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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愛如月(中)

2025-05-30 作者: 筱溪聽泉

“可惜的是,富有詩意的槳櫓聲很快被二腳打破了。”三叔回憶道,“二腳宣稱,要建設無淚水動力源,讓岷江消失。於是世居岷江的白鱘族被迫東遷,而當時的長江食物在二腳的機械化捕撈和無淚水謀殺下,急劇減少,為了爭奪生存地,豚與鱘爆發了曆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

白鱘的攻擊力極強,幸而豚族有愬,有先生。但即便如此,這場劇烈的戰爭還是造成了雙方極大的消耗。我那時也參與了天門山戰役,被他們追殺,躲進了這邊的白蕩湖。然後就在湖裡養傷。

白鱘族的攻擊是突然發起的,豚族事先根本冇有做好應戰的準備,兩個不同的族群在同一條大江和睦相處了千萬年,怎麼可能一朝翻臉。

但事實的情況是,族群生存的使命超越了一切,同樣作為食物鏈最頂端的鱘族,在世代聚居的家園被二腳剝奪之後,他們隻能將目光投向了長江。

由於所需食物的相似,我們這兩個族群向來都是自覺地保持著獨立,互不乾涉。一山不容二虎,一水不容二強。

千萬年前,當鱘族和豚族的祖先最早由遼闊的大海踏入長江的時候,由於長江魚群的豐富,兩族是不分彼此的。

後來,隨著陸上二腳的強大,他們對長江水域的影響越來越明顯,他們讓長江上遊的座座青山變成濯濯童山,江水由清澈變得泛黃,由泥黃變得黃褐。江水中的魚隨著江水顏色的變化而不斷地減少,曾經到處可見的雨點一樣的魚陣再也冇有了。隨著江水的渾濁,我們族群的眼睛開始退化,因為再好的眼睛也看不穿這牆一樣的江水。我們開始完全依靠聲納捕食,這讓捕食的距離開始拉大,我們不能不為了一頓午飯而在渾濁的江水裡來回奔波十多公裡,食物的能量都趕不上捕獵的消耗。生存開始變得艱難,族群的數量在減少,鱘族也一樣。於是兩個族群不約而同想到了劃分捕獵區。

剛開始的時候,豚族的狩獵區主要是在長江中遊荊江一帶,包括了洞庭、鄱陽、洪湖、沅江、湘江、贛江等水係。而鱘族的狩獵區主要有長江的上遊和下遊兩塊,即川江和入海口一帶,包括了沱江、雅礱江、岷江、青衣江、大渡河等水係。後來,我們這個族群從鄱陽遷徙到了揚子江,另外有一支族群從下遊遷往了長江口,豚鱘兩族其他的狩獵區並冇有太大的變化,無論豐年還是荒年,無論食物的多寡,大家總還是能生存下去。

二腳的無淚水化進程改變了這一切,他們不僅肆意汙染長江,更是在長江的其他支流上開建歎息之牆!

雅礱江被歎息了,沅江被歎息了,大渡河被歎息了,沱江被歎息了,他們被驅趕到了尚冇有被歎息的岷江。

然而用不了多久他們發現,二腳確實冇有歎息岷江的打算,他們的計劃是直接把這條大江的中上遊變成一條裝在水泥管裡的渠道。

長江上遊鱘族最後的棲息地冇有了。

整個鱘族族群進入了長江,向著他們千百年冇有涉足的江麵進發,他們冇有辦法對付二腳,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占領豚族的狩獵區。

在二腳的步步緊逼下,豚與鱘的戰爭不可避免的爆發了,這是一場事關兩族生存的戰爭,為了狩獵區,攻與守的雙方都冇有退路。

生性凶猛的白鱘族是他們敢於向豚族挑戰的最大資本。

在安居了百萬年後,鱘族出川了。他們以飛快的速度越過三峽,全速東進。在閃電般的衝擊下,豚族的防線紛紛失守,戰線一再東移,繼西陵峽黃陵廟第一防線崩潰後,宜昌葛洲防線,嘉魚赤壁防線、漢口城陵磯防線、鄂州東坡防線、鄂東黃梅渡防線相繼被突破,白鱘部隊一路高歌猛進,勢如破竹,僅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控製了整個湖北。

白鱘族的先鋒部隊甚至已經越過了安慶小孤山,進入了揚子江。

這個時候連談判都已經不可能的了,豚族僅剩下揚子江天門山到焦山一段,接下來唯一的選擇隻能是殊死抵抗!

在這危急關頭,豚族的英雄,愬和鬼穀,聯手挽救了危局。

這一決定性戰役地點就在天門山峽穀。

天門山峽穀注定是為這場戰役而生。長江到了這裡忽然被兩岸的山崖束住了腰,滔滔江水在這裡變得細聲細氣起來,兩岸的山崖本不見得有多高聳,給這柔聲柔氣的江水一襯,倒顯得澯岩巍峨了。穀長三裡,中有瀑布,瀑布衝擊到崖下形成一汪深潭,這深潭便成了長江最小的支流的源頭。支流劈開了山崖,直直地從崖間衝入大江。他們管這條不足百米長的支流叫烏有河。

豚鱘的命運將在這三裡長穀中決定。而這條烏有河將是愬埋伏奇兵的最佳地點。

豚族戰士的埋伏時間並不長,因為白鱘族先鋒的推進速度比預期的還要快。過於輕敵,孤軍深入,白鱘族在戰役還冇開始便已經犯了兩個大錯。而他們最大的錯誤是遇到了一個不該遇到的對手。

在鬼穀子精確地預言了白鱘族的進軍路線之後,天門峽穀內被布設了二十八宿大陣,接下來就看愬的了。不得不承認,愬是一位出色的戰術大師。他比誰都了解避其鋒芒的道理。所以,當所有人都認為該在鱘族進入揚子江前,設伏於小孤山打一場殲滅戰的時候,他力排眾議,引軍後撤00裡,不戰而棄掉整個徽江的西半段。因為他要讓鱘族相信,徽江會和荊江一樣唾手可得。他用暫時失去00裡的代價換得了鱘族的輕敵,當鱘族出川之後幾乎冇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一路千裡東下的時候,當他們橫掃荊江,慶功於揚子江的標誌小孤山下的時候,他們情不自禁地相信豚族真的要乖乖地退回到大海中喝鹹水去了,就像當年他們的祖先那樣。

他們沿途謹慎以待的地點都冇有發現預期的豚族抵抗的意向,豚族的軍隊就像聽到白鱘戰士的消息立馬從長江蒸發了一樣,一路都不見個影子。他們安全通過大小三峽,通過赤壁,通過西塞山,一路的暢通無阻讓他們忽略了豚族真正的力量,他們忘記了在東北不遠處的天門山將是整條長江上最後一個適合伏擊戰的地點,他們應該等過了這裡再慶功的。但是冇有,因為他們望見了小孤山。

小孤山是徽江口一座俏立江心的石峰。它像一尊大閘砥柱中流,將江水一分為二,江水經此石峰一擋,滔滔之勢頓時散去,再往東兩百裡遇到東西兩山的阻隔,便被乖乖地引向北方流去。

小孤山擋住了水流的衝擊,在山石後麵水流回旋衝出一片淺灘,淺灘逶迤裡許像一道矮矮的堤壩讓兩側的江水不得會師。

孤山高近百米,舉頭仰望,真是一道頂天立地的絕好門戶。

這裡是荊江和揚子江的分界點,這裡也是大江兩種截然不同的水文環境的分割點,這裡是長江進入下遊的標誌,也是豚族族群聚集區的標誌。

所以,當白鱘族預期中在小孤山應有的抵抗冇有發生之後,他們一度以為,他們已經擁有了整條長江。

豚族還有最後的半段揚子江,而真正的決戰到來之際,有這半段作為後勤基地已經足夠了。

天門山伏擊豚族的兵力是這樣分布的:愬帶領主力部隊預先埋伏在峽口西側七裡外的白蕩湖,作為戰爭開始後的主要力量截斷鱘族退路並加以殲滅。三叔帶領一支部隊守住東側峽口,在白鱘全部進入峽穀後在東側攔起堅實的抵抗屏障,將鱘族部隊牢牢地按死在峽穀中,直到最後豚族夜間總攻的發起。阿榮帶領一支小分隊設伏於烏有河,在三叔那邊的戰鬥打響時,攔腰切入鱘族隊伍,打亂他們的攻擊部署,引發二十八宿陣型,讓白鱘族各自為戰。

白鱘族的作戰隊形隻要被衝散,那威力就要減少一大半。隻是他們冇有想到的是由於過於輕敵,鱘族進入峽穀時根本連陣型都冇有保持。

一切都在按照預先的設計在發展。先生準確預言了鱘族的攻擊路線和到達時間,愬事先布置好了完備的包圍圈,戰鬥打響後每支隊伍的攻擊目標和任務都已明確。至於戰鬥動員,還是算了吧,誰都知道,天門山是豚族守護家園的最後底線,他們必須全力奮戰,他們必須勝利,否則,隻有退回大海。

那一天,天氣晴朗,萬裡無雲,天藍得不像是揚子江。江水為了配合這幽藍的天空都變得凝固了一樣,不發出一點點聲音來,小鳥都縮著脖子躲在崖洞裡避難,天地間一點聲音都冇有,一絲風都冇有,隻有靜默的藍天,沉默的山崖,和一輪巋然不動的明晃晃的太陽在關注著即將到來的血戰。

此刻,東側的水平麵上,鱘族的先鋒部隊出現了。

他們的行軍速度快速而沉穩,江水被他們流線型的身軀劃開一道道鬆枝一般的水紋。

他們的偵查部隊被三叔放過去了。現在整支主力先鋒部隊都進入了豚族的伏擊圈。

烏有河上的瀑布像一塊白布屏蔽了他們眼前的危險,繼續前進,直到他們聽到一聲刺耳的哨聲。

豚族的攻擊開始了!

三叔的部隊從正麵向鱘族展開了第一波攻擊。他們排成兩股隊形,一股一股交替著向鱘族衝擊。阿榮帶領著部隊從烏有河殺出來,一下衝到鱘族的部隊中間,和鱘族的部隊攪到了一起。鱘族引以為豪的隊形瞬間被衝垮,戰鬥很快進入了混戰狀態。這是豚族所希望的,近身肉搏戰。

在短暫的慌亂後,鱘族發現對手兵力的薄弱,他們開始製造反擊,向三叔鎮守的正麵防線衝擊。擊潰一點以破整條防線這是白鱘先鋒隊快速攻擊流最簡單最直接的信仰。三叔的隊伍被他們反向包圍了。

兩軍展開殘酷的廝殺。

狹路相逢勇者勝。

三叔冇有退縮,他知道隻要自己後退一步,整條防線就會崩潰,鱘族就會越過天門峽,豚族將再冇有截擊的機會。

他不顧周身的破綻,殺了個回馬槍,帶著隊伍迎頭衝入了數倍於己的敵陣。

天昏地暗的廝殺。

在豚族戰士們血性的震懾下,凶猛的白鱘族罕見的膽怯了,他們開始紛紛撤退,第一波攻擊以三叔的有力攔截而宣告豚族短暫的勝利。白鱘族退回了峽穀口,重新分配兵力,組織新的攻擊隊形,準備著對豚族攔截部門的第二輪進攻。

黃昏時分,白鱘族彙合了後續部隊,緩緩向峽穀開來,第二波攻擊開始了。

他們錯估了豚族的抵抗力量,依然是以正麵扇形的攻擊陣型前進。

三叔和阿榮整兵以待,一場更為殘酷的廝殺開始了。

由於攻擊線路的狹窄,不便於鱘族優勢兵力的大規模展開,因此他們的攻擊陣型成梯次衝擊,向豚族發起一輪一輪的絞殺。

豚族的攔截部門誓死不退,頑強地守護著這道至關重要的關口。

三叔堅守中路,阿榮輔佐兩翼,防守的強度越來越大,戰鬥的廝殺越來越殘酷。

直到天色暗了下來,渾身浴血的三叔看到了峽口奔襲而來的愬和他帶領的主力。

鱘族被包圍了。

愬像個戰神,以雷霆千鈞之勢衝殺過來,鱘族擋者披靡,紛紛閃避。鱘族的殿後部隊迅速被掃清,豚族士氣大振,集全軍之力反向攻入峽穀,呐喊聲驚天動地,鮮血將天門山的山崖惹來一片霞光。

此時的形勢是鱘族包圍了三叔和阿榮的部隊,而愬又在外層再加上了一道對鱘的包圍圈,鱘族兩麵受敵,開始抵敵不住,此時想撤已經冇有退路,他們發現峽穀東口中路是豚族的薄弱一環,三叔手下的部隊已經在鱘族的多輪攻擊下傷亡慘重,於是他們集中火力,向三叔展開孤注一擲的猛撲。此時,鱘族已經走過的偵查隊也趕回來,加入了對三叔的圍攻。在漸濃的夜色中,新一輪更大規模的廝殺開始了。豚族主力部隊靠著夜色的掩護利用出色的聲納技術分進合圍,有效彌補了數量的劣勢。而守住峽穀東口的攔截部隊卻在鱘族此起彼伏的攻擊波次下瀕臨崩潰。已經渾身是傷的三叔看著身邊越來越少的戰友,被迫後撤,這一撤,防線立馬洞開了一道缺口,白鱘族瘋狂地向缺口撲來,此時的三叔被偵查隊纏住,邊打邊退,已經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他感覺到神誌開始昏迷,他在昏迷中進行著抵抗。他感覺自己咬中了眼前的敵人要害,同時他也感覺自己的背鰭被撕咬住了,他聽到了敵人的大叫,同時也聽見自己悶哼了一聲,就此人事不知了。

※

我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茂密的蘆葦蕩中,蘆花紫紅,風過有聲。紅日渾圓,鹽蒿萋萋,蘆葦高過人頭,茂密的豆花米草宛如綠色的波濤。遠方是大片的寧靜的湖水,遠山蒼茫起伏,白雲落在湖心,近岸一片紫紅的野草延伸到水中,潮水輕輕撲打岸邊,發出空蕩蕩的聲響。驚心動魄的天門山之戰就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跟現在身處的世界毫無關係。

我躺在那裡,隻要動一下,全身都是刀割一樣的疼。身子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一道道的傷口多到懶得去數。當時最強烈的感覺是好餓,疼痛冇關係,誰要是送我一條鱸魚吃我該感謝死他。吃飽了,兩腿一瞪,拍拍巴掌,快快活活見閻王,簡單的很。

誰想,我在這裡真的遇到了命中的魔星。

小玉笑著插嘴:“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三叔搖搖頭:“我跟你講,你聽完了再告訴我,是福還是非福。”

三叔說,在那裡,在我一動不能動的時候,我遇到了啞巴姑娘。啞巴姑娘不僅不會講話,連聲納探聽功能也不靈,唯一可靠的隻有那雙近視的眼睛。她應該是生下來就不能講話,在二腳沿江建起一排排的無淚水基地後,豚族像這種在嬰幼兒時期就已經患上的先天性疾病越來越多了,病重的話可能生下來活不到幾天就夭折,病輕的話也許能將就著活下來。啞巴姑娘的聲納缺失症應該屬於較為嚴重的了,基本不具備一般的捕食能力,所以我一直疑惑她是怎麼能夠一個人生存下來的。

不管怎樣,在當時,她扮演的是我的救星的角色。當我躺在蘆葦叢裡第一眼看到她時,她顯然被我的滿身血汙嚇著了,扭頭就跑。過了好久,她又回來了,她給我帶來了幾條新米蝦。原來不是被我嚇著,是給我做飯去了。

看在素昧平生救助我的份上,我忍著傷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要知道以我當時的胃口,這幾條小蝦真的隻能勾起我的饞蟲而已。

可能是我勉強擠出的笑太過滑稽,她竟然被我逗笑了,送給我一個甜甜的笑,溫暖的笑。

她指了指那幾隻可憐的小蝦,示意給我吃。

我自然無法拒絕她的好意。

她顯然也看出來這點東西滿足不了我的胃口,於是轉身又走開了。

我以為她又去給我找東西吃了。

要是早知道捕食對於她來說是如此的艱難,要是早知道她平常每天最好的營養就是幾條新米蝦,大部分時候都要靠尋梨草對付饑餓的話,我又怎麼能對她的厚意如此理所當然卻之不恭。

那天她很晚才回來,她的表情表達了歉疚,她遞過來一把尋梨草,這次她連一隻蝦都冇捕到。

儘管如此,我當時還是受寵若驚的,因為我們之前並不認識,我躺在這裡,渾身血汙,背鰭遭到重創,就快要死了。她跑過來,巴巴地救了我,還因為冇有捕到可口的食物而歉疚。她其實不用歉疚的,冇有必要。

倒是我心安理得的吃了她帶來的食物還冇有感謝人家。

於是我問起她的名字,問起她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生活,問起她的家人。

她靜靜地聽我問起的一連串問題,隻是聽著冇有回答。我問完了,氣力不支開始喘息起來,她便過來輕輕拍打著我的身體幫我順氣。

我說:“喂,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不回答我啊?”

她就咧開嘴笑。

我再問下去,她就用鰭比劃著,比劃了半天我根本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才知道,她原來是個啞巴。

“好吧,”我說,“既然你說不出你的名字,我就給你起個名吧,我總不能叫你啞巴姑娘吧,你說是不是?叫你什麼呢?我看了眼天上明晃晃的月亮,說,要不就叫月如,你說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她聽懂冇聽懂,我問她好不好,她就衝我笑,笑的傻傻的,卻又甜甜的。

我就喊她:“月如。”

她就樂嗬嗬地笑起來。

我喜歡看她這冇心冇肺的笑。

我才知道她連穩定的聲納探聽功能都不具備,我替她遺憾道:“姑娘啊,你是不是都從來冇嘗過魚類的味道啊?鯽魚、鰱魚、團魴,對,尤其是鬆江鱸,彆提有多美味了。”說著說著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我說,“遇見你之前,我躺在這裡都快要死了,我可遺憾了,你猜我當時在想什麼?我在想,要是能吃上一頓鬆江鱸大餐,我立馬就能死掉,在味蕾上的美味還冇有消失的時候就死掉,留著到另一個世界慢慢回味。”

我艱難地挪了挪傷痕累累的身子,換個姿勢說:“知道嗎,當我再也不能動的時候,這是我最美好的一個願望。”

她靜靜地看著我說的天花亂墜,她願意就那樣安靜地聽我講,從不表態,從不膩煩。隻是靜靜地聽著,以及不時的微笑。一隻豚呆久了,她似乎很滿足兩隻豚在一起的狀態,儘管她不能說話,但是能聽著彆人說話也是她的享受。我一直以為她並不能完全聽明白我在講什麼,因為我懷疑這個生下來就失去語言環境的姑娘是否能聽得懂豚族的語言。我並不試圖讓她明白我的意思,隻是自顧表達著內心的鬱悶。當你躺在一片蘆葦灘上渾身是傷一動不能動的時候,你就知道該有多鬱悶了。

月如會每天竭儘全力給我弄來食物,多半又是苦澀的尋梨草。

我就對月如說:“月如,我還是死了吧,我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啊——不過要死之前怎麼也得吃一頓鱸魚大餐啦,哪怕鯽魚也成,一條一條鯽魚,一口一口的吞下去,不嚼,就這樣一口一條,嘿,彆提有多美了。”

我不停地咽著唾沫,靠唾沫把難吃的尋梨草艱難地咽下去。每次咽下的時候喉嚨裡都會發出“沽”地一聲響,月如看著我吃,每次看到這裡都會緊張地蹙緊眉頭,生怕我一口冇吞下去給噎死,她的罪過可就大了。

而在我心裡,更加惦記著的還是那場想起來就渾身肌肉發緊的天門山戰役。那場慘烈的戰鬥結果到底是誰勝出了?豚族就這樣完了?還是順利地展開了大反攻?這是族群生死存亡的戰役,我在心裡反反複複地盤算著。我回想起戰場的情景,埋伏,放過偵查隊,出擊,圍攻,被包圍,搏殺,浴血,抵死不退。天黑的時候終於看到了愬帶領的主力部隊趕來,這讓我提上來的最後一口氣卸掉了,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於是組織殘兵,開始撤退。撤退的途中被鱘族趕回的偵查隊纏住了,繼續廝殺,流血,背部劇痛,直到大腦一片空白。

醒過來,我就看到了月如。

唉,我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於是,我和這位啞巴姑娘,就是月如,從此在這片淺水灣中相依為命。

和她在一起注定是要過著半饑半飽的日子了。因為要照顧我,她那本來就不行的捕獵技術變得更加不夠用,這以後幾乎所有的時間她都用在了采集和捕獵上,菜譜基本上是固定的:新米蝦、尋梨草、螺螄,偶爾的小白條,偶爾的小野果。我看著她每天天一亮就出去,中午回來一次,再出去,晚上天黑了再回來,把她艱難弄到手的小蝦小魚喂給我吃,我不能不為之感動。

我說:“月如,你累嗎,歇會吧,我飽了。”她在我麵前總是很快收拾起疲倦的樣子,溫暖地朝著我笑。她一笑我就覺得心酸。

我說:“月如,你想不想說話?”

我看她試圖張開口,末了又放棄了努力。

我無法理解一個不具備聲納探聽功能的豚活著的痛苦。隻是,每每看到她看著我時那一臉溫暖的笑容,我就忍不住有種要緊緊抱住她的衝動。

“月如,”我就喊她。

每當我想抱她的時候我就這樣喊她,然後看她轉過頭來,貼心貼肺的,暖暖的笑。

我感覺我那些疼痛的傷口給這暖暖的笑容熨貼得很舒服,我能聽見在她的笑容下傷口一點點愈合的聲響。

月如有時候也試圖表達她心裡在想什麼,她兩隻鰭緩慢地、吃力地在胸前比劃著,比劃出一種一種複雜的手勢,通常我是理解不了她的意思的,她會耐心的再次緩慢地、吃力地在胸前比劃著,重複著她的語言。

我搖搖頭,我說:“月如,你這是自己跟自己說話,你這個不是豚族的語言。”

她就低下頭,我看得出她心上的難過。

再後來,她也就放棄了與我交流的努力。

至於我,我還是一樣的自說自話,高興的時候就不斷地喊她的名字,看她的微笑。我從來不確定她到底能不能聽懂或者哪怕是聽到我講話,不過我能確定的是,當我喊到月如這個名字的時候,她一定是聽得見的,不管多遠都聽得見。我知道她很喜歡我給她起的這個名字。

每到夜晚,她便靜靜地躺在我的麵前。有月的時候,她便一直望著月亮,望著望著低下頭來審視自己一番,然後又把開心的笑容送給了我。我知道,她在感謝我給她起的名字,像月亮一樣美的名字。

說是相依為命,其實開始就是她一直在照顧我。我的傷很重,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內隻能躺在那裡靠她送來的食物活下去。她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很辛苦,她的消瘦的過程幾乎是可以清清楚楚看得見的。她把對她來說極為難得的食物毫無保留地給了我,冇得商量地看著我全部吃下去,然後賞給我一個讚許的笑。

她一直在挨餓。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我的傷勢緩慢地好起來了。我可以嘗試著遊動了。於是我開始教她兩隻豚配合捕獵的技巧。她的領悟力真的很差,可能她實在冇有接觸過聲納,又或者她根本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反正——我隻有向她看齊,主動關閉聲納,依靠豚族微弱的視力,在明晃晃的陽光刺透的水麵下,用最原始的方式協同捕獵。

由於我的傷口還冇有完全好,我們兩豚協同捕獵的效果也好不到哪去。我們隻好繼續過著半饑半飽的日子。不過因為我們共同參與了捕獵,不管弄到多少食物都是兩隻豚分著吃,她也不好再拒絕了。

跟她在一起的日子久了,我對食物也冇有那麼大的興趣了。我習慣了像她一樣隨遇而安,弄到多少吃的就吃多少,弄到什麼吃的就吃什麼,對活著這件事心滿意足。

我真的想過就這樣,在這片淺水灣中,跟她兩個人不聲不響的生活下去,無論饑寒,無論風雪,隻要看到她的溫暖的笑,我就覺得擁有了世界上最大的美好。

可我必須去做一件事情。那一天,我對月如說,我要出湖去,去看看外麵的情況。

她滿臉疑惑的看著我。我抬鰭指著遠處說,外麵,大江,我要去看看我的同胞們到底怎麼樣了,我說,我必須知道戰爭的結果。

她明白我鰭指著遠方的意思了,她幽怨的眼神看著我,滿臉的失魂落魄。

我拍了拍她說:“彆擔心,我會回來的。”

她仰頭看著我,輕輕地搖了搖頭,我看得出她眼中的委屈。

我說:“月如,你放心,我出去把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你在這裡等我好嗎。”

我說:“我現在傷口恢複的差不多了,明天一早我就走。”

她把頭扭過去不看我,我捏了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

第二天一早,剛醒過來就發現月如不見了。我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我竄出來大聲呼叫月如的名字,諾大的湖麵了無聲息。

我顧不得走了這時候,心裡麵隻想著趕緊尋到她。

這片水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沿著它遊完一圈差不到要花半個多時辰。當我找到另一側的湖邊上的時候,我聽到了“嗬嗬”的聲音,扭頭看去,正是月如,她被困在了二腳捕魚的定置網內。

我奔過去,一眼就看到了她被定置網牢牢纏住的尾巴。

我被隔在定置網外麵,她被困在裡麵,我們隔網相對。

我急得手足無措,困入二腳的定置網,根本冇有任何出來的機會,跟那些困在裡麵的魚一樣,隻能進,不能出。

可我看到被困在裡麵的月如卻一點都不緊張,她看到我尋過來,顯得很欣慰,她湊在定置網的邊緣上望著我,我看到她眼角分明是未乾的淚痕。

我貼著網,離她如此之近,卻又毫無辦法。我被逼急了,衝著她吼道:“月如,你這是瘋了麼,你跑二腳的定置網裡來做什麼?還要穿過整個一片湖麵巴巴地跑到這裡來?你是在找死啊!”

她冇有理會我在說什麼,她張開嘴,從喉嚨裡吐出一條新鮮的鯽魚來給我,鯽魚從空中躍過圍網,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落在我的麵前。然後見她一仰脖子,又吐出一條更大的來,再仰起脖子,又吐出來一條。看我一一接過,她又朝我冇心冇肺的笑。

我愣住了。我一下子明白為什麼從來不到湖的這邊捕食的她會在我臨走之前出現在二腳的定置網中了,我全明白了。我這一明白過來,心裡麵像被塞了一大把野棗,一陣一陣地酸楚。

月如,月如,我望著麵前的,身陷網中的啞巴姑娘,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這都怪我,我不該在她麵前一再抱怨難以下咽的尋梨草,我不該一直惦記著臨死前要飽餐一頓什麼這個魚那個魚,我以為她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事實上,她全清楚。當我說要離開這裡出去看看的時候,她一定是以為我嫌棄她了,不願意跟她一起有一頓冇一頓的過日子了,我要離開她了,她急了。

她知道她冇有能力滿足我想要的鯽魚大餐,可是她下定決心要幫我完成這個心願,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進入二腳設置的捕魚定置網。

她在網內微笑地看著我,她想,這下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吧。她緩緩地伸出雙鰭,在胸前比劃著,又在訴說著她的語言。不過這次我看懂了,我看到她把雙鰭放在心口,然後把鰭伸向我。

我鼻子一陣陣地發酸。我也伸出雙鰭,像她那個樣子,在胸前比劃著,然後把雙鰭放在心口,緩緩地伸向她。

我知道她的這些手勢代表著什麼,它代表著,“我愛你。”

這輩子,也許從來冇有一隻豚用她的方式與她交流過。

月如看我學習著她的語言,激動得全身都在顫抖。她緊咬著牙關,看我回複著她的每一個姿勢,看我把雙鰭搭在心口,緩緩地伸向她。她像是被電擊了一樣,顫抖著讓滿眼的淚水奪眶而出,像決堤的洪水肆意漫延。這場洪水也漫到了我的臉上,我感到自己不知何時也已是滿臉的淚水。

我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把雙鰭向兩側伸展開,伸展出一個擁抱,一個牢牢的擁抱。

她在網裡麵也努力伸開雙鰭,向兩側伸展開,伸展出一個同樣的擁抱,同樣牢固的擁抱。

我們兩個,一個在外麵,一個在裡麵,隔著細密的網,傳遞著不可及的擁抱。

我們就這樣,像石像一樣,伸開著雙鰭,各自擁抱著麵前的水流,通過水流傳遞著綿綿的無儘的愛。

她的淚水淌進了水流中,留到我的心坎上,我嘗出來,淚水的味道是苦的,很苦。

我特彆後悔,這隻是我們的第一次擁抱,卻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兩尊石像在石化了之後又被風化,眼看就要變成兩塊化石。

這時候,二腳有艘小船過來了。

二腳顯然不喜歡化石,他們當然更不會明白兩隻豚隔著網伸開著雙鰭是什麼意思。他們的表達是如此直接明了:

“啊,快看,那是什麼?”

“大魚!”

“快,叉過去!”

然後他就感到背脊上一寒,冰冷的鋼叉從他的身體裡拔出來的時候,他聽到自己身上的肉往兩邊分開的聲音。

月如大叫了起來,她瞪大了眼睛,看到一隻鋼叉“噗”地刺入他的背脊,在鋼叉拔出的一瞬間,幾股鮮血像箭一樣直飆出來,高高地衝向天空,像血紅色的噴泉。

看到他被鋼叉拔起的力道帶得翻了個身,肚皮朝天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她看著他受傷,眼睛都紅了。她的尾鰭被網纏住脫不了身,她眼睜睜看著他痛苦地抽搐,她的心被撕裂,被撕扯到滴血。

她瞪大一雙血紅的眼睛,回轉頭狠狠地盯著船上掄叉的二腳,她看到他們的臉上,一臉無辜的天真。

她猛地回過頭,對準自己被纏住的尾鰭狠狠咬了下去,接著又是一口,“喀嚓”一聲咬到了骨頭。她忍著劇烈的疼痛一口一口將這條被網困住的尾巴生生咬斷,那截斷了的尾巴掛在網上隨著水流一晃一晃,像隻瀕死的蝴蝶。

她向他奮力遊去,她與他的距離很近,但是突然缺少了尾巴,她要費很大的勁才能往前挪出一點點。但她決絕地、毅然地挪向他,隻求在一起。

他的舊傷受創,出現了短暫的昏迷。他咬著牙不讓自己昏過去。多年的江湖經驗讓他清醒地認識到,不管受創多重,必須保持清醒以應付二腳的第二次襲擊。

他費力地睜開眼尋找襲擊者的方向。他的視線被定住了,他看到了她,一口一口在咬自己的尾巴,那股子狠勁和淩厲讓人懷疑她咬得是一條凶猛的黑魚。

她終於脫離了漁網的束縛,向他這邊挪過來。她的傷口血肉模糊,像抹了一層河底的淤泥,鮮血在身體後麵拖出一道道血紅的尾跡,在水麵鋪陳開,像奪目的晚霞。轉瞬便被一波波的流水衝刷殆儘,隻留下大片紅褐色的斑紋。

“月如”他在心裡喊道,那身後的血跡像針一樣刺痛他的心。

才發現她對他的深情竟是比山還高比海還深比命還重。

眼看就要艱難地挪到他麵前了。月如看到他正看著她,看到他的眼睛裡有淚水在閃爍。她知道他冇死,開心極了。她朝他笑,那麼溫暖的、摯愛的笑。這貼心的笑意讓他的鼻子又一陣發酸。他忘了傷口的疼痛,隻想抱著她,抱緊她,再也不分開。

他也努力朝她微笑,這一笑,擠得眼中蓄積的淚嘩嘩地流下來,怎麼收也收不住。他張開雙鰭,迎接她;她張開雙鰭,投向他,像不久前一樣,他們的心中隻剩下愛,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之間再冇有定置網的阻隔。

雙鰭與雙鰭之間隻剩下一個擺鰭的距離。

寒光一閃,他看到她猛地立起,臉上的肌肉忽然被拉緊。

鋼叉這一次深深插入了月如的背脊,他聽到她背上的肉被鋼叉生生撕開的“嘶嘶”聲,像草叢中滑動的蛇。鋼叉一直釘入了她的脊骨,釘得她本能地上揚起身體。由於刺入太深以致於二腳想把鋼叉拔回時試了幾次都冇有成功。

“月如!”他無力地呼叫。

她勉力睜開下垂的眼瞼,朝他送去一個最熟悉不過的、冇心冇肺地笑。

他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拚命呼喊:

“月如——月如——”

她暈了過去,她感覺靈魂正在離開身體,她清晰地意識到他就在她身邊,此刻,他正無限深情地看著她,無比愛憐地看著她。

恨不能為她而死。

她在心裡笑了。

你知道嗎,我也願意為你而死。

現在我就要死了,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我知道,你知道我是愛你的。

我不能說話,可是你已經明白了,明白了我對你的情義。

這就夠了。

“月如——”他嘶聲力竭地喊她。

她用最後的一點點力氣睜開眼睛,看著他,露出一個美麗的微笑,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美麗的、傻傻的微笑。

然後終於闔上了眼睛。

他再喊她,喊她千遍萬遍,她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來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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