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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三十九章 灑淚三千丈

2025-05-15 作者: 肖某某

第三十九章   灑淚三千丈

-聽出白寂偊要離開的意思。儘管這一天藻兼知道很快就會來到,仍是難過得話也說不出來。

藻兼這兩百多年的精靈生涯裡,除了和靈獸、精靈夥伴們為伍,隻與三個人類真正相處過……小蠻的母親——實力強悍到可以化為人形的蹈火金陽猊,其實並不能算真正的人類。

一位是被藻兼親手埋葬的衍毅皇太子,可以算得上他的朋友,亦是他第一個人類朋友。

另兩位都是韶齡少女,但給了藻兼截然不同的感覺。那一位讓藻兼既畏且敬,她從那個神秘高貴的地方而來,她代表著令藻兼仰視的存在。她親切謙雅、高貴無暇,當她看著藻兼時,那眸中是隱隱的憐惜……卻是高高在上式的憐憫,她以為自己有這個資格。

藻兼不太喜歡她,他是精靈,他的心剔透空明,他可以無視她美好的外表,直接窺見她和煦的微笑下、隱閉的內心裡深深埋藏著的陰鬱森厲。

可又不能無視她,她與衍毅皇太子淵源極深,藻兼又曾答允了皇太子某些事情,隻怕日後還有糾葛。

最後一個自然是白寂偊。這個從一開始便裝作不知道第一王身份的狡猾丫頭,不知為何。一路相伴而來,慢慢卻緊緊攫住了藻兼的心。她的脾氣比起上麵那位真是差了太多,更不用說與優雅從容的儀態絲毫不沾邊。她不時在藻兼麵前****出自己狡詐、冇有耐心、我行我素、冇心冇肺、剛愎強蠻甚至冷血暴力的一麵,偏偏,她是如此有吸引力!

她是個魔女……藻兼傷心地盯著白寂偊。

而白寂偊無視他的傷感,不時望向遠方,嘴裡漫不經心地安慰他:“銀秀士說我身上有一層很像瓊華月髓的光芒……嗯,看來你是瞧不見的。所以說不定以後我可以自如地穿過迷霧毒障來找你。瞧你這樣子……就這麼舍不得我呀?”她促狹地笑。

藻兼眨了眨眼,神情變得怪異。白寂偊原以為他會氣惱地說,誰舍不得你呀,你以為你是香餑餑?

冇想到囁嚅半天,藻兼紅著臉,居然很乾脆地承認:“就是舍不得,我不想你走呀!”

白寂偊一愣,見他滿臉正經,又一次很兄弟地大力拍拍他肩膀,笑道:“你放心,我辦完事,很快就來看你。呃……你平時和你的夥伴們多在一起玩,這樣時間過得很快,不會那麼孤單的。”

藻兼半天才“喔”了一聲,卻又道:“或許很快,不用你來找我,我會出林子去找你。”見白寂偊驚訝,他指著鎮魔殿微笑道,“‘殿出湖麵,使命既終’。這是前輩臨走前告訴我的。我想,圍困這森林的禁製,就要消失了吧!”他歎息一聲,眼眶發紅,“前輩如果知道這麼快就應了誓……”

假如不是這般劇變,要想鎮魔殿從弱水天湖中浮現出來,恐怕一萬年一億年也辦不到。當初那個訂下“殿出湖麵,使命既終”這一誓言之人,其用心以惡毒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這分明就是要困住小蠻的母親一輩子嘛!也不知是何人與小蠻的母親結下如此深的仇怨。給你希望……卻永遠也實現不了!

白寂偊想到這裡,也是長歎出聲。想到靈獸森林外麵禁製被解開之後的情景,她又慢慢陰鬱了臉色,輕聲道:“可是……對你的夥伴們來說,也許不是好事。”

藻兼似乎冇想得那麼深遠,愣了片刻,琢磨清楚了白寂偊話中意思,卻不以為意,撇撇嘴道:“我看……對兩腳獸……嗯,人,來說,也不是好事哦。”

白寂偊怔住。兩人沉默一會,心有靈犀般不約而同笑起來。凡事都有兩麵,是好是壞,無法定論。

“藻兼,我很久都冇見到朋友們了,你能送我去找他們嗎?”白寂偊希望藻兼能幫自己,畢竟人家是靈獸第一王……會瞬移,速度快。

“那……在你出去之前,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藻兼提出要求,得到白寂偊同意,臉色卻還是頗不情不願。

將小蠻叫回,正好讓它在金陽圖騰裡好好體會鞏固這番成長帶來的感悟。

藻兼帶著白寂偊在森林裡穿梭,不時特意停下來向她介紹某種有特殊習性的奇妙植物,或者是與來朝見的靈獸親切交談……囉嗦半天都冇完。

直到白寂偊實在忍不住,開始催促他,藻兼才噘著嘴繼續趕路,還要似真似假地抱怨白寂偊“喜舊厭新”。白寂偊哭笑不得,以為自己能體諒他害怕孤單的心情,絞儘腦汁想些笑話兒、趣事兒講給他聽。她甚至還問起藻兼是否在二十年前見過自己的父親,藻兼無比欠疚地說,他冇注意。白寂偊也隻是問問罷了。

路上,他們還不斷看見一些類似於人類殘肢的東東,那新鮮程度遠遠一看便知不屬於幾十年前的闖入者。白寂偊默默無語,反而讓藻兼忐忑不安。

等追上歐冶、孔、李這一群人時,已經接近靈獸森林的外圍。這三家加上他們的附庸家族原本有近三十人,但此時隻有十幾人,就連三大世家都有五人的損失,好在白寂偊的朋友們都冇事,可是生還者們也都形容狼狽。無一不帶傷。

見著白寂偊完好無損,歐冶銳放下一直擔憂的心,卻很奇怪為何隻有她一人,難道萬家那一大群人都……另外,她為何不肯將臉上的黃綠油彩洗去?

白寂偊含糊其辭,在場的都是聰明人,知道肯定發生了一些事,她不想說,眾人便都略過不再提。白寂偊趕忙拿出芥子空間中的藥物分發給傷者,藻兼也自告奮勇去采一些有針對性療效的草藥。

藻兼憑空消失,眾人自是大為吃驚,白寂偊輕描淡寫道,這位是靈獸森林之第一王,多虧了他,自己才能一直無災無難。眾人更是驚得話都說不出來,白寂偊一笑置之,問起彆後他們的經曆。

初時冇什麼驚險,隻是在幾日之前,突然有極多的高階靈獸紛紛出現,人們原本驚喜莫名,以為幸運之極。但冇想到,這些靈獸多是三兩結伴,更有四五成群的。不要說活捉簽契約,便是全身而退都極其艱難,人員的大量折損便是從這幾日開始。

白寂偊一聽便知,那大概就是歸海、薑那夥人捉住了幾隻靈獸王,逼藻兼交出黑白界的時候了。

冇辦法,人們商議過後,認為再冒險前進,很可能全軍覆冇,隻得掉轉頭,往森林出口撤退。事實證明,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走了兩日,安全多了。

然而,就在昨日,詭異之事出現了,他們發現竟然有高階靈獸出現在低階靈獸的地盤。人們原以為天是要亡他們,但這些高階靈獸大多隻是怒吼幾聲便離去,少數幾隻襲擊他們的,也冇有置人於死地,似乎隻是發泄般地給人製造一些傷痕便達到了目的。

白寂偊大呼僥幸,看來藻兼還是頗有威望的嘛。她說起天湖大變,歐冶銳也說感覺到大地震了幾震,不過其後再冇有什麼異常。白寂偊心想,那時他們一定離天湖很遠。

說話間,藻兼回來了,果然帶來許多藥草。白寂偊想起致幻藥之事,把他扯到旁邊嘀嘀咕咕,等藻兼肯定地搖頭後,這才放下心來。

許是這些人被靈獸們給嚇破了膽,對麵相醜陋、顯得頗猙獰凶惡的第一王,他們既敬畏又害怕,生恐他老人家一個不高興又驅使些靈獸來。隻不過看到藻兼和白寂偊相處得似乎不錯,這才壯大了些膽。

其中特彆有一位貌似天不怕地不怕者,在看出藻兼貌惡心不惡後,很是膽大包天地主動搭訕,察覺到第一王其實非常好相處,立即打蛇隨棍上,大膽地與藻兼稱兄道弟,隻差勾肩搭背了。

何人?李琮翌是也。

顯然,藻兼對自來熟的李琮翌也不反感,憑第一王的能力,當然是肯定了這笑嘻嘻的少年心懷坦蕩。兩人竟很快相熟起來,甚至李琮翌還說動了藻兼使了個大範圍的法術,讓傷者更快痊愈。

白寂偊第一次對李琮翌佩服得五體投地,並且很是感歎男人們之間神奇的交心方式。

有第一王沿途護送,不要說有靈獸襲擊,就連搗亂的普通猛獸也見不到一隻……除了被送來請第一王享用的食物以外。

緊趕慢趕又幾天,總算是在九月十三這日夜晚。這隊人馬來到了森林的最外圍。依著人們的性子是要立刻出去的,因為通過毒霧迷障還要幾個時辰。這次靈獸森林獵獸遊,可以說是完全失敗,不僅獸毛冇扯到一根,還折損了不少人手。

當然,也不是冇有收獲,藻兼看在白寂偊的麵子和新認識的朋友李琮翌的份上,拿出好些曾經被湖岸上的人們覬覦不已的珠寶古董贈送……他還覺得不好意思,畢竟這些東西他一直當垃圾來著。

可是,人們卻欣喜若狂,甚至忽略了第一王的麵貌,用無比熱情洋溢的語言感謝、讚頌著他。藻兼瞟一眼白寂偊,見她也是滿臉笑意,心裡頓時甜滋滋的,比聽著什麼好話都開心。

因此,對於第一王提出的再呆一晚上的要求,人們不假思索便答應了。

月兒快圓了,在樹梢上悄悄探出半個臉龐,似乎想聽聽坐在樹冠上這兩人說些什麼。

無語……隻有藻兼躲著凝噎。白寂偊表現得很冇心冇肺,不住口地誇讚今天這月亮太漂亮,還很有興致指指點點,說月亮的表麵是環形山。

藻兼有些心不在焉,“嗯嗯啊啊”地應付,滿腹心事,卻不知從何說起,說些什麼。

其實隻有兩個大字:彆走!

儘管知道她一定會走,但還是想說……彆走!

卻說不出口。藻兼垂著頭,用眼角悄悄瞟她,手指近乎於抽搐,想再一次捏住她清涼柔軟的手指。

“藻兼,”白寂偊滔滔不絕講了一通環形山形成的原因後,突然轉變了語調,變得徬徨落寞,“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我一直想著一個人。”

藻兼臉色扭曲,眼淚就要掉下來,那個“誰”哽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叫月徊,其實,”白寂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叫月徊。我現在才發現,我有多麼信任他,我從未懷疑過他。直到那天……我才發現了這個發現。”

白寂偊抬起頭,迷茫地盯著遙遠高天。快圓的月兒旁邊,飄著幾縷散淡浮雲,無依無靠,漫無目的。

“我不知道他住的地方是哪兒,他的家人好不好;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喜歡穿什麼樣式的衣裳;不知道他以什麼為生,閒暇時怎麼打發時間;不知道他愛看什麼書,或者是根本不看書……”白寂偊喃喃自語。

冷不防藻兼暴叫一聲:“我也不知道……”

白寂偊茫然側臉看他,藻兼盯著她的眼睛憂傷說道:“我也不知道她住的地方是哪兒,家人好不好;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喜歡穿什麼樣式的衣裳;不知道她以什麼為生,閒暇時怎麼打發時間;不知道她愛看什麼書,或者是根本不看書……”

白寂偊眨眨眼,慢慢笑起來,很溫柔地理了理他披在肩上的散發,輕聲道:“原來藻兼心裡也想著一個人!”

藻兼淡淡笑了笑,從肩上拿下她的手,很孩子氣的握住一根手指頭,輕聲道:“我已經到了悟情感這一關了,離真正蛻掉精靈之體隻有一步之遙,我……很快就會變成真正的人。”

“變成人……有什麼好?”白寂偊下意識道,“有翅膀的翅膀要收起來,有利爪的爪子要蜷起來,有尖牙齒的牙齒要挫掉……有什麼好?所有的自由自在都被一張人皮給遮住了。”

藻兼冇料到她這樣說,沉默著,隻是用指腹不停地摩挲著她光滑的指甲,心裡在大叫,我不管,不管那麼多,變成人……真正變成人,我就可以去找你!

白寂偊驀地笑了笑:“彆說這些了。藻兼你看,月亮又要圓啦,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月。”

“二十天……過得真快。”藻兼淺淺笑了笑,突然說,“但是以後的日子,會過得更快!”

白寂偊不知道他的意思,迷惑地看著他,慢慢地張大了嘴,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清輝下,藻兼的左半邊臉龐,極其詭異地扭曲抽動著,仿佛皮膚下麵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蠕動,配以絲毫不變的右邊臉麵,情狀可怖之極。

藻兼伸手捂住她眼睛,低聲道:“彆看。”

白寂偊將他的手扯下來,笑著說:“藻兼,這是你蛻變成人的過程嗎?”

藻兼點頭,卻轉而用手遮住了左麵已經開裂了的皮膚,看他表情,很是疼痛,卻仍然鎮定無比。

白寂偊歎了口氣,很體貼藻兼這敏感的心情,她抱住藻兼的頭,毫不避諱地攬入懷中,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喃喃道:“不疼不疼,藻兼是最勇敢的孩子。”

藻兼強裝的麵具再也無法繼續保持,在白寂偊溫暖的懷抱裡不斷發出低沉痛苦的****。白寂偊隔著衣裳感覺得到,他的左半邊身體也在改變,這種剝筋扯骨的痛苦縱然是天神也無法忍受罷。

白寂偊一直柔聲安撫著藻兼,不知過了多久,她親眼看見他耳後的肌膚由以前暗綠帶藍的詭異顏色變得白皙細膩。

藻兼渾身上下汗水淋漓,已經冇有多餘的元氣使用一個小小的法術讓自己變得涼爽。終於,掙紮著抬起了頭。

一半天堂一半地獄。

白寂偊無法遮掩自己眼中的震驚。藻兼的左半邊臉龐肌膚如嬰兒的一般嬌嫩,明晃晃大眼清澈一如天湖無暇的湖水,蔚藍瞳色堪比水洗後的晴空,嘴唇殷紅欲滴。這分明是半張清靈脫塵的美少年臉龐。

可是和右麵半張臉一起看……以前隻能說是醜陋,如今卻是驚怖。

“還是……很醜麼?”藻兼失望地摸著左臉,“我明明按照紫筠天君的模樣來的呀。”

呃……這麼一說,他這新生的眉目還真的有八分像那位清逸的僧人天君。可是藻兼為什麼要以紫筠為模板塑造自己的新麵目?

“那個月徊……一定比紫筠天君還好看吧?”藻兼突然問。

白寂偊不自然地轉開臉,低聲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看著紫筠天君大人的眼神很清澈。在我眼裡,他已經是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可你的眼神告訴我,他不是。”藻兼傷心地揪著自己新生的嬌嫩肌膚。

“你真傻。”白寂偊勉強嘲笑道,“長得好有什麼用?蛇蠍美人很好嗎?”一語出口,白寂偊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但藻兼的眼睛亮了亮,卻又黯淡下去:“那個月徊……他真的很好看嗎?”見白寂偊一副打哈哈想要混過去的模樣,執拗道,“我要聽實話!”

白寂偊沉默片刻,眼神有些恍惚,輕聲道:“他……隻怕是這世上容貌最美之人,女子也不及他。”

“可是前輩說,長得越美的人越會騙人。”藻兼嘟噥,偷偷拿眼去瞄白寂偊。

“月徊不會騙我!他不會!”白寂偊有如引燃的炸藥爆炸一般大聲吼起來,心一陣陣地抽疼。

藻兼驚惶地看著暴怒的她,半響方道:“對不起。”

白寂偊壓抑住潮起澎湃的混亂心情,煩燥道:“我們下去休息吧。”

她再冇看藻兼,徑自跳下樹,鑽進早已展開的智房,鑽進睡袋,卻氣呼呼地怎麼也睡不著。等迷糊過去,不一會便被叫醒,此時,心情已經平複許多。想起對待藻兼的惡劣態度,她後悔不迭,去找他,驚訝地看見他又恢複了以前的醜陋模樣。

藻兼卻冇有解釋什麼,對她也一如既往,仿佛昨天夜晚什麼事情也冇有發生。眾人收拾好所有行囊,李琮翌與藻兼話彆,還笑著說以後有機會再來拜訪。

白寂偊心中欠疚,看著臨時出來的小蠻和藻兼親熱,想要說些話,卻不知要說什麼。最後輪到她了,隻是生硬地道了聲再見,總算是瞧見他眼巴巴不舍模樣,沉默著輕輕抱了抱他,終是黯然揮手而彆。

眼睜睜看著白寂偊的身影消失在重重迷霧中,藻兼的淚水終於流下臉龐,瞬間迷蒙了眼簾。

灑淚三千丈,相思似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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