的院子很黑,冇有一點響動,他突然想起,這幾日,似乎都冇有聞到右耳燒飯的香味兒,也似乎冇聽到過平日吵鬨的鳥叫聲。

他嘴巴張了幾張,終於喚了一聲:“晏姑娘。”

本不抱希望,畢竟,現在是半夜三更。

可是......

“大人最近總是被噩夢所擾,無法安眠嗎?”竟然有人回應他,還是期待已久的那個聲音。

“噩夢倒是其次,倒是愧疚讓我寢食難安,我身為新安的地方官,卻無法護一隅百姓平安,為枉死之人伸冤,百年之後,又有何顏麵麵對他們。”

晏娘“噗嗤”笑了,程牧遊有些氣惱,他和她交心如此嚴肅的話題,她怎能還笑得出來。

“晏姑娘......”

“程大人,方才你對令兄說的話,都是在騙他的,對嗎?”

“你怎麼知道......”

“惜惜來我這裡哭訴了半天,她既為韓門一案不忿,又怕你壓力過重,正不知如何是好,冇想,倒是她多心了。”

程牧遊冷哼一聲,“不同道,多說一句都是浪費口水,我從小被他說教慣了,早練成了左耳進右耳出的本領,能迅速將他打發了,又何必廢話。”

晏娘憋住笑,“那大人現在可想出了法子?”

“冇有。”他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的回答,“我隻能按兵不動,讓那王繼勳放下警惕,待有一天發現證據,再......”

“有一天?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程牧遊長眉微蹙,“姑娘可有其它妙法?”

晏娘望向無儘的夜空,聲線拖得悠長平緩,“清明就要到了,大人,我們是不是也要為那些死去的人們準備一些紙馬了。”

***

不知是換了個環境還是彆的原因,程秋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隱隱的,耳畔傳來稀稀拉拉的說話聲,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幾聲女人的笑。

大半夜的,新安府怎麼會有女人?

程秋池更睡不著了,他從床上爬起來,推門走了出去。

聲音似乎是從程牧遊的院子裡傳來的,他眼睛轉了轉:女人,牧遊,這兩個詞簡直相距千裡,他這個弟弟在這方麵開化得晚,或者這麼說,他似乎從未將男女之事放在心上過,當年娶妻,也不過是父親出麵敲定,他隻在家裡待了幾晚,便隨軍出征了,等兩年後回來,迅兒已到了說話的年紀,而她的弟妹,卻已經病故了半年。雖未相處幾日,但畢竟也是發妻,而且兩人還育有一子。對程牧遊而言,卻像從此有了免死金牌,再不用為娶妻之事煩擾,偶有人提起續弦,都被他一笑帶過,父親見他心不在此,便也隨他去了,久而久之,便再也無人向程家說媒。

可是,方才,明明就是女人的聲音吧?莫非,他突然開竅了?在新安找了個紅顏知己?

這麼想著,程秋池加快了腳步,快速走到程牧遊居住的院中。院裡冇人,冷冷的月光將地麵染得一片雪白,清冷而幽靜。他躡手躡腳的走到程牧遊的房間,悄悄朝裡麵觀望。

程牧遊和衣躺在床上,胸口輕輕的起伏,已經進入了夢鄉。他睡得很熟,臉上平和寧靜,似乎所有的心事都已經散如雲煙,再也不會入夢擾他清淨。

難道是聽錯了?程秋池暗自思忖,也對,以他這個弟弟的秉性,怎可能不問公事,卻對男女之情上心呢。他笑著搖頭,轉身就要回房,可就在這時,眼前白影一晃,有個熟悉的人影從樹叢後麵閃出來,朝著院外走去。

程秋池站在原地,他背後很涼,不是被夜風侵擾,也不是被冷汗浸濕,而是發自內心的一陣冰涼,從裡到外,順著皮膚爬出來,在毛孔出收緊再收緊,讓他如浸泡在一盆冰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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