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身在他鄉尤不知 第三章 撥浪鼓
白寂偊百無聊賴地盯著窗外,有一叢豔麗的花在陽光輕風中微微顫抖。她的目光漫天遊移,不知在想什麼,腦中空空時也隻有用這種方式來打發時間。
病房門開了,薑元煊走進來,笑嘻嘻道:“阿偊,我給你帶好東西來了。”她一麵說,一麵搖晃手中物事,發出“咚隆咚隆”的聲音,原來是個撥浪鼓。
唉,薑元煊自己也是個小姑娘,卻偏偏把白寂偊當作了更小的小姑娘,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弄來,像帶著小妹妹般寵著她。隻是……白寂偊並不領情,也不怎麼跟她講話,麵上從來淡淡的,什麼也不在乎的樣子。
薑元煊起初幾天很是氣餒,她是誰?她是乾元世家聯盟上八豪門之一薑家的二少媛!她的父親四十歲才得了她,自落地那便是千人寵萬人愛,從來隻見彆人哄她慣她,哪有她討好彆人的道理?
可偏偏,白寂偊這個木木冷冷的小姑娘就是對她不假詞色,總是懶洋洋漠漠然,少笑少說話。不過她聰明得很,剛開始說話時腔調古裡古怪,過得十來天,竟就可以把官話說得比較順溜,起碼不用費神去猜了。
對於白寂偊油鹽不浸的可惡態度,薑元煊很是著惱。無奈敏行哥臨走前囑咐了的,有件大事要著落在她身上,又看她頭疼時可憐模樣,薑元煊才按捺著氣性陪下來,隻等歸海溶衡一來便撂挑子。
還好,白寂偊除了不愛理人外竟是個極乖的孩子,讓她吃飯就吃飯,讓溜彎就溜彎。薑元煊某一天突然想到,和自己養的小京巴脾氣好像麼!算了算了,不跟她計較,不值當。
看到白寂偊那副氣死人的呆頭樣,薑元煊再也不以為忤,誰會和一隻怪脾氣的小寵生氣呢?她舉著撥浪鼓,“咚隆咚隆”搖得不亦樂乎,將撥浪鼓湊到白寂偊眼前,笑道:“阿偊,好不好玩呀,你聽你聽,咚隆咚隆響……”
白寂偊微微仰起頭,離撥浪鼓遠了些,緩緩將黑眼珠子對準薑元煊笑嘻嘻的臉,慢慢張開有些血色了的小嘴,輕輕吐出一句問話:“我是白癡麼?”
薑元煊一愣,立馬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水波盈盈的大眼裡卻分明掠過一絲憐憫之色:“當然不是,阿偊好聰明好聰明的,你若是去考,便是永安太學也能考得進!”
白寂偊還是麵無表情,又繼續發問:“我都這麼大了,既然我不是白癡,你為什麼要拿這種一歲小娃娃才玩的東西給我?”
薑元煊眨眨眼,愕然,剛想辯解,不妨白寂偊手一揮,將她推得踉蹌,又在病床上一劃拉,擺滿了床上的連環畫、智力積木、洋娃娃,這些亂七八糟全是薑元煊近些天帶來的東西,唏裡嘩啦,掉了一地。
白寂偊冷冷望著薑元煊,嘴角淺淺浮現一抹微笑,卻滿含譏誚嘲弄的意味:“你把我當寵來養,以為我不知道?”
“你!你!你!放肆!不識抬舉!”薑元煊終於忍不住大聲喝罵,心裡一格登,漫延開一絲不安。叔叔說,你要和她交朋友,就一定要放下你的身份,你要忘了自己是誰。可自己,卻終於,還是,放不下!心裡還是在想著,我是誰,她又是誰!?
若不是這場大地震、她是那大難不死的十日生還者,又若非敏行哥有件大事要著落在她身上,自己隻怕看也不會看她這種脾氣古怪、模樣也不出挑的平民小丫頭!
白寂偊嘴角那抹微笑越發濃鬱,她剛剛調理得很有起色的臉龐不再是病態的蠟黃,雖然仍不甚白晰,但好歹有了些光澤,此時或是惱怒了,竟淡淡浮起層紅暈。
一時間,薑元煊看得愣了,黃毛小丫頭此時竟變得有了幾分顏色。她那雙鳳目黑黝黝的瞳仁裡射出比刀子還鋒銳的目光,刺得薑元煊渾身不自在。
隻聽她繼續用輕輕緩緩的聲音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老天爺眼裡,你我都是一個樣子,你的豬圈狗窩隻不過比我大些好看些罷了,你得意什麼?”她翹起嘴角,萬分不屑的笑,“你對我好,我承你的情,但若想籍此糟踐我,那可萬萬不能!我若早知道有這一日,竟被人當寵豢養,還不如死了!”
“你!阿偊……我冇有……”薑元煊被她這番話驚住。她怎麼也想不到,總是眼神空洞的白寂偊會有這樣敏感驕傲的心思!她走近白寂偊,試圖解釋清楚,可千萬不能誤了敏行哥的事呀,“你誤會了,我冇有把你當寵養的意思,你……太敏感了吧!”
“哼!”白寂偊尖銳的瞥她一眼,“你心裡清楚!你們救我,是想讓我去辦什麼事,彆以為我不知道!”
哈!她怎麼曉得?!明明敏行哥是在叔叔的辦公室裡說的,薑元煊臉色有些變了。
“如果不是,我好了以後,為什麼不讓我回家?!我在這都住了二十多天了!比我來得晚的很多人都出院啦!”白寂偊指向窗外,果然不斷有人被家人攙扶著往外走,因為傷的人多,災民們傷勢有所好轉便會讓轉院或者回去臨時駐地療養!
一時間,薑元煊不知怎麼反駁,事實也確是如此。
“寂偊,彆多想,元煊是真心與你交朋友。”
白寂偊和薑元煊轉臉向房門,隻見薑煥崇走進來,繼續說道,“不讓你回家,是因為你失去記憶,怎麼也想不起家裡人的名字,所以我們一直試圖在找你的親人,你放心,你若是想走,今天便可以出院了!”
薑元煊聽得叔叔這樣說,不由有些著急,剛想說話,見薑煥崇對自己使眼色,這才忍住。
不妨兩人模樣被白寂偊全看在眼裡,小姑娘又是冷冷一笑:“好啊,那我現在便走。”
她起身光著腳穿拖鞋,也不換病號服,大喇喇越過薑元煊,走到薑煥崇麵前卻停下來,深深一鞠躬:“對不起,醫生叔叔,我冇清醒時脾氣很不好,聽說給您添了很多麻煩,以後若是有事要我幫忙,白寂偊絕無二話!”
薑元煊噘噘嘴,你醒來了脾氣就很好麼?你又有什麼本事能幫得了我叔叔的忙?!嘿嘿,真真好笑……
卻聽自己叔叔居然一本正經的說,好啊好啊,到時候你千萬彆反悔。薑元煊對著白寂偊的後腦勺作了個平日絕對不允許出現的動作——翻白眼。
白寂偊側頭瞟了薑元煊一眼,那似笑非笑神色竟似乎對她剛才的行為了如指掌。她沉默了片刻,從薑元煊手中抽走那隻撥浪鼓,信手搖了幾下道:“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這些天我總感到非常非常的寂寞孤獨,好像這天地間隻有我一個人,所以很不耐煩說話。你能不計較我的態度經常來陪我,我很謝謝你,以後,你……”
“哼!我是薑元煊,我不會有讓你幫忙的時候,你省省吧!”雖然心裡極大的火氣被她這番話消了一半,但薑元煊還是高傲的抬起頭用眼角往下看著她。
白寂偊“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抬起手在薑元煊頭頂輕輕拍了拍:“小孩子!”
她身量還冇薑元煊高,模樣看上去也比薑元煊小,卻偏生做出這樣老氣橫秋的動作,再加上有些不屑與之計較的語氣腔調,立時又讓薑元煊火冒三丈。但不等她發作,白寂偊轉身又問薑煥崇:“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