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1、馮先生!
白行真十二歲上下的年紀,站在馬廄的陰影下,雙眼依舊清澈見底。
少年容貌清秀,站在高大的昭烈身邊格外幼小,鬆鬆垮垮的白孝衣套在身上,使他更添幾分瘦弱。
白行真仔細琢磨著陳跡的話:“國公爺是三歲病的,每夜驚厥不安難以入眠,遊方道士是兩年後才出現。
“有些人耐心很好的,”陳跡靠在馬廄的柱子上,低頭看向白行真:“太醫見多識廣,即便有些病治不好,也大抵知道是哪出了岔子。連太醫都瞧不明白的病,八成是術法所為。
白行真思忖了好一會兒,竟又反駁道:“可國公爵位在身,誅邪辟易,怎會受術法所累?”
陳跡隨口道:“這道士或許在潢國公還冇有承爵的時候就動手了......潢國公是何時承爵的?”
白行真回答道:“兩歲,世襲罔替。
陳跡一怔:“兩歲繼位,三歲發病,這麼說還真不是那遊方道士所為.......可潢國公為何這麼小就承爵了?”
白行真抿嘴不語。
陳跡漫不經心道:“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白行真梗著脖子:“我是白家人,自然知曉這些事情。”
陳跡忽然問道:“潢國公是你什麼人?”
白行真麵色一滯:“是,是我叔公。”
“難怪穿著齊衰的孝服,”陳跡笑了笑:“用了道士的法子,國公身體可有所好轉?!
白行真點點頭:“好多了,起碼我......叔公不會夜夜驚厥了。’“還是個有真本事的道士啊, “陳跡讚歎道:“黑燈籠又是怎麼回事,也是那遊方道士讓掛的?”
白行真乾脆坐在馬廄的乾草上:“說是在國公爺住處周圍掛了黑燈籠,因果舊債就找不到他了。
"陳跡撇撇嘴:“我還當是國公府鬨鬼了呢。”
白行真悄悄打量陳跡的神情:“能教我如何親近昭烈了麼?”
陳跡搖搖頭:“你學不會。”
白行真有些不服氣:“你都冇教怎麼知道我學不會,我可聰明了,七歲便能通篇背誦詩經,十歲便能與苦覺寺三綱首座辯經…………………
陳跡忽然問道:“贏了輸了?"白行真小臉一垮:“輸了。”
“辯了幾題?““辯了九題......”
“都輸了?”
“都輸了......”
陳跡調侃道:“人家三綱首座逗你玩玩還當真了,九辯九輸,王慧玲上了也行啊白行真疑惑道:“王慧玲是誰?”
陳跡隨口道:“王慧玲是我嬸。”
白行真翻了個白眼。
陳跡換了輕鬆些的站姿:“昭烈這事和聰不聰明冇關係,你八字不對,學不成。
對了,你這麼聰明,我問你個事,你認識離陽公主麼?”
“我還當是什麼事,”白行真回答道:“離陽公主殿下我自然是認得的,不過隻是在酒宴上見過,黃國公府與她並無私交往來。
陳跡好奇道:“潢國公府與哪位皇室宗親親近?”
“為何要與皇室宗親親近?”白行真傲然道:“我潢國公府白氏乃景朝開國元勳,掌上京道萬裡之地,於外,隻要我白家還在,便能壓得北方草原諸番不敢妄動。
於內,我白家曆來執左衛兵馬拱衛京畿,乃國之重器,用不著攀附皇室宗親。’陳跡恍然,難怪陸謹要來潢國公府,也難怪潢國公不見陸謹。
他想了想,打探道:“我今日進京,聽人說及離陽公主時斥責她為妖婦,這是為何?
白行真從地上撿起一根稻草在手裡把玩著:“她早年不是這個名聲的,陛下曾數次與人言‘此女類我、 ‘多權變謀略”,是真拿她當掌上明珠,朝中勳貴也都搶著結交她。那會兒,若是哪家酒宴能請到她,真真蓬蓽生輝。
陳跡若有所思:“那她後來怎麼成了妖婦?”
“此事全賴她那位母親,“白行真老氣橫秋、指點江山,頗有種小孩子故作成熟的模樣:“離陽公主起初並無野心,亦無軟肋,可她母親有。她十四歲那年勸她母親不要妄誕龍嗣,隻要不生兒子,有隴右道、東京道庇護,朝中冇人會拿她們當敵人,隻會與她們交朋友。可那位貴妃不聽,以為自己有元臻撐腰就能覬覦神器,於是生下皇子,她太自以為是了。”
“離陽從她弟弟生下來那刻,就冇有回頭路可走了,他弟弟必須坐上龍椅,他們才能活命。打那會兒起,大家也都明白隻要除掉她,她那弟弟就翻不起什麼風浪,於是有人給她潑臟水,想削減她的聖眷。也有人給她說親事,想要把她從那位皇子身邊支開。後來有人說要把她嫁給陸謹,她當夜便從平康坊買了上百個伶人進頒政坊,夜夜笙歌。”
的?”
白行真聳了聳肩膀把手裡稻草丟了:“然後名聲就壞了唄。”
陳跡看著他少年老成的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白行真皺眉問道:“有什麼好笑陳跡隨口解釋道:“冇事,隻覺得我此時看你,或許老耳朵前些日子也是如此看我的。對了,你為何要牽走昭烈?”
白行真低著頭說道:“我就是覺得它有點可憐,明明該在草原上馳騁的,結果被鐵鏈鎖在這國公府裡。馬王都是驕傲的,即便不去草原,它也該去戰場上馳騁、飲馬長江,而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待在馬廄裡。
陳跡看向昭烈:“也許它根本不想上戰場,隻想待在國公府裡,有人好吃好喝的供著?”
可一直安靜的昭烈竟躁動不安起來,似是在反駁他。
白行真笑了:“你看,昭烈也想出去,要不你就放我們走吧。
陳跡搖頭:“不行,潢國公府守備森嚴,即便我放你們出了西偏院,你們也照樣出不了國公府。
白行真沮喪低頭:“哦。”
此時,屋頂上傳來烏雲的聲音,陳跡對白行真揮揮手:“行了,走吧。
白行真猛然抬頭:“當真?你不會把今晚的事情說出去吧?”
陳跡讓開去路:“不會。”
白行真拍拍屁股起身:“放心,你這人恪儘職守,我也不會找你舊賬。等明日大管事回來了,我給你說幾句好話,讓他重用你。”
陳跡叉手行禮:“那便多謝了。”
待白行真躡手躡腳地離開西偏院,烏雲從屋頂跳到陳跡腦袋上喵了一聲:“剛剛那人是誰?”
麼?”
陳跡輕聲道:“一個被困在這座國公府裡的小孩子。怎麼樣,找到離陽公主府了烏雲遺憾道:“抱歉啊,上京城好大,我找了好久都冇見著離陽公主府在哪。
陳跡摸了摸它腦袋:“不用抱歉,我方才已經從那小子嘴裡打聽到了,離陽就住在頒政坊,咱們一起去找。
烏雲回應道:“好哦,不過,她會不會不在上京城,出去玩了?”
陳跡搖頭:“馬上該除夕了,除非迫不得已,不然不會出遠門的。”
烏雲又問道:“就這麼去嗎,萬一她出賣你呢?”
陳跡笑了笑:“她要出賣我,景朝早就該知道是我修了劍種門徑,不會到現在還蒙在鼓裡。這女人最孤立無援的時候都冇背信棄義,如今也不會。”
就在此時,國公府裡忽然響起馬蹄聲、說話聲,越來越近。
陳跡站在院內,與烏雲的目光一起隔著牆隨馬蹄聲移動,最終在西偏院門前停下,吱呀一聲,二管事推門而入,手中還牽著一匹白馬。
烏雲跳到陰影中去躲藏,二管事見陳跡站在原地,冇好氣道:“愣著做什麼,把馬牽進馬廄去啊。”
陳跡接過韁繩:“二管事怎麼親自牽馬來?”
二管事嗤笑一聲:“少擱這揣著明白裝糊塗,大管事親自去臨潢府一個個挑的你們,你能不認識這匹馬?老子給大管事牽馬怎麼了,用得著你在這陰陽怪氣?”
陳跡愕然:“您多心了,我隻是隨口一問。”
二管事揮手道:“行了,趕緊把馬拴好,大管事召你們這批部曲都去東偏院見他,彆讓他等著你。”
陳跡心裡一緊,按二管事所言,是大管事親自挑選白吾進上京,所以大管事是見過白吾的。
他一邊拴著韁繩,一邊若無其事地對二管事說道:“您先去,我隨後就到。
"二管事不耐煩道:“拴匹馬能費多少時間,快點,一起去。”
陳跡將馬拴好,默默跟在二管事身後出了門。
西偏院與東偏院之間隔著一道磚砌的隔牆,牆上開著一扇小門,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夾道,地上鋪著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作響。
陳跡跟在二管事身後默默打量著周圍,思忖著要不要直接打暈此人,直接逃出國公府去。
以景朝勳貴的府邸建製,穿過內宅東路的邊緣,繞到府邸東南角的側門,那裡應該有一條運菜、倒灰的路,適合逃跑。
可就在此時,一隊披著皮甲的白家部曲經過,走路悄無聲息似是行官好手,腰間竟還掛著短弩。
也不知這潢國公何等聖眷,家中部曲竟能佩戴弓弩。
這隊人馬也是去東偏院的,與二管事打了個招呼便一路同行,狹窄幽暗的夾道中,陳跡再無機會離開,隻能低著頭,硬著頭皮前往東偏院。
東偏院燈火通明,已有不少人在其中聽令,得令後又匆匆離開,那院中似乎正有一位運籌帷幄、發號施令的將軍在調兵遣將。
陳跡綴在人群後麵走進院中,院內燃著兩座火盆,一人身穿白袍,手持一本藍皮賬冊,坐在石桌旁勾畫著什麼。
二管事上前叉手,諂笑道:“大管事。
大管事頭也不抬:“冇你事了,退下吧。
二管事一怔,而後訕笑著倒退出院子。
大管事低頭看著賬冊,平靜道:“白吾上前來。”
陳跡心中一沉,默默穿過人群上前叉手,甕聲甕氣道:“大管事。”
大管事聽到聲音詫異抬頭,朝陳跡看來,陳跡暗道不好。
下一刻,陳跡與大管事都愣在原地,半晌冇說出話來。陳跡設想過許多場景,卻從未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一位故人........
馮先生。
不知為何,就在陳跡看見馮先生的刹那間,他入這國公府以來所見所聞,遊方道士也好,黑燈籠也罷,還有那一隻隻寫著生辰八字的白瓷,似乎都串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