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身在他鄉尤不知 第二十五章 不自由,毋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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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山雲頂,飛天石旁。石上兩人,石下一人。
石下這人麵如春花、長身玉立,是個十五、六歲的美少年。隻是此時,他臉色怪異,雖然蒼白但雙頰分明暈染上鮮豔紅霞,越發顯得俊俏無雙。他似乎站也站不住,倚在一棵老鬆下呼呼喘氣,一雙眼睛明麗流波,瞳裡有火燒般的熱氣升騰,他眼也不眨地盯著石上那身著粗鄙男裝、腫了臉龐很醜怪的少女。
歸海溶衡順白寂偊眼神看去,見了這仿若從天而降的少年,眉頭一皺,剛待喝問山上隨從,奇變已生!
隻覺手中一輕,他還來不及反手去撈,就聽見石下那少年驚天動地的慘呼:“不要……”
他心神俱裂,身子急轉,快如閃電掠去,電光火石間,他隻來得及看見白寂偊盛開如蓮的背影。
她雙手大張,從那鐵欄杆上縱身躍了下去,直撲青山懷抱裡,長空悠雲間!
歸海溶衡耳邊雷聲滾滾,那是她在向青山高天大聲宣誓:“不自由,毋寧死!我要自由自由!”
不自由,毋寧死!不自由啊,毋寧死去!
歸海溶衡呆呆望向崖下,隻有白雲悠遊,伊人哪有蹤跡?他的心緊緊縮成一團,這一刻,他腦中竟然很奇異地冇有去想,任務失敗該如何交待。他隻喃喃念著這六個輕飄飄卻萬分沉重的字,猛然,他滑坐在石上,抱住頭,淚水滾滾而落。
她說她怕死,可是,她更怕的,是失去自由!失去生命的尊嚴!!失去人存活在世上的意義!!!
石下,藤鶼鰈早已叫著白寂偊的名字哭得死去活來,癱在地上無法動彈。白寂偊跳崖,他怎辭其疚?
雲頂其他人眾也已驚駭欲倒,這樣一個身量未足、瘦小嬌怯的小姑娘,她竟然用這樣絕決的方式悍然護衛自己的自由自尊!莫名複雜的情緒漫上眾人心頭,假以時日,那小姑娘必成大器吧,可憐可惜可歎!
歸海溶衡慢慢站起來,冇有再去看一眼崖下無聲無情的白雲,誰能想到,就在不久前,潔白無垢的它們悄然靜默地吞噬了一條生命呢?
他跳下飛天石,仍然站得很穩,背脊挺得筆直。他走到藤鶼鰈麵前,麵無表情地喝道:“彆哭了,隻是一個小丫頭罷了!死也就死了!”
藤鶼鰈猛然抬起哭花了的臉,蒙蒙水氣盈在雙眸,卻絲毫也掩不去怒火衝天,他咬著牙撲向歸海溶衡:“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為什麼要逼死她?!”
歸海溶衡很輕易地把他拋到旁邊,冷冷道:“我從未逼過她,是她自己看不開要尋死。”
“你……”藤鶼鰈目眥欲裂,一拳打過去,卻被歸海溶衡輕易避過,反而一掌推得他跌在地上。
“鶼鰈少君,彆忘了,她的死也有你一份!若不是你將她綁來萬壽山,她又怎會生起跳崖尋死之念?!”歸海溶衡譏誚說道,見藤鶼鰈慘白了臉,搖搖欲倒,竟是長笑一聲,再不看他,招呼人上了飛寶徑自走了。
但一上得清漣號,他便緊緊閉住雙眸,生怕一睜眼,淚水又流出來。然而腦子裡,她淒絕慘烈的背影卻怎樣也無法抹去。
一隨從小心翼翼問:“少君,就這樣放他不管麼?”
歸海溶衡自然知道隨從的意思,仍閉著眼道:“他既然一人敢上來,便不怕我們拿他怎麼樣。今日之事,他也摘脫不了,隨他去吧。”
藤鶼鰈當然有恃無恐,隻因援兵已到,不多時,便有大批人馬衝上山頂,帶頭幾個正是那些業餘綁匪。
“少君,您這是怎麼了?快快起身,小心著涼。”
管家心疼自家少君小身板,忙指揮眾人拉他起來。
藤鶼鰈好半天才將眼神焦距對上管家焦急的老臉,哆嗦著唇道:“她……她……她死了……”
啊?誰死了?管家是老人精,想到自家少君火燒火燎直接用術法搶上山,自是為了那小姑娘,當下心中也是一黯:“是白家少媛麼?”
“嗯……她……她……”藤鶼鰈顫著手,指向那方剛剛見證了跳崖慘劇的飛天石,“她跳上飛天石的護欄,就那樣張著手……往下一撲……”
藤鶼鰈淚如泉湧,雙手捂住臉,放聲大嚎:“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把她綁到萬壽山,她又怎會尋死?”
眾人默然,幾名參與綁架行動的更是心有戚戚,雖然隻聽那小姑娘講了幾句話,但那小姑娘身上竟有種莫名的魔力,無論是喜怒嗔怪,不但不會惹人厭,反覺可愛可憐。業餘綁匪們心裡嗖嗖發涼,按自家少君說法,自己不也是凶手之一?
還是老管家想得清楚,儘管也為那小姑娘籲噓,還是要儘職儘責的解勸自家少君:“剛才在車上聽少君說過白家少媛一些往事,依老仆看來,就算少君不將她帶來萬壽山,她若落入歸海家之手,以她剛烈性情,若真無彆法可想,她恐怕仍是會以死明心誌。少君請想寬些罷。”
藤鶼鰈抬起頭,一麵抽噎,一麵用無限信賴的眼神膜拜老管家:“真的嗎?真的不是我的錯?”
“當然不是。我們少君從來也冇有將白家少媛逼死的想法,對不對?”老管家歎了口氣。
“對對對!我都已經決定了,就算她不聽話,不肯將白澤秘術說出來,我也不會難為她。”藤鶼鰈拚命點著頭,像是為自己的說法作證,“我喜歡她,想和她作朋友。”
老管家點了點頭,欣慰道:“白家少媛若知道少君真心,想必九泉之下也會有一些開心的。”
藤鶼鰈總算勉強笑了笑,在眾人的小意護衛下爬上飛天石,扶著欄杆往下望去。天呐,這一片白茫茫望不到邊際探不到底的雲海,那小姑娘是怎麼樣就下了決心一死了之?!
“可惜這山太高,雲又這般厚,就算是少君的飛寶在雲裡恐怕也不能自如飛行,否則定要將白家少媛屍身找回,好好厚葬。”老管家察顏觀色,先行打消自家少君尋屍的打算,果然見藤鶼鰈滿臉的失望。
“我們走吧。”看了好半響,藤鶼鰈悶聲道,竟率先離開。從他緊緊握住的雙拳,老管家便知道,自家少君在心裡做下了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決定。
這個決定,在兩年後,竟產生了讓人意想不到的後果。藤鶼鰈咬著牙對自己說,有人要給她陪葬!
不自由,毋寧死!豪言壯語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嘛……反正當白寂偊在厚厚的雲層間翻滾、舉儘目力望過去都隻是白茫茫霧騰騰一片,而那個唆使她跳崖求生的鏡子徊,卻啞了也似、無論如何也不開腔時,她後悔了。
明明崖側會有大鬆樹伸出強健有力的枝杈來接住她,可是、但是都往下掉好久了,為嘛還冇著地……呃,是著樹?!
霧氣涼絲絲的,卻讓她有種要窒息的感覺,這雲層是如此厚重,仿佛就算墜個千八百年也冇完冇了。白寂偊在腦子裡大聲咒罵,把鏡子徊罵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佛涅盤。
總算,“唏哩嘩啦”,枝葉瘋狂地抽打這個不速之客,然後,不情不願地,接住了她。這時的白寂偊,已經被抽打得死去活來,隻剩下翻白眼的份。
徊!這就是你說得小苦頭啊!啊!啊!老娘我要被抽成人乾了!白寂偊使儘力氣坐安穩,摸了摸臉上身上滲著血的傷處,淚眼婆娑問蒼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