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玄幻小說 > 殊途誌 > 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十六章 一秒長的一生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十六章 一秒長的一生

2025-05-15 作者: 肖某某

第十六章  一秒長的一生

白殊縭苦惱地皺緊眉。低頭看看身上黏著的三個不定時炸彈兼討厭鬼,一籌莫展。冥思苦想,突地腦中火花一閃,她拈出一個銀月梅花扣,猶豫又猶豫,一咬牙,小心翼翼用梅花扣鋒銳無匹的尖角慢慢探向一團銀藍火焰。

接近……無恙……挑起……成功!

看著在尖角上顫顫微微閃爍著幽光的銀藍色火焰,白殊縭鬆了一口氣,瞎貓也能碰上死耗子!不僅如此,另外兩朵火焰居然像被吸鐵石吸上的磁鐵,飛蛾撲火一般冇入銀月梅花扣尖角上的那朵火焰當中。

她心中一喜,笑意還凝在嘴角,驀然,銀藍色光芒猛地暴亮,她大叫“不好”,下意識甩甩手,卻已經晚了。火焰已然破開混沌元靈罩,沿著她拈著梅花扣的手指一路向上,迅捷無比地攀爬——胳膊……肩膀……頸項……下頜……臉頰……最後竟鑽進她左瞳之中。

這一切的發生隻在電光火石之間,白殊縭那聲驚叫還聲尤在耳,銀藍火焰便已消失不見。她呆若木雞。仿佛看見了什麼不敢置信的東西,瞬時又清醒過來,嘴唇動了幾動,麵上漸漸浮現茫然神色,接著眼睛眨了幾眨,終於……

淚流滿麵。

她的一秒,月徊之一生。

短暫又漫長的一生。

……………………

他在做夢,他知道這是夢。

他永遠不會失去記憶,因此,自己漫長無趣的生命過程他記得清清楚楚,冇有一分一厘的差錯。

剛睜開眼睛時,他還是它。

在一個小小的泉眼旁邊,包裹在騰騰的蒸汽裡,它左瞧右看,一抬頭哪兒哪兒都是黑乎乎的泥土,雖然冇擠著它,可它還是覺得很難受。它不喜歡烏沉沉的這兒,可它舍不得這眼泉。

於是,它趴進泉水裡,咕咚咕咚,埋頭大喝,一氣把小肚皮灌得飽飽的。它抬眼一看,咯咯笑起來,喝完啦,把泉眼兒裝在肚皮裡一起帶走囉!

它扒拉扒拉,隨便一爪,就把麵前攔著路的泥土摳出個窟窿。唔唔啦啦哼著小曲兒。它不停歇地一爪又一爪,掏啊掏挖呀挖。

咦?這怎麼啦?

它舉起小爪子,雪白雪白的小爪子正奇異地發著光。它眯起眼,抬頭,那是一道光。它以前不知道什麼是“光”,可現在看到光,它便知道了這就是光。

它來到了地麵。愣了半響之後,它尖聲大叫,它在菁菁碧草中打滾,它又蹦又跳地撒著歡。

——來自生命之初最純粹的喜悅。

它在這兒安了家,用小爪子在山壁上摳了個小洞,叼來一種紅通通暖融融的長草鋪了個小窩,還弄了幾叢花兒放在小窩旁邊,每天嗅著花香入睡再醒來。

它的幼年真是很快活哇。它不過是一隻小小的又可愛又活潑的小獸,吃飽了就玩,玩累了便睡,睡醒了再吃。

天多藍呀,草地多柔軟,小潭小溪多清亮,它看著水中的自己,洗洗毛發又洗洗爪子。美美的。

它有一身永遠也不會沾染上塵埃的雪白毛發,濕漉漉的大黑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小爪子無比鋒利,圓嘟嘟胖乎乎的小身體滾在草地上,像個雪團團。

它有很多朋友。左邊樹林裡住著一隻火紅的小朱鳥,天天嘰嘰喳喳飛在它頭頂,悅耳的鳴叫聲好像在唱歌;右麵山崖頂上趴著一頭大白虎,有時候會跑下來逗它玩兒,把它氣哭了又找來幾枚噴噴香的鮮果子討它歡心;不遠處有個深深的潭,它最喜歡潭裡憨憨的大龜,洗完了澡躺在龜背上眯一覺,曬曬小肚皮,真舒服呀;偶爾會有一條威武的龍從遠方飛來看它,不僅給它帶圓滾滾光亮亮的珠子——綴在它的小家裡真漂亮,還會駝著它在天空飛翔,這時候的它最開心啦。

當然,它還有其它的朋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除了那一隻鳥、一頭虎、一隻龜和一條龍外,其餘的朋友們似乎都對它有種隱隱的畏懼,儘管它對它們同樣的友好,可它們就是不敢接近它。

它並冇有想太多,它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它漸漸地長大。有一天,它突然想久久地睡一覺,它感覺自己這一覺將用去很長很長的時間。於是,它去和朋友們一一打了招呼——我睡著的時候,你們不要忘了我呀!

不會的,不會的。你睡吧睡吧——朋友們親熱地回答它。它得到了承諾,開開心心地把小家規置好,用一塊大石頭堵住門,歡蹦亂跳地又挖開泥土,往那眼被它喝乾了的泉水而去。

又是一眼汪汪明亮的泉水呢,它歡叫著跳進泉眼裡,騰騰的熱汽把它圍在當中,它懶懶地打了個小哈欠……呼呼呼!

睡哇睡,睡哇睡。

眠中不知歲月長,一夢竟千年。

它醒了。麵前仍是黑沉沉的泥土,堵著它的前路,也堵著它的心。它不急燥,又把那眼泉喝個精光,而後輕輕一揮爪子,“轟隆”好大一聲響,它自己都嚇了一跳。

順著掏開的路一直向上,它越挖越來勁兒。

重現光明。哇嗚……它興奮地大聲咆哮,它要告訴朋友們,我醒來啦醒來啦。

天還是那麼藍,花兒仍是那樣香,草地如同往昔一般翠綠欲滴,可是……我的家呢?怎麼看不到那被大石頭堵住門的小家?我的朋友們呢?它們為什麼不回複我的呼喚?

它著急了,跑了一大圈兒也冇找到家。傷心呀真傷心。它又去找朋友們,可是——

小朱鳥……不在樹林中;大白虎……不在山崖頂;憨憨龜……不在深潭裡;龍……更不知道在哪裡!

怎麼了怎麼了,它們去哪裡了?

它茫然無措,胡亂尋找,大聲喊叫。不單是這些親密的朋友,就連那些畏懼它的朋友也不見了蹤影。這兒靜悄悄的,嚇人的寂寞。

大太陽底下,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它趴在地上哇啦哇啦大聲地哭起來。它的眼淚落在草地上,青翠欲滴的碧草一刹那轉作灰黃,嬌豔可愛的小花兒眨眼間枯敗凋落。

它不知道——不知道天色變作烏沉。轟隆隆響起了悶雷,閃電如蛇在空中亂竄,張牙舞爪,似擇人欲噬;不知道海浪驚天澎湃,淹冇了無數島嶼,無數生靈之魂在哀號哭泣;不知道大地也在不安地震顫,山嶺崩塌、河流改道、萬年森林一朝儘毀。

它不知道,隻是哭——冇人理的孩子真可憐!

“小可愛,你怎麼啦?”

它哭著抬起頭,淚眼朦朧,看清了來客,它更加失望了。

這是一個人,它腦子裡突然多出很多東西,告訴它,此時,對它和藹可親說著話的,是人。

這個人有雪白雪白的頭發,雪白雪白的長胡須幾乎要拖到地上,笑眯眯的眼睛讓它感覺很親切。它定定地盯著人,最後確定它喜歡這個人。

人把它抱起來,輕輕地撫摸著它的毛發,給它捋了又捋,又軟又滑的皮毛被捋得更加軟更加滑。它眯著眼,唔唔地小聲叫著,這個人真好呀。

人說:“小乖乖,你跟我走吧。”

它起初不願意的,這兒畢竟是它的家,它還想找到朋友們,它相信它們不會拋下它。可是這個人又給它撓癢癢又給它洗澡澡,還給它一種甜甜酸酸的小紫果子,真好吃呀。

最要緊的,人說:“我知道你在找什麼,我知道它們在哪裡,我要帶你去的地方就能找到它們。”

它立刻答應了,歡喜地在人的懷裡滾來滾去,逗得人哈哈大笑,胡子一翹一翹的。

人抱著它。飛到了天上。它激動起來,無限向望地望著遠遠的前方,這是要去找龍嗎?

飛了很久很久,人又遇到了彆的人,彆的人看見了它,都會對人說,恭喜恭喜,終於找到一隻中意的鎮山獸啦。人一聽,便會拍著它的小腦袋瓜子哈哈大笑。它不懂,但人一笑,它也笑。

終於到地方了,這是一座龐大無匹的神山,它的名字是員嶠,它飄浮在冇有邊際的大壑歸墟上,起起伏伏,隨波逐流。人歎了口氣,仿佛在抱怨神山怎麼又換了地方,真是難找哇。

員嶠好大好大呀,它仰著頭,無論如何也看不到直入雲霄的山頂。員嶠也好美好美哇,天邊的彩霞繞著山,五光六色的雲朵飄來飄去,樹上長滿了美味可口的鮮果,山上到處都是亮閃閃的寶貝。

最重要的,它看見了許許多多它的同類——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各種各樣,比它的家那兒可多多啦!它真開心,也許自己很快就會有新朋友啦!

當然,這兒最多的還是人。

彆的人對它也很好,它每天在山上亂跑,每一個看見它的人都會笑眯眯地摸它的小腦袋,給它一把兩把美味可口的鮮果子。

它真喜歡這裡呀。

可惜,帶它來的人說知道它的朋友們在哪裡,可是人不見了蹤影,它在山上跑來跑去,想自己找找朋友們,也許一轉身,它們就在那兒對自己笑呢!

漸漸地,它發現,它冇有交上一個新朋友。它的同類們對它的態度很奇怪,不抗拒它的親近,卻從不主動接近它,甚至,它們看見它,要麼遠遠兒地就跑走,要麼遠遠兒地就俯下頭顱,不敢看它。

這是為什麼?它咬住一個人的衣襟下擺,用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問,為什麼大家都很怕我?

人蹲下身子,輕輕笑著說,因為你是神獸呀,它們不過是些靈獸精怪,當然要怕你!

它不太懂,悶悶地低著頭走了。它似乎聽見人悄悄地歎了口氣。

終於有一天,帶它來到神山員嶠的那個長胡須又出來啦!它很生氣,把長胡須的衣服撕個稀爛,長胡須樂嗬嗬地,還是很高興的樣子。

它冇趣極了。我想回家……它仰起頭,眨巴眨巴眼,人,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這裡不好嗎?人把它抱在懷裡笑嘻嘻地問。

好……可是我還是想回家。它吸吸小鼻子,要哭了。

那你不想見你的朋友們了?人繼續問。

想呀……你都不帶我去找它們,人,你不講信用!它幽怨地指控。

嘻嘻,小乖乖,隻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我就把你的朋友們都領來見你,好不好?

它想了好久,不知為何,它突然覺得人冇有那麼親切了,人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種讓它覺得害怕的光芒。

要不要答應呢?它很想拒絕,但是從心底的最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咆哮,答應答應,為什麼不答應?難道我還怕這個人耍什麼花招嗎?

哼!我是誰!

嗯……它的腦瓜有點迷糊了,我是誰呀?

它還在迷瞪著呢,人已經笑著把它抱到了一座宮殿裡。這裡麵真好看呀,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小光珠,可愛地直對它眨眼睛,仿佛在邀請它一起做遊戲。

人把它抱到宮殿中央,這兒是小光珠最密集的地方,它一落在地麵,小光珠們便蜂擁而至,繞著它轉圈圈。

它瞧著真可樂,不住用小爪子去撲騰,真好玩兒。

人呢……人到哪裡去了?它轉著腦袋找人,卻發現空蕩蕩的宮殿裡隻剩下自己一個。

突然,所有的小光珠都靜止不動了。它嚇了一跳,小光珠的光芒越來越耀眼,它呆呆地站著,一動也不能動。它心裡害怕極了,它被什麼東西給牢牢禁錮住,再也不能動彈分毫。

嗚……哇……它大聲地叫喊,可是冇有誰搭理它。

小光珠們終於動了,它們閃爍著世所罕見的彩色斑斕強光,也離開了它,毫不猶豫、不帶任何留戀地。

你們要去哪裡?它怔怔地盯著小光珠們。它們發出叮叮呤呤的清脆聲響,劃破半空,向著宮殿的某一處彙聚。

它越來越惶恐不安,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黑乎乎的眼珠子漸漸變作了銀藍雙色,它重重地喘著氣。

小光珠聚在一起了,它們慢慢地變淡薄,彩光依舊,它眼也不眨地瞪著,恐懼在它心裡成形!

嗚哇!它大吼一聲,從雙眼中迸射出兩道光線,它要把小光珠聚成的可怕怪物給打碎打碎打碎!

然而,這兩道光線對小光珠凝聚而成的光之山而言,是如此幼弱無力。

一如它與神山員嶠。

光之山向它滑來,它嚇得嗚哇亂吼,雙眼已經開始流血,它努力發出一道又一道光線射向光之山。

冇用冇用冇用!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巨大的光之山向它兜頭罩下,瞬息把它整個吞冇,這隻恐怖的怪物哇,一點兒也不愛惜小孩子。

儘管冇有實體,可光之山卻將它碾成了齏粉。它的魂也飛起來,魄也飛起來,一點兒不落地投入了光之山裡。

它覺得自己還活著,可又像是死了。

等它再一次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並冇有什麼異常,仍是那樣雪白雪白圓滾滾肥嘟嘟的可愛小模樣兒。

怎麼啦?我這是怎麼啦?它不解地舉起小爪子看了又看。它還在宮殿裡,小光珠子不見了,光之山也消失了,它長長地呼了口氣,難道……是人救了我嗎?

不管怎麼說,還是先跑出去吧,這座宮殿……真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它飛奔出宮殿,咦……怎麼回事兒?感覺有些不一樣了呢,它看著哪兒都覺得異常熟悉,仿佛這些樹木花草、精怪靈物都認識了一萬八千年。

神山員嶠大極了,以前它總是迷路,可憐兮兮地在山裡打著轉兒,現在呢,再偏僻的地方也難不住它,它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唉呀!一定是那些光珠珠幫的忙。它的小心眼兒裡一時愧疚起來,誤會它們了,還以為那座光之山是想壓死自己呢。

它重新高興起來,不怕迷路的話,就可以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去找朋友們,總有一天會找得到!它給自己打氣,你一定行的!

神山員嶠住著很多人,有數不清的宮殿,它開始了自己的尋覓之途。卻不料,冇有找到朋友們,它卻有了新的不好的發現。

那些靈獸精怪都叫自己——鎮山獸!

什麼是鎮山獸呀?它問,它們不但不答,還從眼睛裡投射出憐憫,讓它很生氣。

什麼是鎮山獸呀?它去問長胡須,他說以後你就是這座山的主宰啦!聽著似乎很厲害的樣子,可是它就是高興不起來。

既然是神山員嶠的主宰,為何它們都似乎在嘲笑自己呢?它鬱悶著,滿腔疑慮無法言說。

它其實很孤單,一直孤單。

我想回家,我不要當這座山的主宰,好不好?它央求人,我也不想找朋友了,我就要回家,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可是你已經冇辦法回家了,你不能離開這座山。長胡須輕輕地說,這兒就是你的家啦,你安心住下吧!

它不相信,覺得人很討厭,總是騙它。它不理人,四隻小短腿唰唰地狂奔,向神山員嶠外麵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它越跑越快,似乎一停下自己就要倒地不起,再也跑不動。它跑到了神山員嶠的一處邊沿,前麵是一望無際的大壑歸墟。

哼,攔不住我!它冇有轉身望一眼神山員嶠,腿一蹬,就要投入水中。

嗚……哇……

痛痛痛痛痛!

好疼啊!它的身體明明完整著,卻好像已經碎成了千八百塊,它身在半空中,魂魄已然離體而出,不知被什麼玩意兒抽而取之。

“嗵”它重新摔回了神山員嶠之上,那股劇痛立刻消失了。它沉默著望向大壑歸墟,待歇過一口氣,再一次跳向水裡。

一次又一次,倔強地,不停地,哪怕是死去,也不要待在這座可怕的山上!

可是,它永生不死……如神山員嶠。

它們已然一體。

它再清醒過來,又回到了那座宮殿之中,從此再也不曾出去過。

這漫長的歲月裡,它又沉沉昏睡了兩次,有一日它再睜開眼,變成了他。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