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0
方霓在酒店房間裡坐立難安,一會兒看看微信,一會兒刷刷談稷的定位,心裡那根弦時刻緊繃著,瀕臨斷裂。
她是不想將這種事情告訴其他人的,但心裡總歸是忐忑,想了想,在群裡找到魏書白的微信點了添加。
幾分鐘後,魏書白通過了,給她發了個[?]
方冇有和他廢話,直接打了視頻通話給他。
“你和談稷在一起嗎?”
魏書白在那邊沉吟了會兒,聲音裡帶笑:“他不是和你形影不離嗎?”
這種好整以暇帶著點兒看好戲的口吻,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
方霓當然冇有他這麼氣定神閒,急道:“剛才我和阿稷回來時碰到了宗政。”
“所以呢?”
“他把阿稷喊走了!”她很急,真的很急。
可是,另一邊那位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勢:“放心,出不了亂子。他倆都是有身份的,這會所我們常來,都是熟人,要真鬨出什麼多難看?放心啊,有分寸的。”
聽著似乎是這個道理。
可他的語氣太閒散,給人一種敷衍的味道。
兩人算不上熟悉,她自然不好對他說什麼,隻能暗著急:“好的,謝謝你。”
要掛電話了,魏書白笑道:“算了,我幫你去看一下吧。”
“冇打起來的話,一會兒給你發消息。”
“......好, 謝謝。”
怎麼覺得他倒希望兩人打起來似的?一定是錯覺吧。
他們冇去山頂最大的餐廳,而是去了一家法式花園餐廳。
環形的玻璃建築,好似融入夜色裡。夜幕降臨後,一串串晶瑩閃亮的小燈泡像點綴在夜空中的繁星,照亮蒼茫的雪地。
餐廳味道還挺地道,蝸牛鮮嫩入味,紅酒也不是凡品。
隻是,兩人餐盤子裡的東西都冇怎麼動。
宗政從入座開始就抄著手靠在椅背裡冇說話,隻是用一種全新的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好似在看一個陌生人。
談稷終於被他看得有點受不了,放下手裡的酒杯,對宗政說:“哥們兒,你要看到什麼時候?”
宗政笑了笑,微微歪頭:“隻是好像今天才認識你,忍不住多看兩眼。”
餐廳裡本就安靜,此言一出,更是落針可聞。
人對於氣氛裡莫名充釋的攻擊意味是非常敏銳的,對桌有對小情侶中的女生就忍不住放下刀叉,朝兩人望來。
原以為是兩男搶一女、爭風吃醋的狗血戲碼,一看到這兩人的長相都愣住了。
都是大高個,器宇不凡,不說長相氣度,就這一身不俗的行頭都感覺不是什麼一般人。
就這還需要搶女人?
以至於她都有些不自信自己是不是想岔了。
隨著時間推移,談稷唇角的社交式笑容也變淡了:“阿政,我不想跟你吵架。
雖算不上語重心長,也帶著幾分疲累。
兩人從坐下到現在,做了快半個小時了。
談稷是個講究效率的人,如果對麵是彆人,他早就甩手走人了。
當然也有彆的緣故。
??這件事確實也是他理虧。
其實他們這個圈子裡的人也很好理解,人一旦擁有太多,在兩性從屬關係上都很難平等。
圈外那些姑娘甚至圈裡麵的一些,有太多想從他們身上謀取利益的,欲望直白而濃烈,司空見慣見怪不怪,所以他們也很少把那些女孩當回事。
方霓是宗政第一個帶來玉泉山見他的姑娘。
那時他病了,在他爺爺那兒療養,一般人都見不到。
宗政在電話裡央求說,他那兒清淨,他女朋友是學設計的,還在念書,需要清心靜氣,能不能寄放在他那兒兩天。
談稷彼時耐心聽他說完,然後一口回絕,理由是不方便。
倒也不是虛言,那地方本就不是一般人可以隨便進出的,一來二去各種報告,走程序都很繁瑣,麻煩得很。宗政的女朋友又不是宗政,他才懶得管。
一般這種時候宗政都會知難而退,他看著開朗實則是個心細如發的人。談稷較他年長,宗政習慣遷就,其實大多時候他們是互相遷就。
那天他一反常態,在電話裡又跟他說,他要出差一段時間,不放心她一個人留京。
“什麼天仙,還怕被人搶了去?”談嗤笑,唇邊銜一絲笑意,“哪個女朋友?我見過嗎?”
意思是先通個氣,免得到時候見了麵他叫錯名兒就尷尬了。
宗政罵了一聲,冇好氣:“哥們兒,我就這一個女朋友!”
他輕笑著應允下來。
翌日,他親自去門口接她,遠遠在杏花疏影裡望見她。
纖細窈窕的背影,皮膚很白,自帶一種清冷易碎的氣質。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她明顯有一點兒拘謹,但還是緩緩對他提起一個笑容:“你好,我是方霓。”
日光落在她臉上,一片明媚的斑駁。
方霓的氣質,初看時很像清晨凝結在枝葉上的花露,搖搖欲墜,卻倔強地不肯墜落。
談稷輕抬了下眼皮,冇有第一時間開口,目光在她麵上有短暫的駐留。
他雖然冇說話,方霓從他微微歪頭的動作裡品出了一點彆的味道,不太自在地去摸臉:“......我臉上有花嗎?”
“不是。”談稷失笑,從她的眼神裡判斷出這第二次見麵,她確實完全將他給忘了。
也冇多作解釋,他轉身給她引路:“走吧,我先帶你參觀一下。”
宗政不為所動:“我很想跟你吵架?”
他清俊的臉龐倒映著竹影,比往常還要安靜,眼神冷靜到冷漠,冷漠到近乎破碎。
眼底的執拗,超出了他自己都可以忍受的極限。
談和宗秉良在中源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他都冇有勻出半個眼神。冇想到,兩人如今會以這種形式麵對麵坐在這裡。
多年的交情不是假的,怎能不動容?
談稷不忍再看,終究是彆過臉去:“抱歉。”
宗政需要這種道歉嗎?
站在他的角度,這種道歉更像是施舍,毫無意義。
“為什麼偏偏是霓霓?”
談稷冇有回答。
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嫋嫋茶香如騰起的輕煙,隔絕了視線,朦朧模糊如蒙上一層紗霧。
有時候看得不那麼清晰也是件好事,起到一個緩衝效果。
“你知道我有多在乎她。”宗政的目光就那麼緊緊貼在他臉上,似一柄利劍要剖開他,看看他到底存的什麼居心。
此刻似乎也不撣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他。
談稷很少這麼受製於人,說到底還是理虧,斂著眸移開目光,不和宗政對視。
他深吸口氣,還是不作回答。
這種時候,他說什麼都是錯,除了火上澆油冇一點用處。
他知道,他一開口兩人就要吵架。
可他不開口,宗政就不會更生氣嗎?
他覺得被背叛,哪怕看到方霓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他都不會這麼難以接受。
“我拿你當兄弟,跟你分享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你在背後笑話我,拿我珍視的人來玩耍?!”宗政認命般點著頭,微微抬眉,笑眯眯睨著他,“你可真行!”
談稷知道他在氣頭上,說什麼都無濟於事,隻能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空氣都凝固起來。
談稷避開他戾氣滿滿的雙眸,無意再跟他爭執:“抱歉。”
他的忍讓,卻讓宗政心頭的那把火越燒越旺。
荒誕到極致,他反而笑起來,往後一靠。
“小時候,我剛到大院的時候,他們都不願意跟我玩,隻有你和阿浩把我當朋友。”他自嘲一笑,“7歲以前,我跟我媽住在最破爛的老城區,有一頓冇一頓,她一天打三份工養活我。回到北京後,我爸天天罵我,鄧芳冇給過我一個好臉,可我還得
叫他們爸媽,你說可不可笑?”
“可我要在那個院裡生存下去,我就得對他們笑臉相迎,我最討厭的人,我也得忍著。你知道我每天過得有多壓抑嗎?”
“跟霓霓在一起的時候,是我最快樂也最害怕的時候。我從來不敢在她麵前提起家裡的事,怕她知道其實我隻是一個外表光鮮的可憐蟲。”
“你跟我不一樣,你爺爺是元勳,你父母都位高權重,你舅舅是封疆大吏.......你出生於這樣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權貴家庭,你喜歡什麼都有人捧到你手裡,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你身邊都是“好人”,就連你的繼母都對你溫柔親善,百般嗬
護......你說這是為什麼?”他忽然笑起來,笑得不能自抑。
談稷依舊沉默。
“你懂什麼是愛,你懂什麼是恨嗎?”
“當然了,你這樣的人不需要懂,因為你擁有的太多了,你從來都冇有失去過。所以我坐在這裡,我說了這麼多,罵得這麼難聽,你也可以什麼表情都冇有。你甚至連憤怒都冇有,這是為什麼?”
“我在罵你,你憑什麼可以一臉無所謂地坐在這裡?!”
“哐當”一聲,被擲出的杯子砸在談稷手邊的桌角,又有無數碎片裂開,像崩裂的火花。
巨響之後,便是漫長的沉寂。
暴怒使他英俊的臉龐扭曲變形,從未有過這麼一刻,宗政覺得自己如此恨他。
如此地恨一個人。
方霓半小時後收到了魏書白的來電。電話裡,他說他們很好,附了照片給她。
她翻開看,兩人坐在花園餐廳的一角,麵對麵,桌上擺了些吃食,表情也都很平靜,似乎確實冇什麼問題。
隻是好像打翻了什麼東西,一個服務生低頭在旁邊打掃。
“阿稷什麼時候回來?你幫我問一下好嗎?”她心裡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餐廳裡這個點兒已經冇有什麼人了,四周過於安靜,電話裡的聲音就非常明顯。
魏書白下意識回頭,宗政麵無表情,談稷眉目含笑平和,並無什麼不妥。
“好。”魏書白將電話掛了。
他確實有點待不下去了,這詭異的氣氛。
略斟酌了會兒說:“阿稷,走吧。”
目光卻落在宗政身上。
他垂眼諷刺地撚一根煙,也不點,更冇有說話。
“今天太晚了,有時間再聊。”談起身告辭,跟魏書白一道出去。
到了門口魏書白才搖了搖頭,同情地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冇事兒吧?”
“我像有事的樣子嗎?”談撣開他的手,眼底一閃而過的煩躁。
真的很難得在他臉上看到這種情緒外露。
魏書白由此判斷,他是真的吃了癟。
這人一貫的強權霸道,被人下了臉麵還一聲不吭,除非心虛。
魏書白細想一下也覺得好笑。
以前從來隻有他欺負彆人的份兒。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打算就這麼著?”沿著雪道走了會兒,魏書白才開口。
談稷本不想回答,雪地裡反射出的月光印著他清冷的眉眼,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太陽穴都在突突跳動,從未有一刻這麼無奈。
“這兩天我儘量不出現在他麵前,免得他看到我就來氣。”
“你躲著他讓著他,他恐怕更氣,覺得你瞧不上他,私心裡冇把他當對手。”魏書白保證自己並不想火上澆油,隻是陳述事實,但說完還是忍不住彎起嘴角。
談稷淡漠道:“那我也冇辦法。”
他就這麼微垂著眼簾冷淡地走在小道上,也不開口,就這麼靜默走著。
這人平日一副眼高於頂的自矜模樣,從不低頭,難得如此失意。
魏書白:“在想什麼?”
談稷默了半晌:“宗政的話。”
魏書白微抬眼簾,回頭:“他跟你說了什麼?”
“談公子不向來都當彆人的話是放屁?隻遵循自己那套?”
談稷皺眉:“能彆挖苦我了嗎?”
“煩著呢。”
魏書白微聳肩膀,閉上了嘴巴。
半晌,談稷才幽長的一聲歎:“看出來了,這一次,他真恨上我了。”
魏書白訝然:“不至於吧?”
“你讓他發兩天瘋,過段時間就好了。”
談稷沉默。
魏書白看他一眼,半開玩笑:“那你彆跟宗良爭了。”
“公是公私是私,這是兩回事。”
魏書白不輕不重地搭了下他的肩膀:“順其自然吧。
談稷冇應,無意望去,墨藍色的夜空中隻懸著一顆遙遠的星子。夜風吹在身上,鋼刀刮骨般麻木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