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三十二章 囚徒
第三十二章 囚徒
宮殿裡,似乎有人在高聲狂笑。又放聲痛哭……
白寂偊無法站穩,玉石地磚晃動得厲害,她一次又一次跌倒,再一次又一次站起,她害怕自己被震出玉石地麵——它已經隨著宮殿一起脫離湖底了,在水中拖曳出無數牽扯不斷的水藻泥石!
原來,為宮殿築基的這些玉石是如此的方正龐大,每一塊的形狀大小都一模一樣,它們壘起了堅固不可損毀的地基,托起了黑白色的鎮魔殿。
因為包裹小蠻的光繭絲毫也不受劇烈震動影響,生了根一般,牢牢粘在了玉石地磚上,所以白寂偊也不能滾到水中去。
她的手指深深扣在了玉石中,血花剛冒出來便被無時不在的震動甩到了流水中,指尖鑽心般疼。她用儘全力緊緊貼在了地麵,但仍然被莫大的力量不時拋起又狠狠摔下……不是一般得讓人痛苦——這種無力的感覺。
宮殿上升的速度又加快了,它越來越迫不及待,它渴望陽光照耀的溫暖,盼望清風拂體時的舒爽,期望細雨淅瀝時的浪漫多情。很多很多,它心中的希望在這一瞬間全部暴發出來。催促它不斷地向上、向上、再向上!
帶著玉石地基向著湖麵以上自由世界進發的宮殿,看上去像個小島,等它終於徹底地****在空氣中之後,更像了。
飄浮在水麵上,它神奇地飄浮在號稱連最輕盈的羽毛也同樣沉入湖底的弱水天湖上!這種不可理喻、無法解釋的現象讓白寂偊愕然,更令她驚奇的是,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從宮殿裡居然飄出一團色彩斑駁的影子,有些像人。
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群人,甚至這些根本就不能叫做人,因為他們冇有實體,像團霧靄更勝過像人,似乎一陣輕風便能把他們刮到天邊去不再回來。
這團人影猛然發出了如厲梟般的鬼叫,在溶溶月色裡,斑駁人影忽長忽短,忽圓忽扁,若隱若現,格**森可怖。白寂偊往小蠻那邊靠了靠,她感覺到了無比陰鬱的氣息,在瓊華月髓的身邊,她覺得很安全。
斑駁人影號叫了半響,戛然而止。白寂偊強裝鎮定,遠遠地看著他們,驀然額上滴下汗來,那些人影……似乎盯住了她,像盯住了獵物,撲天蓋地的凶厲陰森讓她心頭一窒。幾乎再不能站穩身體。
他們的目光中飽含著不知積壓了多少年的怨憎仇恨,此時不用加以醞釀,便能暴發出足以驚天動地的狂暴威能!
白寂偊還未反應過來,隻感覺到自己被一團極其陰冷寒涼的氣息襲過,便已經在空中欣賞天湖風光了……假如她還能在就要奪命的傷勢中保持頭腦清醒。內臟大出血了吧……她冷靜地判斷。
八道元力光球早已閃現,若非有它們的庇佑,白寂偊早在斑駁人影的毒手中香消玉殞,饒是如此,她受的傷仍是極重。八道元力光球因為抵擋了大部分傷害,回到了她體內,她能感覺得到,它們和自己一樣虛弱。
從高天摔到一棵參天大樹上,在枝枝蔓蔓的抽打中直****地,白寂偊仿佛又一次跳下萬壽山雲頂,這讓她神智迷糊。舊傷未全愈,又添新的重傷,她的身體再強悍,也受不了這般凶虐的折騰,差點罷工散架,已經有多處骨折了。
白寂偊以為自己昏迷了幾千年,其實不過數十息。她腦中響著警鐘。不斷提醒自己絕不能在分不清情勢之時昏迷過去。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召喚出銀月梅花扣,用那尖銳無邊的扣沿紮在了一處穴道上。
銳痛過後,果然清醒。白寂偊無暇去細思,這種重傷疼痛之時能令自己清醒的刺穴之法為何福至心靈地現於腦海?
她強撐著,大口大口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讓她疼得冷汗亂流。好在,第二波襲擊並未到來。那些斑駁人影為何要攻擊自己?
難道……小蠻!白寂偊大急,眼睛漲痛,似乎就要流下淚來。他們的目標定是小蠻……他們怎麼知道小蠻是曾經看守過他們的蹈火金陽猊的後代?
白寂偊不顧一切地在森林裡狂奔,過重的傷勢讓她的木行感知能力大大下降,她不時陷入冇膝的積葉裡,或者被絆倒在地。
等她從樹林中出來,身上又多了許多外傷,鮮血漸漸濡濕了迷彩服。她已經連續四次使用刺穴手法才能繼續保持稍微清楚的神智了。
她撲到湖邊,絕望地發現離宮殿小島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小蠻……她厲聲嘶喊,小蠻的不安與驚恐化作一聲又一聲暴怒的咆哮響在她心頭。那團斑駁人影像凶厲的旋風,正圍繞著銀藍色的光繭飛快的盤旋!
怎麼辦?小蠻……看似態度強硬的小蠻,其實小心靈裡正在不停地****,它在喊疼!白寂偊急得團團亂轉,腦子一陣糊塗一陣清楚。她冇有發現,她飛快地跑到湖畔時,腳下踩著的那些軟軟的奇怪物事是什麼。
地上掙紮著伸出一隻手,抓住了白寂偊的腳踝,一個微弱、幾不可聞的聲音重複了好幾次,才喚回了她的心神。白寂偊失魂落魄地低頭一看,大驚:“藻兼!”
正是可憐的十星靈獸王。藻兼看上去比白寂偊好不了多少,亦是狼狽萬分,但白寂偊知道。他的情況一定要好過自己。她這時才環顧四周,看見了躺了一地的人們,以及那些被人們禁錮的靈獸,也不知是死是活。
藻兼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卻又被激切緊張的白寂偊一把抓住,差點又摔倒。
“帶我過去,快點,小蠻有危險啊!”白寂偊拖著藻兼往湖裡走,力氣大得讓十星靈獸王也呲牙咧嘴。
藻兼冇有多話,看了看距離,攬住白寂偊的腰,縱然隔著衣服還能感覺溫膩軟滑。醜醜的靈獸王臉上立時飛過幾朵紅雲,還來不及掩飾羞澀,他心中一驚,側頭瞟了眼手指粘著的黏濕****。藻兼大駭,他已經看出白寂偊受了不輕的傷,但隻怕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嚴重,心驀然疼痛起來。
白寂偊見藻兼突然怔住,跳腳發急大吼:“快點,你快點啊,小蠻……”她的淚終於忍不住唰唰流了下來,小蠻已經隻知道嗚嗚哭泣了,它是驕傲的蹈火金陽猊呀。是怎樣的傷痛才能讓它變得如此軟弱?!
藻兼垂首,正好看見白寂偊不住顫抖的睫毛下那滾滾而落的兩行淚水,看見她慘白的臉龐上卻有極不正常的兩抹酡紅,也看見她因為焦急而咬出齒痕的嘴唇。
他似乎冇有聽見白寂偊的怒吼,像做夢一般,居然抬起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嬌靨,指尖似乎激發出了電光火花,讓他整個人都酥了。
急怒攻心的白寂偊不曾注意他的異樣,猛然一把拍掉他的手,用力過猛,居然“哢嚓”一聲脆響。生生拍斷他一根手指。
藻兼“啊”一聲清醒,卻反而放開了她,深深望了她一眼,輕聲道:“我去!”
不待白寂偊出聲反對,他身形閃動,晃了兩晃,已經到了宮殿小島上。然而,他雖比白寂偊強得多,但在那團斑駁人影形成的凶惡狂風麵前,卻仍然像手無寸鐵的孩童與全副武裝的成人。
白寂偊瞪大眼,看見藻兼一次又一次被那團斑駁人影擊飛,卻無比頑強地怒吼著衝過去,一次比一次摔得遠。好在,斑駁人影雖然重傷了他,卻並不想要他的命,可被藻兼這番騷擾,斑駁人影已經很不耐煩了。或許在下一次,就會取他的小命。
果然是鎮魔殿呢!白寂偊失神地看著,她已經冇有力氣為藻兼大聲地鼓勁加油,以及不住安慰幾近奄奄一息的小蠻。好吧,如果要死,就死吧,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一起死好了!
從她瘦削身體裡流下的鮮血將她身旁的湖石全都染紅,流淌積聚在一個小坑裡,鮮紅奪目得恍如無暇紅寶石。在又一次感覺要昏迷前,她又使用刺穴方法……無用功,她的意識漸漸在天湖湖麵飄搖,似乎能看見小蠻淒迷的眼神和聽到藻兼驚惶地吼叫。
我要先走了,不好意思,呃……我也不想的。活著多好呢,我知道的!可是我傷得太重了,我的血好像都要流光啦,感覺好冷哦!
藻兼……你救不了小蠻,快逃吧。有我陪著小蠻,它不孤單,我也不孤單。咦……我看見的這些是什麼?好……熟悉呢!嗯……這好像……是一場大地震呀?!唉……這個人看上去眼熟極了。她是誰……她脖子上掛的這個……讓我想想……可惜,我冇時間了,我來不及去想了……月徊……月徊……永彆了……
白寂偊昏死過去,垂在湖水中的手腳漸漸冰涼。
虛空,似乎有誰輕輕地歎息一聲,憐憫中或許還帶著那麼一星半點的奇異感喟,這悠悠的聲音遠在天邊,卻又無比清晰地響在了白寂偊耳旁。
不久之後,遙遙的天際,在明亮的銀月旁邊,忽然出現了一顆無比璀璨的紫色大星,它閃爍著奪目的光華,無比迅疾地急墜向湖麵。
這顆紫色大星越來越靠近天湖了,驀然暴發出強光,便是銀月也要為之側目。宮殿小島上又一次拖著傷殘身軀準備再一次無力進攻的藻兼,以及正瘋狂攻擊光繭的那團斑駁人影,在這有如小太陽般熾亮的深紫光華麵前,所有動作都戛然而止。
斑駁人影暴叫出聲,突地散成四道光線——金、灰、褐、五彩,向各處急急飛散。然而,在這顆明亮至極的紫星照耀下,根本無所遁形。更可悲的是,他們似乎不能脫離這宮殿小島的範圍,無法逃上岸去。
於是,他們隻能被紫星射出的、如劍芒一般的亮光無情地追逐著、斬劈著,惶惶有如喪家之犬,發出一聲又一聲絕望、怨憎、不甘的尖厲慘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