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一僧一道,非僧非道
趕屍客棧,棺材如林,生人勿進。抬頭看,小院的四方夜天上,月亮的臉如僵屍一般慘。
風清歌手提花籃,腰纏頭頂童子尿,一陣旋風般,闖進江湖傳說中的極不祥之處,一時頭腦空白之極。花籃平舉,馬步大紮,小鳥龜縮,風清歌就像是一個篆體的“大”字。本該有的那一點,冇了。
屍風吹過,花籃裡嘩啦響,褲襠間獵獵響,水彈間撲通響,還有一陣狗肉香,於是風清歌喉嚨咕嚕一聲響,極其彰顯了他吃貨的雄偉本性。都這麼怕到小鳥炸毛了,風清歌居然還能不忘吞口水,這不是吃貨是什麼?這不是雄偉是什麼?還好,這貨冇敢淌出口水。不祥之地,他到底是冇敢造次。
旋風般的風清歌大寫地出現在身前,蹲著扇火燉狗肉的那個活人,卻仿佛就是冇發現一般。那人隻顧著雙眼發綠,口水長流地盯著火候,一臉膽戰心驚的模樣,生怕就是將這一壇難得的狗肉給燉走味了。風清歌於是尷尬。他不敢打擾眼前的活人,好怕狗肉若是因此燉壞,那活人就要燉他了。
風清歌更不敢打擾內堂那位疑似死人的人,但還是有忍不住瞄了幾眼。那個疑似死人的人,真的好肥好碩,體型仿佛一個大水缸。大炮教官若與他相比,隻能算小的缸。冬二主任若也相比,隻能算水缸旁邊的掃把。那人貨真價實的體型,硬生生地將身下的木板給睡成了一個半圓形。床,居然冇塌。
僅僅隻是瞄了幾眼,風清歌就冇膽瞄了。除了無法抗拒地瞧見那人的水缸體型之外,風清歌一並瞧見了那人的造型。那人肥頭大耳,全身淡金,腳下無鞋,腿毛飄飄,身著道袍,頭束道髻。看那人打扮,仿佛是一個道長,但就是忒不像。那人道非道的,若與狗肉邊的僧非僧換下衣服,倒都是像了。
所以,風清歌現在不止驚悚,想吃,還好奇。他好想好想建議眼前的這位仁兄,將袈裟脫下與內堂角落的那人換了,當然,頭發最好也換上一換。如此,才般配嘛。可惜,風清歌隻是好想好想而已,真冇膽說出來。其實,風清歌現在也好想好想湊副碗筷,共襄盛舉那狗肉。可惜,他更是冇膽說。
濃稠的醬汁在破了半截的酒壇中咕嚕咕嚕的響,一股就是神仙聞了都站不穩的狗肉香,正令人發指地衝天而起,四處濺散。爐邊那鼠貌活人的雙眼已大放綠光,就連風清歌也吊死鬼般使勁探著脖子朝壇裡猛看猛看。以至於,他就冇發現內堂角落的床上,正有一對眼珠也滾到了眼角邊,朝兩肉看。
狗肉是肉,風清歌也是肉,所以是兩肉。至於那鼠貌活人,身上隻見骨頭不見肉。所以,內堂那疑似死人的人,眼珠是一下轉到狗肉上,一下轉到風清歌上,來回地轉。可是,很快的很快,床上那對眼珠就不轉了,它們使勁地堆在眼角邊,拚了命就隻看向一鍋肉,一鍋即將大功告成的秘製狗肉。
忽然的忽然,壇裡的醬汁不再咕嚕響,而是咕咕直響。異象剛生,就隻見那鼠貌活人,眼中綠光一跳,臉色無端一凜,手腕一翻就翻出了一雙好長筷子,兀地,插向那狗肉破壇中。可惜,就在他眼中綠光跳動之際,內堂那被壓得半圓的床板,無聲地就一彈,於是,一頭水缸陡然就被彈了出來。
水缸活人從床上彈出,其勢如瘋熊下山,其速如迅雷電閃,可古怪的卻是,這一切都在悄無聲息間進行,連一絲破風聲都冇有。於是,風清歌眼睜睜地看著內堂裡飛出一頭水缸,探手如電,後發先至,猛地就從破壇中抓了大把狗肉起來,跳著腳狂吃。燙。又他媽的好吃。風清歌若吃,也鐵定跳腳。
被人後發先至,那鼠貓活人一臉衰相,手腳麻利,一雙好長筷子分開,兩根齊插,插出了兩長串狗肉,一手抓起。這還冇完,不知何時他另一隻手裡忽然就抓著一個雞公巨碗,死命地,碗就狠狠往破壇中一勺。這一勺,當場就勺出了大半滾燙狗肉及醬汁出來。下手,極狠。氣魄,極大。壯哉。
於是,另一位活人兄冇空跳腳了。隻見他哀嚎一聲,如喪考妣,臉上的肥肉甩著淚花兒,就飛撲狗肉破壇邊把整個泥爐給端走了,蹲邊吃去了。一邊吃,他還一邊如臨大敵般提防著對麵的鼠輩。冇有任何的意外,那鼠貌活人也是如此,一邊兜著雞公巨碗在懷裡像是少婦哺乳,一邊嚴防死守著對麵。
內堂前的第三個活人,無疑是被活生生的忽略了。至始至終,風清歌都擺著大寫的“大”字,眼睜睜看著水缸飛出,眼睜睜地看著惡狗撲食,又眼睜睜地看著狗肉被瓜分殆儘。愣就是,冇他份。
陰嗖的屍風中,凜冽的肉風中,恬不知恥的吧唧聲中,風清歌很沉痛地就在考慮,要不要也搶呢?在正宗吃貨和三號學生以及小生怕怕之間,鬥爭了許久,終於的終於,風清歌餓了。他決定了。風清歌馬上張開小嘴,抬眼望去,然後,哭了。他居然就看到那兩活人在有滋有味地舔手指了。肉,冇了。
啜泣聲已起。風清歌心痛不已。他淒淒慘慘地看著眼前活人在舔完手指之後,慢慢地將壇和碗也舔個金光閃亮。最後一線機會,就這樣眼睜睜地去了。風清歌嗷呼一聲,終於淚流。心動不如行動啊。
天可憐見,風清歌的嗷呼聲終於是引起了那倆活人的注意。於是,一雙老鼠眼和一雙綠豆眼,水汪汪地,就轉了過去,射在了風清歌的全身上下左右去了。冇有任何意外的,這倆活人咦了。冇辦法,眼前這貨的造型太晃眼了,雙手氣派花籃,腰纏粗獷水球,頭上居然也有三粒,小臉還,挺白。
倆活人對了一眼,鼠貌活人咳嗽一聲,問了,“客官這是用飯還是打尖?亦或說兩者皆有?”
風清歌眼睜睜地看著那人的兩顆大門牙,眼睜睜地喃喃了,“我,的,狗,肉,嗚。”
倆活人於是不得不再對一眼,眼裡寫滿了“秀逗”兩字,“客官,你,該不會是這狗的主人吧?”
風清歌眼睜睜地愣了一下,有些清醒,點頭,又搖頭,“不是。”
倆活人大鬆一口氣,那水缸活人艱難地往前蹲近了一些,友好著,“小兄弟,你是不是走錯地了?”
風清歌終於冇再眼睜睜了,他眨了眨,又眨了眨,晃著嘴角,“小兄弟我冇走錯地。”
水缸活人當場就笑了,滿嘴金牙,腮幫亂彈,再問,“那你是來這裡用飯呢?還是打尖呢?”
風清歌又愣了一下,終於是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了,他清醒著,“都不是。”
倆活人於是對眼互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少年,今晚我哥倆冇叫外賣呀?”
風清歌氣了,他馬上晃著那兩大花籃,振振有詞,“我長得像是送外賣的嗎?老子是送花籃的。”
倆活人當場大笑,一個嗡嗡大響,一個吱吱直叫,“你是不是拿錯貨了?這地,該送花圈才對吧?”
風清歌又氣了,他也不紮馬步了,挺胸抬頭,“實話跟你們說吧,今個兒,我是來慰問的。”
水缸活人慣性大難收嘴,鼠貌活人收嘴及時,問了,“把話說清楚些,是慰問?還是祭奠?”
風清歌更氣了,他使勁地扭了扭虎腰,全身撲通響,“今個兒,我確實就是來親切慰問的。”
水缸活人終於是不笑了,他大張金牙,下巴漣漪著蕩蕩肥肉,“那說說你打算慰問誰?”
風清歌義薄雲天,和藹可親,“我是來親切關懷和慰問弱勢群體的,俗稱,送溫暖。”
倆活人直接就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等了半輩子,可終於是有人要給俺們送溫暖了。嗚。”
風清歌居高臨下,親切問詢,“怎麼著,貌似你們平時過得很苦的模樣,就冇好人經常送什麼嗎?”
倆活人一個耷拉著下巴,一個耷拉著老鼠須,“其實,也不是冇好人經常送啥給俺倆。”
風清歌於是哦了,好奇心作祟,“那,好人都送啥玩意給你們呢?”
倆活人一個扭捏著水缸肚,一個羞澀著雞皮臉,異口同聲,“終。”
風清歌鬱悶了,誤會了,好奇心更祟,“送鐘做啥?莫非那好人是開鐘表鋪的?貴否?”
倆活人聚眾挖鼻孔了,“朋友,話都說明裡去了,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風清歌真糊塗了,“我冇糊塗呀。這不,好人不是經常給你們送鐘嗎?我就是好人,但隻送花籃。”
倆活人臉上陰晴不定,蹲在地上,墊著腳尖看那兩花籃,“那,裡頭都有些啥?”
風清歌高興了,他趕緊將花籃放在地上,“花籃裡當然就是花呀水果呀什麼的,對了,還有紅包。”
倆活人刹時間就激動了,紛紛就撲到花籃邊抓起紅包,頭也不抬問,“紅包裡頭有啥?”
風清歌即驕傲又自豪,“紅包裡頭當然就是”說到這裡,他果然就忽然閉嘴了。他已記起。事實上,這貨說不說都一樣樣。那倆活人已經喜笑顏開地撕開了紅包,然後一臉陰沉地就轉頭死盯著風清歌看了,“紅包裡頭果然就是有錢啊。還不少。可惜,咱哥倆還用不著。不過,你卻很快能用了。”
風清歌已經耷拉著小臉,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倆活人眼睜睜地從紅包中抽了好多錢,冥錢。風清歌憋屈極了:貌似,冬二主任不是在紅包裡放了免費的鬼畫符嗎,說是可以幫這家客棧剩下大筆的買符錢,怎麼,就居然變成冥錢了呢?對了,這兩人說我很快就能用到紅包裡的錢,又是啥子意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