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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025-05-25 作者: 歐陽冰之

一路初冬蕭色,頗添彆離新愁。

車輪滾滾,歸心似箭。天將擦黑時,這列普客才到慶城。

陸一平出了站台,覺慶城又多一些陌生,似乎比走時又新了許多,不由感歎這個世界變化快,慶城也在超乎想象地變化著。

暮色寒風中,人也臃腫得多,顯得苯拙如鴨。許是天黑風冷,個個急著回家之故,根本不要秩序地爭搶上車,把客運總站的執勤人員忙得熱汗直流之際,忍不住罵上幾句。

陸一平借著混亂也忘了風度,扛著兩大包子東西,擠擠喳喳地上了去往五七家子方向的公共汽車。待陸一平上車後,連半個座位都冇有了,隻好站上一路了。

五七家子離最近的站點是大紅房子鎮西的鎮西二站,下車後,還有二裡半的土路。白天的時候,有幾駕“驢的”往來接人送客,後來又加了幾輛三輪出租車,價格便宜又方便,一元錢送到家門口。

由於在鶴城上車時就過了中午,待車到慶城時,已快下午五時。冬季天短,天黑的又早,客車站點多,磨磨蹭蹭到大紅房子鎮時,天已全黑下來,約摸路過“姐妹收購點”時,車外已是夜色闌珊。車內人多,嗬氣成霜,車窗模糊不清亮。擦了又擦,仍不理想,正努力向外張望,忽聽得乘務員喊報鎮西二站,忙收拾行包,在前推後擁中下了車。

公共汽車“哢噠”關上門,無情地向前方駛去,留下陸一平一堆的惆悵。

陸一平東張西望,冇有“驢的”,不見三輪車,顯是嫌天黑且冷早回家去了。一同下車的人各自而去,站台上唯剩下孤單無助的陸一平。借著來往車燈,看了一下電子表,已是晚上六點半了。遙望根本看不見的“姐妹收購點”,悵惘了一會,看著兩個大包裹,一咬牙,橫下一條心,扛起來直奔五七家子。

一平父母剛吃過晚飯,陡見兒子大汗淋漓、風塵仆仆且衣鮮明亮地回來,驚喜萬分,噓寒問暖,強把火地把兒子按到熱乎乎的炕頭上。

陸一平望著父母雙親,激動之餘,不免熱淚滾滾。

一平母一定要給陸一平烙幾張油餅,被陸一平拉住,就著家裡的剩菜,打開老舅給老父親買的”鶴城特白”,邊喝邊談了許多魏祥福生意上的事,絲毫未提與杜麗娜同居的事,有時偶爾提起杜麗娜,則輕描淡寫而過。

一平母不大喜歡魏祥福的做法,嫌他一年半載的不回家,冷雪梅似有多大委屈地怨事載道,讓人心煩不已。

一平母雖不願意管人家家裡的事,嘴上還是要為弟弟爭理似地爭些口袋,但仍覺魏祥福對家有些不負責任,二十幾年的窩,說扔下,一溜煙跑得冇影,慶城這大地方裝不下他,偏偏跑到鶴城去落腳。唉!真個愁煞人不說,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冷雪梅就是令他不中意,孩子都那麼大了,倆人依然陌生生的。

一平母知道,魏祥福始終是對現在的弟媳婦不滿意。當年,魏祥福與青梅竹馬的白靜私訂終身,父親百般乾涉不同意,就是嫌白家窮。白靜兄妹六七個,恐有托累,一意反對,最後強逼弟弟魏祥福娶了現在的妻子冷雪梅。

白靜為此憂鬱成疾,竟然半年後鬱鬱而終。白靜父疾憤之時,不與魏家來往,全家遷往鶴城市鶴北縣去了。

魏祥福對白靜念念不忘,每年清明節和七月十五“鬼節”,都要到白靜墓上祭典,不顧眾人千攔萬阻,給白靜立了一個木製的碑,上麵公然標明愛妻白靜之墓,落款為魏祥福,這讓冷雪梅大為光火,幾次想去把木碑劈了,但又不敢去做,害怕魏祥福一急之下真的離婚。雙方心裡彆扭,這些年來也就互相將就著過了下來。

一平母是開通的老太太,但封建思想依然殘存著,她不可能對魏祥福的內心傷痛給予同情,隻能是看在一奶同胞份上給予褊袒和原諒,而對於冷雪梅有一種可憐。不管倆口子因為什麼彆扭,這都二十幾年的事啦,死了的不能,爹媽也給你指定了老婆,折騰個啥,怎麼折騰不也是這樣了嗎,能把這一兒一女塞回去嗎?能把冷雪梅退了不成?消停過日子才是正事。她永遠也明白不了魏祥福與白靜刻骨銘心的愛情,也理解不了魏祥福內心深處的傷痛。在一平母看來,有家有老婆,有兒有女,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那個白靜也見過,是這一片遠近出了名的漂亮丫頭,可那又能咋樣呢,她家窮,爹媽死活不同意,而且人也死這麼多年了,該忘就忘了吧,再怎麼想她也不能把她從墳裡掫起來,四十多歲的人了,怎麼就想不開,不僅跟自己治氣,還跟家治氣。

一平母心中對弟弟有諸多埋怨,但對弟弟的一身本事佩服萬分。

魏祥福知道姐姐因為他經常不回家而與他話少,但始終尊重這個姐姐,逢年過節重禮探望。近兩年有錢了,更是加碼,但每年都是聽著姐姐的訓斥而不予反駁,有時笑得讓人捉摸不透。

魏祥福就是這樣,既不願吐露心事,也不願反駁什麼,我行我素。他也明白,與大多數人也解釋不明白,也冇人靜靜地聽他傾吐自己的心裡話。不管一平母怎麼叨咕,反正你大盤小碟地招待著,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喝醉了就睡,待次日大家醒來的時候,他早已悄然走人,誰也不知上哪去了。

說是說,怨是怨,姐弟之情無法割舍,心裡仍掛記魏祥福,家業置得那麼大,自己則象一匹孤獨的狼,在漫漫無際的草原上顛著,跑著。

“你老舅,一年到頭的,在家裡待不上幾天,你老舅母也不管管,這可真是個勁。一個在外麵跑得歡脫,一個在家守著活寡,真讓我這當姐的操心,還不知向著誰。一平,你老舅冇讓你給家捎個信什麼的?”一平母歎息著問。

“冇有。前些天回來的時候,在家待了幾天,送回些錢來。”陸一平隻能這樣說。

魏祥福叮囑過陸一平,輕易不要去南紅崗鎮,免得冷雪梅問三問四。

陸一平與父親嘮了一些關心的話,已無心戀酒,吃了點飯,穿上夾克,從皮包裡拿出一盒“中華”牌香煙,拎上兩瓶“鶴城特白”小燒酒,直奔雲鵬家。

雲鵬正在家裡與雲鵬父邊看電視邊燒著火爐取暖。

陸一平咋忽忽地闖了進來,哥倆擁抱到一起。

雲鵬上下打量一下陸一平,“兄弟,你去哪了?想死大哥了!讓大哥看看,嗬,帶勁!爸,一平發財了。”

雲鵬父拎著酒,衝陸一平笑道:“乾兒子,你這是在哪一待就是百十來天?”

陸一平簡單地說了一下鶴城的事,把香煙扔給雲鵬,“給,大中華,這可是好煙。我老舅就給我四盒。這煙,在市麵上有批條也買不著,大街上有偷著賣的,太貴,冇舍得買。”

陸一平笑著打著火機,“來,抽著,過過癮。我留三盒,等上班時闖個麵子。”

雲鵬點著一支吸上,“行,這味不錯,他媽的,跟‘良友’煙就是兩個味!”把煙盒放在掌上,喜不自禁,“嗯,這是大中華煙啊!這煙,第一次見著,第一次抽。一平,這得區長或市長才抽的吧?”

雲鵬父接過話頭道:“那可不,分公司那幾個經理抽得那叫‘良友’吧,那算啥好煙,咱們時不常的還抽盒呢!我估摸著,市長未見得天天抽這個。來,給爸一根,我也享受一下市長待遇。”

陸一平道:“我老舅天天就抽大中華,還有‘雲煙’,彆的不抽。”

雲鵬父一拍大腿,“那是呀!人家那叫有錢人。彆說是抽幾盒大中華煙,就是睡上十個八個娘們,也都正常,太正常不過了。”

雲鵬與陸一平開懷大笑。

雲鵬父有些不好意思,“你們笑啥麼,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等你們有錢時,就會明白了。”

陸一平對雲鵬父的話深有感觸,老舅魏祥福就是一個現實的例子。吃山珍海味,抽“中華”香煙,喝貴州“茅台”酒,摟年輕女人,似乎被人推崇為理所當然不說,好象不去這麼做倒是有悖常理,而自己的老父親,一輩子老實忠厚,辛苦了大半生才熬到八級農工,每月基本工資才一百五十四元,彆說是抽“中華”煙,就是上飯店吃碗麵條還得尋思尋思,更甭談有閒錢養女人了。若是自己批上工人了,按徒工級開始的話,每月十八元,半年後才能轉正為初級,基本工資剛二十四元,加些補貼,不足五十元,一年下來不足六百元。先不說不如十天半落月撿破爛掙得多不說,就說杜麗娜的那件白色裘皮大衣,一萬多塊,她給自己買的皮夾克,一千七百多塊,是近三年的工資。在鶴城那待了一百多天,什麼忙都冇有幫,學了許多本事不說,零頭幾百不算,淨拿回現金三千元整。配置這身裡裡外外,又快三仟,如果盤點一下老舅給的煙、酒和杜麗娜買的衣服、鞋襪之類,得近萬元,而老舅與杜麗娜卻似在談笑揮手之間。自家條件不差,在五七家子當說是上等人家,可是當自己把那三仟元錢交到二老手上時,那激動欲狂、老淚縱橫的樣子,著實讓自己迷惘之中心情沉重。

陸一平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明明知道這當工人是窮途正道,比農民強些不多,卻為什麼象著魔般地向裡擠呢?而那富裕大道,卻隻有少數人在走,看著人家大把花錢羨慕的不得了,卻還要尋個正經八本的工作受窮,這正統的觀念,真是一種魔力,象一個束縛人的枷鎖。

陸一平問起雲程和乾娘,雲鵬告訴陸一平,雲程上市裡哥們家玩去了,雲鵬母回山東老家去了,過了年才能回來。

雲鵬父有些無奈地道:“唉!願去就去吧。”

陸一平冇吭聲,搖了搖頭,他實在理解不了雲鵬母的老家情結。

雲鵬一拉陸一平,“彆想那麼多了,我媽挺怪的,我都來氣,這些年她禍害多少錢啦!但有啥招呢?誰讓她是我媽了。一平,咱哥倆必須得喝上幾杯。”

雲鵬父一聽喝酒,馬上來了精神,“快快快!鵬子,去買二斤醬牛肉,給我乾兒子接風撣塵。”

雲鵬趕忙出去張羅下酒肴。

雲鵬父衝陸一平道:“一平,你乾爹生日那天,真是熱鬨,擺了十八桌,光隨禮錢就收了好幾千塊,要不你乾媽能回老家嗎!你給我辦的那個大蛋糕,在五七家子那是報頭子,太眼人囉!”雲鵬父得意的一豎大拇指。

陸一平笑起來,“就得讓乾爹風光一下,給五七家子人瞅瞅。”

雲鵬父道:“乾爹那個樂呀,可是,你卻冇有到場,乾爹心裡空落落的,到現在心裡都堵得慌。今個咱不醉不罷休,補上。”

“好!不醉不罷休。”陸一平滿口應承。

雲鵬買回吃品,仨人先飲三杯,以示對陸一平的接風禮。酒過三杯,邊吃邊嘮。

雲鵬告訴陸一平,雲鵬父生日那天,“三光”都派人來捧場祝壽,徐山也到了場,嘮得很投機,當場答應給徐山三成份額,徐山十分高興,現在與雲鵬和睦相處。每回大集,都先到雲鵬家報到,維持秩序也按雲鵬的規矩,晚上喝慶功酒的花銷,都按分成攤錢,一毛都不多占。徐山這點,讓雲鵬佩服,隻是最近分公司放出風來,說是明年“五、一”要收回收費權自己管理,顯然也是盯上了這塊肥肉,但也是冇辦法的事,本來就是人家分公司的。

雲鵬告訴陸一平,遲麗麗接了那伍佰塊錢時,哭得很傷心,埋怨陸一平冇有親自來,一點也不怪他打了喬伯萬。

陸一平冇說什麼,歎了一口氣。

雲鵬說婁雅芝表示接受陸一平的道歉,一笑了之。

陸一平也冇說什麼,隻是咳了一聲。

爺仨無話不說,見酒就乾,最後都有些多,陸一平便在雲家的大炕上睡著了。早上起來,見雲家爺倆睡得正香,也不打攪,打開院門跑回家中,重新打扮一下,直奔大紅房子鎮。

陸一平坐在三輪車上,感覺就是個慢,一個勁地催促蹬三輪的快蹬。

騎三輪的是個老大哥,終於忍不住了。“兄弟,我感覺著這車呀,讓我蹬的就比飛機慢點了!”

陸一平被騎三輪老大哥說得不好意思,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了這是三輪了,彆見怪,我是心急所致。”

三輪車停在公路邊上,陸一平把錢付完,直奔“姐妹收購點”的大門。

依然是竹巴蓮子圍院,木杆做的大門,墨綠的鐵板房,在寒風中顯得破敗不堪,冷冷清清。

陸一平看了一下表,已是早上八點多鐘,門口也冇個送破爛的,即便是冬天天冷一些,也應該有一兩個。

走到大門口,見兩扇大門被個鐵鏈子鎖住。看看大門兩邊,冇見著那“姐妹收購點”的木牌。

陸一平感覺有些不對頭,忙去拉大門,喊道:“郭叔!郭叔!”

剛一動鏈子,在院子裡便有一條黑狗狂吠起來。那狗不算太大,被拴在院裡旮旯處,但很凶惡,掙得鏈子“嘩嘩”直響。

陸一平看看院子,冇甚變化,隻是感覺這裡的生意大不如前,什麼物品都不足性,不如自己在時那樣滿滿的,兩天不送走一車的話,三四天就要漲院了。

狗一狂吠,裡邊板房門打開了,出來一個披著皮大衣的中年人,睡意朦朧,見陸一平打扮過於板正,不敢放肆,但也不客氣地問:“找誰呀?”走到大門口,望著陸一平。

陸一平心裡一沉,已意識到這裡可能已有變化,仍有一絲僥幸。“我找韓露,還有韓冰。”

中年人一怔,“韓露?韓冰?我不認識,這裡冇有這倆人,男的女的?”

“她倆都是女的。”陸一平回答著中年人的問話。“還有一個叫郭叔的老頭。”

中年人搖搖頭。

陸一平有些急,“就是以前在這收破爛的姐倆,那老頭負責約秤。”

中年人好象忽拉想起來了。“那姐倆呀!知道了。我不知道她們叫啥。”

陸一平點頭。

中年人甩手一揚:“早走了,得有百十來天了。”

“不可能吧!”陸一平雙手一攤。

中年人掏出一盒“羚羊”牌雪茄煙,抽出一支點著,“怎麼不可能?我是這的老板,這個收購點是我從她們手裡兌下來的,我還不如你!”

陸一平無法相信現實,仿佛被打了一悶棍,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去鶴城滿打滿算百天左右,按中年人的說法,陸一平離開五七家子冇幾天,“韓氏姐妹”就把這收購點轉讓給這位中年人了,應說是前後腳的事。

“知道她們為啥要走嗎?”陸一平想問出個所以來,也好心裡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中年人回答的很乾脆,“吧噠”幾口煙道:“大概是那個女老板的爹呀還是媽呀的死了,聽那個掌秤的老頭說了這麼一句。反正人家錢也掙夠了。我占了個大便宜,花了兩萬塊錢就兌下來了。哎,我想想,他們好象是回冰城了。我分析是回了冰城,因為聽那老頭說,先回冰城再說吧。哎哥們,你知道他們是那裡人嗎?”中年人直勾勾地望著陸一平。

陸一平從來冇真正打問過韓露、韓冰家詳細地址,隻是知道姐倆是冰城人,是真正的冰城市裡住著,具體在冰城哪街哪巷,這倒不清楚,也從冇細問過,但知郭叔是冰城市南崗人。知不知道也冇啥意義了,人家已經走了。

陸一平滿懷的希望,頓時化為泡影,沮喪至極。

中年人見陸一平失望的樣子,搭訕著問:“你是她們什麼人?看你這表情關係挺近的?。”

陸一平慘淡地道:“朋友,關係很近的朋友。”

中年人“噢”了一聲,見陸一平如此懊喪,似有惻隱之心,“兄弟,如果我知道他們在哪,肯定會告訴你的。”

陸一平表示感謝後問:“大哥,他們走時冇說什麼嗎?”

中年人搔搔頭皮,摳摳耳朵,歪頭想了一陣,“冇什麼大的印象了。當時我兌這個收購點時,得占兩萬塊錢的便宜,光顧著高興了。也不需要清點,估個價,給錢走人,她們什麼都冇動就急急忙忙的走了。我還有個印象,那個大點的娘們,長得富態,挺白嫩的,胸脯子挺老高的,說話‘劈哩叭啦’,是個挺楞勢的女人。那個小崽長得象個‘玉麵娃娃’,俊的出奇,不瞞你說,當時我都淌哈拉子了,真他媽好看!頭發挺長,一點不打岔,可捋順了,穿一身白色衣服。真應了那句話,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真稀罕人!當時我也實在太忙,這邊送她們,這邊約秤,真的想不起她們曾經說些個啥。後來她們仨人租了一輛小轎車就奔市裡去了。”

陸一平知道是去慶城火車站。他納悶,什麼事這麼急匆匆而去呢?而且是寧可少兌兩萬元錢。

陸一平掏出香煙,給了中年人一支,中年人也冇有客氣,接到手裡,習慣地看看牌子,尤感驚訝,“呀!老弟,你是有身份的人,抽‘石林’煙呢!”

陸一平苦笑了一下,“什麼身份呀,一個淘廁所的‘大屯子人’。”

中年人一邊點著香煙,一邊笑著道:“老弟,你彆拿大哥開涮了。我開開門,進屋來坐會。我一般都九點開門,現在的生意馬馬虎虎,不如人家那姐倆那會了,現在一個月對付個三千兩千的。唉!掙點就行唄,掙多少為多呀!”

陸一平點頭,“這話是真。改日再來吧。”陸一平已冇心思與其閒聊了。

陸一平恍恍惚惚回到家,一頭紮在床上,望著屋頂發呆。

韓露走了,韓冰去了,留下了永久的遺憾,連解釋的機會都冇有,不求原諒,但求給個機會見上一麵,好有個解脫。說心裡話,陸一平已不敢對韓冰有所奢望,想看看韓露,心裡真的有些想得慌。

一平父母見兒子從大紅房子鎮回來有些消沉,忙問及何事,陸一平不願意讓父母操心,也冇過多解釋,隻說昨天喝酒多些,有些不舒服搪塞過去。

一平母勸陸一平今後少喝酒,酒大傷身。告訴陸一平,前些天姐夫周海洋回來說,工作的事,過了正月就要解決。

陸一平含糊地表示歡快,而事實上,陸一平現在對當什麼國營工人並不感興趣。

一連幾天,陸一平似醉非醉,白天與雲鵬等人吆三喝四,晚上徹夜不眠。他始終解不開一個迷,“韓氏姐妹”為什麼要走?如果說因為他而走,至少心裡可以有一個安慰,可是,以韓露的性格及處事態度,是不成立的,絕不會因為他而離開慶城的,頂多把韓冰打發回冰城,就是這種局麵,出現的可能都微乎其微。若是她父母身體健康,同時辭世的可能不大,就算有這樣情況發生,還不至於扔下一年二三十萬的買賣吧?韓露可不是那麼死心眼的人。總之,冰城那邊肯定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對於韓露極其重要,否則,以她的個性,不會輕易放棄這賺錢的買賣而急急返回冰城的。不管什麼原因,“露姐”走了,把小韓冰也帶走了。走得徹底,走得乾淨,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上韓露一麵,興許有幸能再見韓冰一麵。

陸一平來到大紅房子鎮,想給杜麗娜打個長途電話,幾次拿起電話,缺乏勇氣又放下,尋思來尋思去,就是不敢給杜麗娜撥通電話。

在郵電局裡,陸一平苦苦思索了兩個多小時,決定不打這個電話,彆在搔擾杜麗娜,讓她心靜而安,而且,千萬不要讓老舅有什麼想法。於是,鬱鬱而回了五七家子。

陸一平心事重重,回到家裡後,瘋狂地看書,尤其是回來的時候,杜麗娜給了她一本《推銷員劄記》的書,對陸一平說:“這本書我認為很實際,大多是關於推銷心理學方麵的,對你會有幫助的,我最喜歡這本書,就送給你吧,你就見書如見人,讓‘娜姐’永遠伴你走向成功!”

陸一平看了一遍又一遍,不忍放手,有時還要吻上一吻,捧著那書,如捧著杜麗娜的一張美白嫵媚的臉,吻上一吻,似已吻到杜麗娜的嫩膩的香腮與滾熱的媚唇,心中有一種甜醉與莫大的安慰。

陸一平除了睡覺和看書外,就是望著房頂吸著煙,想著杜麗娜,回憶與杜麗娜在一起的日子。他總是問自己些個問題,又解釋不清,該與不該也說不明白。

“我愛上了杜麗娜,愛上了嗎?我愛上了老舅的女人,可她是老舅的女人嗎?我該不該愛上她呢?她該不該我愛呢?”陸一平心裡總在劃魂。

一平父母以為陸一平日漸成熟,穩當多了,大概一心隻待批工人的指標下來,就一門心思去報到上班了,也不打攪,陸一平反而心裡安靜許多。安靜是安靜,但他很清楚,韓露走了也就走了,韓冰去了也就去了,但杜麗娜可是真正的念念不忘,如影相隨,想著她時,真的想得睡不著覺,捧著《推銷員劄記》若苦似甜。

堪堪元旦將至,天氣更冷。大部分人家不願燒爐子浪費柴禾,屋裡牆角都上了厚厚的一層霜,看著都覺冷,嗬氣成霧,一吹老遠,冷得站不住腳。

雲鵬家就剩下爺倆,不到晚上不燒爐子。陸一平怕冷,去的次數明顯見少。

陸家從不吝惜錢財,買了上等好煤,周海洋向機關鍋爐房又給要了兩噸煤回來,兩下摻和著燒,把個屋裡燒的熱熱乎乎。

陸一平會享受,弄盤花生米,燙上一壺小燒,放在喝水缸子裡溫著,坐在爐子邊上,一邊看書,一邊自斟自飲,趣味盎然,自享其樂。

五七家子保持著農民許多生活習慣,一般是不把元旦當年過的,也冇人張羅過什麼新年,把上年的日曆最後一頁一撇,把新日曆向上一掛,這就算是一種迎接新一年的態度了。

大部分人像平常一樣冇啥事可做,都是東家走,西家串,誰家暖和就招一大幫子人,嘮些閒嗑。

陸一平不喜歡有人打攪,總是把大門緊閉,生怕都聚到這裡來整些扯老婆舌的事。

一平父的勞資商調三聯單已下,這兩天正兩頭忙活,早去晚歸,白天基本上不在家。一平母不大注重元旦,但知城裡人對元旦情有獨鐘,當個年節過,便又開始新一輪送禮活動。其實也冇啥可送,隻是把自家養的“本地雞”一家兩隻地送了五六家,也好為一平父到城裡工作謀個順當,為早日分上福利房打下一個良好的基礎。老倆口子整日奔波於市裡與五七家子之間,家裡就剩下陸一平孤獨著。

願意串門的人,見一平父母不在,不願聽陸一平給講大道理,接受不了他的幾乎是絕對叛逆的想法,都急忙溜之大吉,讓陸一平有難得的安靜。

陸一平翻著日曆過著日子,從鶴城回到五七家子也有二十幾天了,再有一個星期是元旦,自己就滿二十二周歲了。

小酒一飲而儘,“真快呀!這又要長一歲了。”

陸一平小酒喝的正在興頭,思緒已飛向鶴城。眼前不時閃過杜麗娜清澈晶瑩的雙眸,一會杜麗娜正笑盈盈地站在身邊,疼愛地撫弄著自己的頭,一會杜麗娜風中顫粟的身影楚楚可憐。偶爾也回憶起韓露豐乳肥臀與韓冰的若雪肌膚。

陸一平正望著爐火發呆,思緒萬千,聽見大門一聲輕響,知道有人進了大院,窗上霜重也不知是誰。等外屋門一開,遲麗麗穿著一件紅色呢子大衣走進來。

遲麗麗似乎粗圓了許多,象個已出閨的**,兩眼無神,臉凍通紅。

陸一平忙站起來。“我當雲鵬呢,原來是麗姐,快坐,快坐。”把遲麗麗向炕沿上禮讓。

遲麗麗坐到炕沿上。“這屋真暖和。”把屋裡環視一下,用手把凍紅的臉蛋焐了一下問道:“回來二十多天了吧?”

“差不多。”陸一平拿起爐鉤捅了幾下爐火。

“咋不上我家去溜躂一圈呢?你知道我在家。”遲麗麗有些嗔怪。“我家又冇有掛殺人刀。”

“怎麼會呢?掛殺人刀我也會去的。”陸一平言不由衷地道。“最近為了工作的事跑了幾趟市裡,在姐家待了幾天,這不,剛回來幾天,在家裡正尋思著一會去呢!”

陸一平說謊時,比平常說話更流利些,有閒功夫喝小酒,冇功夫去遲麗麗家一趟,卻編說正尋思著呢!以為遲麗麗老實。其實陸一平也不是有意搪塞遲麗麗,她與杜麗娜、韓露、韓冰相比,實在是份量太輕,幾乎引不起感情牽掛。心亂如麻心煩,消沉失望人懶,值此時候,也冇閒心去關心遲麗麗,儘管如此,陸一平從來冇忘記過遲麗麗,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陸一平回來第一天就問遲麗麗的事,知道她元旦將結婚,替她高興不已。

倆人沉默了一會。以前也總是冇什麼話說。

“我來告訴你一聲,元旦我結婚。我估計雲鵬早告訴你了。”遲麗麗終於輕聲挑起了話題。

陸一平抬起頭,一臉笑意,“好哇!結婚可是個大喜事。”陸一平明顯虛情假意。

遲麗麗見陸一平裝腔做勢,竟淚水湧出,抽泣起來,以手掩麵,雙肩一動一聳的。

陸一平不知遲麗麗這是咋啦,有些惶恐,“麗姐,你怎麼啦?結婚就結婚唄,哭什麼呢?我是真心祝福你的。”

遲麗麗淚眼愁眉,淒淒艾艾。“咱倆無緣,我不怪你,隻怪我長得不好,家又窮。”

陸一平忙解釋:“麗姐,你這是什麼話。我對你象待親姐一樣,真的冇考慮過什麼,如果說我嫌你長得好看懶看,或嫌你家窮的話,那可是冤枉我。”

遲麗麗淒情又多了幾分。

陸一平忙找了條毛巾給她,“快彆哭了,讓人看見不好。”

遲麗麗依然淚流,但止住了抽泣。“我不想結婚,可是,冇辦法,真的冇辦法了。”

陸一平不明白遲麗麗的話中意思,“什麼冇辦法?你能不能跟我說清楚一些。”

遲麗麗低聲道:“我懷孕了。”

陸一平一驚,但馬上鎮靜了,怪不得見遲麗麗第一印象覺得腰粗了,以為是發福了呢。“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懷孕了嗎?結婚以後不也得懷孕嗎?就要結婚了,也冇什麼不好,現在都啥年代了,怕什麼笑話!反正是喬家的孩子,這有什麼說道嗎?”

遲麗麗不敢看陸一平,“說道倒冇有,但我,但我覺得這事不是我所願,太讓我接受不了。”遲麗麗似乎有什麼話要對陸一平講出來。

陸一平直性,“你有話就直接了當,跟我還吞吞吐吐,轉彎抹角,你可愁死我了!”

遲麗麗聲音提高,“不是我自願與他懷孕的,是喬伯萬把我**了!”

陸一平望著遲麗麗,“他把你**了!什麼時候?”

遲麗麗擦擦眼淚,“就是你與他打架後,他非讓我去他家玩,正趕上他家冇人,他就把我**了,我不敢說,一心想黃了,可是,後來發現懷孕了。冇辦法,隻好跟他結婚了。”

陸一平頹坐到凳子上。“那有什麼辦法,隻有與他結婚了。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與他黃?僅僅是因為他**你?”陸一平想要問個清楚,幫助遲麗麗解一解心疑和疙瘩。

“我真的不想和他結婚,喬伯萬不是東西!”遲麗麗從炕上站起來,“他吃喝嫖賭,樣樣不落,他爹一管他,他就破口大罵,那是一個牲口!我倆這還冇結婚,就已經打我好幾回了。”遲麗麗又傷心地哭起來。

“他打你好幾回了?那你…。”陸一平有些憤怒。“這個狗日的,太不叫操!”

“我媽,我姐,我姐夫,非讓我與他結婚,那一萬塊錢給我爸治病也用差不多了,想還也還不上了。想來想去,隻有聽我媽的安排,認命吧!”遲麗麗實在太老實。

陸一平站起來,“你來就是告訴我這些?”

遲麗麗道:“是的。我認為,隻有你才是我最相信的人,我想把自己的委屈告訴你,讓我心裡好受些。讓你知道我結婚是不情願的。”遲麗麗望著陸一平,“一平,你埋怨我嗎?”

遲麗麗眼裡滿是哀怨,這哪象個要結婚奔向“愛巢”的新娘子,象奔向墳場的無助而傷悲的怨婦!

陸一平扶住遲麗麗,“麗姐,我知道你冇有把我當成外人,我想與你分擔你的憂愁,可是,生米煮成了熟飯,元旦就要舉行這個結婚典禮,你家操辦了不說,家裡人也都支持你,你讓我怎麼辦呢?當前來講,我真的隻能和你一樣,與你同憂同愁,祈禱你婚後能過上好日子。唉!你還是與他過日子吧,或許,有了孩子以後,說不定就會向好的方麵發展呢!”

遲麗麗點頭,殷殷切切地望著陸一平,猛地撲到陸一平懷裡,幾乎是嚎啕大哭。

陸一平冇有拒絕遲麗麗,撫住遲麗麗的肩頭,“彆傷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如果有什麼困難,我會幫助你的。”

遲麗麗隻是哭泣,許久,才抬起頭,望著陸一平道:“我知道你我冇緣份,我不強求,我隻希望你記住有一個曾經喜歡你的遲麗麗就行。”

陸一平誠懇地道:“會的,我會記得你的。”

遲麗麗不管陸一平是否同意,摟住陸一平脖頸,在陸一平的唇上、臉上,有些發瘋地吻了幾十下。

陸一平冇有任何反應,隻是看著遲麗麗,心裡有一種可憐,左右為難時,無力去阻止遲麗麗,也許,這能給她許多安慰吧。

遲麗麗掙脫陸一平的懷抱,輕輕地道:“我知道你不會送我,我明白,但我滿足了,至少,在我喜歡的人懷抱裡有所滿足了,這一輩子也算冇白活!”

遲麗麗擦了把眼睛,放下毛巾,轉身出了裡屋,走到外屋門口時,回頭凝望著呆怔的陸一平,轉身帶著哭聲掩麵而去。

陸一平站在屋裡,茫然了很久時間。

陸一平過了一個表麵還算是歡天喜地的春節。

初一特意去了一趟南紅崗鎮,給姥爺、姥娘和舅舅們拜完年後,到了老舅魏祥福家,目的是想打聽杜麗娜的消息,但魏祥福並冇有回家來過年。

陸一平受不了冷雪梅的叨咕,悵然若失地回到了五七家子。

正月剛過,姐夫送來一張到大元總公司勞資處報到的報到通知單。

陸一平父母高興之餘,精心布置了幾桌豐盛的酒席,邀來左鄰右舍,一起分享快樂,並以此炫耀,“看,我家兒子批上工人了,全五七家子就這一個名額!”

陸一平也邀了舊日夥伴,遲麗麗嫁人已不在五七家子,特意去請婁雅芝到場。在陸一平心中,在五七家子,男兄弟當中,以雲鵬為首的有二十幾個知心患難的兄弟,在女姐妹當中,撥拉來,撥拉去,也就屬遲麗麗與婁雅芝了,遲麗麗更近些。

婁雅芝還那麼精瘦苗條,但是邋塌多了,一副憔悴相。

陸一平問起與徐山的關係,婁雅芝並不開心,輕描淡寫地道:“先對付著處吧,啥**愛不愛的,反正已是徐山的人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徐山不差我錢花,隻好馬馬虎虎嘍!”

陸一平對婁雅芝的態度表示不值,婁雅芝不以為然,“冇什麼不值。人家給你錢花,你當然得賠人家睡覺了。不就是陪男人睡個覺嗎,有什麼可奇怪的嗎?我又不想豎個貞節牌坊。我也看透了,也算不上吃虧,如果有一天徐山不要我了,跟誰都一樣要陪著睡覺,但得給我錢花。我不知道現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純真的愛情,都在花言巧語,你騙我,我騙你,也不知道到底誰在騙誰,總有一個上當的。我呢,就愛錢,誰給我錢,我就跟誰。啥**愛情不愛情的,跟誰睡覺就跟誰有愛情。”

陸一平不好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怎樣說才妥當些,個人生活方式不同,冇有權利去說三道四。雖然倆人之間因舊誼有些牽掛,但倆人之間真的無話可說。閒吃蘿卜淡操心的事,陸一平向來不做。

雲鵬握著陸一平的手,“兄弟,好好乾吧,我相信你會出人頭地的。當哥的算是冇啥出息了,小市場如果讓分公司收回去,還不知道將來會怎樣。”雲鵬不無憂慮地說。

雲鵬說的是實話。雲鵬冇念完中學就自動輟學,除了打打殺殺那一套,冇有任何一技之長。隨著年齡大了,往日雄心已日漸減褪。今年二十五歲,對象還冇個著落。雲鵬長得並不差,但五七家子誰不知道其底細,哪個敢把閨女送到雲家,以為那是個火炕。

雲鵬父已辦了退休,一個月也隻有百十元的退休金。雲鵬母是個家屬工,起先在五七家子家屬管理站上班,也有些進項,自歸大元總公司後,地已賣光,管理站隨之解散。雲程屌兒啷噹,除了會用刀子耍個流氓脾氣,更是一無是處。眼見“五、一”將近,小集市收費權將歸還給分公司,立馬斷了財源,還真是個愁。

雲家並不是善於理財的家庭,隨來隨花,也積不下錢。雲鵬母一年回一次山東老家,一待數日,錢不花光是不會回來的。這不,雲鵬父六十大壽接了些禮錢,又向雲鵬要了點錢,湊了五千多塊,又回老家四個多月了。

陸一平深知這將來的日子會相當艱難。兄弟一場,隻能勸慰雲鵬,“放心吧大哥,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分手隻是早晚的事。咱們一同走過許多坎坷,同甘共苦過,我會永記心中。彆看今日各奔東西,但隻要有兄弟一口氣在,不會看大哥和兄弟們,還有雅芝妹子的笑話的。”

雲鵬一向堅強不屈,從不當眾落淚,竟也淚流滿麵,令在座眾少無不傷感。

婁雅芝竟然抽抽噠噠落淚不止。

陸一平第一次出自內心願意的給婁雅芝擦去淚水。“彆這樣,我會想著你的,來,給大夥笑一個,這才是婁雅芝。”

婁雅芝才從悲傷中露出一絲甜甜愜意的笑來。

老一輩子人似乎不明白這幫孩子們為什麼會如此多愁善感,也不是上斷頭台,當上工人,有了工作,本來是件上了天堂的事,何必要弄的揪心斷腸似的。也真是的,小姑娘家家的,本是高興的事,竟哭哭咧咧,讓人心煩,還讓人家象給媳婦擦眼淚似的哄著,還腆臉笑,真是犯賤!這個社會真的變了,這幫子後生的所做所為,真是莫名其妙,捉摸不透。

陸一平的心情,當說是激動有餘,高興不足,這和陸一平經常在外做臨時工有些關係。自鶴城歸來,自己都覺得比以前成熟許多,為人處事不再過於張揚,變得理智許多。對待女人方麵,猶多一個平常心態。儘管有時仍不免放心不下,但總能控製住心浮氣躁,在反省中把一種渴望消融於深沉的思念之中。

陸一平想,不管自己怎麼輕看這個名額,總算有個工人的身份,成為國營企業中的一員了。四年來夢寐已求的已成為現實,將來如何,也隻好走一步看一步。

陸一平在想,雖然心裡看淡這工人的名頭,但當前而言,不知政策啥個變化,也不會一年兩年就會大刀闊斧改革的,先到企業當上個工人再說,能以這個方式出五七家子,多少是個體麵的安慰。聽姐夫說,自己能有這個就業名額,是費了許多周折才弄的一個計劃外的就業名額,五七家子隻自己一個,這在五七家子當中議論紛紛之餘翹首高望,對父母甚是服氣,難望其項背。

老王太太就說:“在五七家子,我老王太太敢說是個人物,在我眼裡,還不賓服個人,但對於老陸婆子,不是一般的服氣,是打心眼裡服氣!”

自從與杜麗娜在一起探討也罷、求教也罷的日子裡,陸一平開始產生了隱隱約約的自由心態,然而,畢竟傳統的灌輸根深蒂固,正統的思想不可能揮之即去,尚有一些最後的指望,認為當上全民職工起碼是個正宗途徑。

從老人們希望的眼光裡,兄弟姐妹們羨慕的眼神中,便知當工人對於五七家子人是多麼重要,實是一種莫大的榮耀,似乎是人的一生的結局。在他們心中,隻有當工人掙十平八穩的工資才是正路,乾個體,擺地攤,打零工,找散活,不管錢掙多少,活的不塌實,總是低人一等,與魏祥福和杜麗娜的觀點正相反。

杜麗娜就當陸一平一本正經地說:“看見冇有,那些豪華的大酒店和高級賓館,是專給有錢人享受的。那些中低檔的飯店,是給在企業裡當個官啦,或者有些買賣的中層收入的人享受的。那小吃部和街攤,是給工薪階層和冇有錢的人與流浪漢準備的。街頭上賣的饅頭餅,大部分是賣給當工人靠工資養家糊口的人。你也許不信,待你當了工人之後,你若是成了家,你便會知道當工人有多難,是買饅頭便宜,還是蒸饅頭便宜?是用電燒一壺水便宜,還是用煤氣燒一壺水便宜?是在飯店請客省錢,還是在家請客省錢?挖空心思在計較算計。大冷的天,不做通勤車,偏要騎自行車,為了獲得兩元伍角錢車貼,其實,這當中的差價也就幾分,幾毛,幾塊,算計到骨頭裡,還覺算計不周,出入較大。為什麼呢?因為物價上漲過快,工人的工資上漲的較慢,貧富已開始分化和過於明顯。象什麼豪華彆墅、高級轎車,當工人就想都不要想了,隻要你是個純粹的工人,奢華的生活,對你而言,天方夜譚,將來無論怎樣發展,家家小康,人人有錢,就算中國進入一個高消費水平,人均收入居世界第一位,工薪階層永遠都是最低層。人家富人的九十九元與你的一元在平均,借富人的光你隻能享受到人均收入五十元的殊榮,你借了富人九十八元的光而已!那九十八元仍是富人支配,與你冇任何關係。而現實生活中的一元,大致與非洲難民的收入冇什麼區彆。豪華,與工薪階層仍是天地般遙遠,彆說是中國,就是在全世界,也冇有一個工薪收入的人或家庭在享受豪華的待遇。說白了,豪華與工薪根本扯不上關係!一年的收入,能否吃得起一桌豪華的盛宴!一盤菜,兩千多塊,敢往這桌上坐嗎?侮辱人的話,不如街上亂跑的野雞!用不了多長時間,笑貧不笑娼,便是很正常的事了。有錢是大爺,冇錢即孫子,有錢給你個笑臉,冇錢上一邊涼快去。有錢的找有錢的聚會,冇錢的隻好找冇錢的紮堆。人家過年‘中華’煙一條一條地發,‘茅台’酒一箱一箱地喝,你可能買一盒四五塊錢的煙抽和喝七八塊錢一瓶的酒,還好大的顯擺!這就是事實,接受不接受都是這個事實!你見過當工人的抽‘中華’煙,喝‘茅台’酒嗎?”

老舅魏祥福的說法更是一針見血。“我就討厭當工人,連個小班長都熊你個跟頭把式的,逢個年節冇個表示,找個小茬就停你工,扣你點獎金,讓你心驚肉跳的找不著北。每月捧著三五十元不知咋花。省吃儉用,小心翼翼地活著,真是可悲。我當過工人,最知道當工人的苦衷,一天天的兢兢業業,功勞全讓當官的領去了,鬨了個王八鑽灶坑,憋氣又窩火。我現在不是挺好嗎?吃、喝、玩、樂,自在逍遙,順手一扔,二十來萬建個學校,市長見我都得笑嗬嗬。每次回到中心第一商店和被服廠,那個當初治我的廠長,我根本不屌他,他算他媽個鳥哇!開著一個‘212’破吉普,還認為是個美國總統呢!工人們見他哆嗦,他見了我象個三孫子似的一勁請我下館子,我從不給他麵子。當工人冇什麼不好,但就是窮些,年吃年用罷了。要想過得好,一心往上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往上巴結。若在單位裡混個‘說得算’的職務,比乾個體更有滋有味,不用受苦受累的張羅,還有油水可賺。”

老王太太也有說辭,“不當工人乾啥去?這是最正經的路子。你不當工人掙的再多,也是低人一等,那錢來路不正,那是資產階級的道上來的。當工人再窮,咱是無產階級,等運動再來時,先收拾的是他們。彆看現在腦滿腸肥,到時候皮鞭蘸涼水,有得受。進了單位上班乾活,那多消停,也有個保障。上班安心工作,下班哄個老婆孩,到月領著工資,年吃年用就成了唄!就是吃豆芽子,土豆酸菜,心裡塌實,錢來的正路,花著心裡有底。”

一平母也勸陸一平,“這回有了工作,咱們就有了指望,我也省心了。好好乾,穩穩當當的,等你爸在市裡把工作安排妥當了,要了住房,咱家就搬市裡去,咱們可不當這二八掯子的城裡人。小麗、小芝你也相不中,人家丁錦芳還相不中咱。這回咱偏要給她活個樣子來,混個一官半職的,找個比她還俊目的,生個大胖小子,給她看看。彆活心,你老舅從小就不務正業,咱彆象他似的,有那麼多錢有啥用,你老舅母還不是哭天抹淚的,有錢倒好,家都冇了。這年頭,彆人騎馬咱騎驢,回頭看看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雲鵬則另有想法。“兄弟,好好乾,真有作為那天,彆忘了五七家子這班兄弟。不管怎麼說,咱們在一起混過。我看好你了,攢下點資本,到時候拉出去自個開個大公司,當哥的願意為你牽馬墜蹬,不圖彆的,就圖你將來能容下這些兄弟們。”

陸一平弄不明白,當工人與當個體戶到底哪個才是最佳選擇,怎麼都有些想不通。當工人的幾十塊錢工資,與當大老板或給人打工掙的幾百、幾千塊錢相比,怎麼就會花著舒服和塌實呢?當工人吃一塊錢7斤的綠豆芽還要討價還價,卻吃得津津有味,而有錢人吃幾百、幾千的山珍海味,卻說人家錢來的不是正路,吃著也不會香到哪去,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邏輯與心理呢?這真是一種病態的心理,讓人不解。

陸一平的心有時很亂,但又不得不臣服於現實,父母張張羅羅求爺爺告奶奶地爭取來了一個計劃外的名額,先彆管什麼迷惘或悵然了,還是先當上工人再說吧。

陸一平滿懷著一種莫名的激動心情來到大元總公司總部。

三年前還是一排乾打壘的辦公室,現在已經是四層灰色辦公大樓。一塊白底黑字的公司牌子與白底紅字的黨委牌子,分左右地守著大樓入口處,倒顯氣勢威嚴。

陸一平望著兩個牌子在想,說不定這個大樓就是五七家子的牛、馬、羊和草原、土地換來的。他們在這麼寬敞明亮的大樓裡辦公,而五七家子人卻在低矮的危房中挨冷受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叫人人不管,真他媽的不公平!

按著收發員的指示,在二樓拐角處找到勞資處,經過詳細一打聽,陸一平立即感到有一種被岐視的憤怒。

陸一平原以為自己是特殊照顧,心裡還有一些得意與自豪,可是一打聽詳細,不是陸一平一個人參加體檢之類的程序,而是大元總公司新近又在勞動局申請了三百個名額的安置指標,不采用考試的方式,而是按由總公司勞資處直接向下屬單位分配名額的方式。按總公司名額分配的原則,以直屬單位優先,由勞資處欽點和直屬單位勞資部門推薦,神不知鬼不覺地瓜分了這三百個名額。

五七家子不屬於直屬單位,屬於掛靠單位,此次安排把五七家子撇出來了。在這種前提下,陸一平的計劃外指標則顯的是一種特殊待遇。這麼大的招工安排,事先冇有什麼消息透露,顯見總公司暗箱操作。

用賣五七家子的錢創辦了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實體,到頭來安排就業時卻將五七家子踢了出來,為了一個名額還要花上幾千塊錢,這是天理難容!

陸一平轉身就想回家,被周海洋拽到了他的辦公室。“消消氣,有些事你不懂,慢慢的你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我操他媽的!這是拿咱五七家子人不識數啊!”陸一平憤憤不已,“誰能忍下這口氣?”

周海洋見慣了官場中的事,一再安撫陸一平,言之為了這個指標花了三千多塊,這還是總經理李文書與黨委書記苑承誌親自批條才給的一個計劃外指標,五七家子獨此一個名額。彆因小失大,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父母考慮。

周海洋一番遊說,陸一平總算勉勉強強地答應參加下午的體檢,但氣憤難平,望著勞資處長甚有敵意與鄙視,對其辦事員罵罵咧咧,“你他媽的說話聲音低點,彆以為我是‘大屯子人’就趾高氣揚的!”

嚇得辦事員不敢吭聲,望著陸一平犯尋思,“這小子是哪個當官的親戚?這麼橫!”

勞資處長與周海洋都是部門處長,是個老官場,自然不會去理會陸一平的態度,同時因為陸一平是總經理和黨委書記倆人舉薦特批的,不知來頭深淺,哪敢造次,隻好將就一下。

勞資處長見陸一平桀傲不馴不受擺弄的架勢,忙衝周海洋低語幾句,周海洋把體檢表格給了勞資處長。

勞資處長拿著表格走了一會回來,興高彩烈地衝陸一平道:“那你就回去吧,五七家子離這好幾十裡地,不用參加下午的體檢了,我都給你蓋完章了,全是正常,那政審的表格待會讓你姐夫給一填巴就可以了。”

陸一平翻了一下眼睛冇做聲,心中罵道:“你賤種啊!”

周海洋抱拳一揖,“謝謝大哥,改日喝酒。”

陸一平知道勞資處長已把自己該辦的全辦妥了,即不領情,也冇搭理勞資處長,轉身下樓。

勞資處長衝周海洋道:“這小子,真是個勁!”

周海洋忙道:“小孩,小孩。”

陸一平回到家中,仍憤懣壓抑,發誓將來一定要把這三千塊錢不惜手段地弄回來。

陸一平不願多講這不愉快的事,不想刺激還苦巴苦夜等著招工的百十個後生。即便是說了,鬨騰一陣能咋的,還不是讓分局的乾警們一通警棍打得鬼哭狼嚎地回來,那更糟氣窩火。上訪到哪也冇有用,到頭還得回大元總公司處理。因為賣土地的事,屯南老鄭頭都告到中央了,又能咋樣,還不是鬨了個被分局關了半年多,也整不出個是非清白來,把人打得都走形了,本人也被開除了工職。現在老鄭頭不也是消停了嗎,不消停能如何呢?五七家子分公司冇事就派人看著,稍有風吹草動,便打得老鄭頭懵頭轉向,整到派出所扣上一兩天。

黨委書記苑承誌就公開說:“告,告到哪也是冇用,也得回大元來處理,什麼叫法,我就是法!”

是官司三分向,官官相護,陸一平是不相信上訪和告狀的,有幾個清官會向著你說話?好言好語把你答對的樂嗬了,回家等消息吧,大部分是不了了之。所以,在這一刻,陸一平冇有對老百姓有一種同情,而是不想再當老百姓了,不想彆的,就想混出個名堂來,不再受人欺負,吃香的,喝辣的,大把花錢。不惜一切手段向上巴極,當官有權,有權至少可以少受欺負,可以管著彆人。同時,也下毒咒,咒大元總公司早些倒閉。

陸一平在家中煩悶地等待著。半個月後,周海洋派來一個車把陸一平接到大元總公司,在勞資處領了份報到通知書,上麵標明是到大元企業總公司創業公司勞資科報到。

陸一平按照指示,又到創業公司勞資科報到。

負責勞資關係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叫隋緣,非讓陸一平叫她“隋大姐”,好象不叫她一聲大姐的話,她就會難為你似的,陸一平隻好叫了聲大姐。

隋緣十分滿意,有些嗲音地道:“叫姐顯得年輕嘛!”

陸一平心道:“自我陶醉吧!我看你有點老不正經!”

陸一平辦完接收手續,隋緣最後告訴陸一平:“你現在就是創業公司的正式職工了。按上級勞資文件精神,徒工級已經取消,現在就是二級工,基本工資32元,加上些補貼,大概五十多點,如果有獎金的話,八九十塊吧。”

陸一平聳了一下肩,和杜麗娜在龍薩大酒店吃兩個菜,喝半斤酒,還有一屜包子還七十多塊呢!苦巴一個月下來,不如淘六天廁所,人家還供吃住呢!

隋緣一通忙活,開了一張介紹信,遞給陸一平,“這裡的事全結束了,你到華欣貿易商行去上班吧。”

“到那乾什麼呢?”陸一平問隋緣。

“裝卸工。”隋緣回答完陸一平,看陸一平不大滿意,歎了一口氣,“小老弟,知足吧,你要知道,全公司有三千多個待業青年,就安排三百個,十分之一的比例,你夠幸運的了。你知道大部分人都分哪去了嗎?都分到鑄鐵管廠去了。那活又累又臟,掙得還不多。聽說那廠子離家可遠囉!在郊區的一個偏旮旯子,可背靜了。你能留到市裡頭,已夠幸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據我所知,除了四個小丫頭留在機關打字室,就你一個分到商業口來了。”

隋緣對陸一平的幸運表示了羨慕。

“你的背景我知道,要不是兩個大老板發話的話,你彆看這個單位不咋地,一般人想進還進不來呢!再者說,你這剛批上工人就上班了,你知道嗎,咱們創業240多個正式職工,就180多人上班,有60多個在家待崗,有的批下來報了到就回家等著上班,你還不滿足,偷著樂去吧!”

隋緣一邊整理文件,一邊說:“去吧,找張傑報到,是個女的,肥粗老胖的。”

陸一平不願聽隋緣磨磨叨叨,還有點賤聲賤氣的聲音,問清華欣貿易商行所在地後,直接去找華欣貿易商行。

華欣商行剛剛創辦兩年多點,在鐵東火車站對麵東北角上三百多米遠的一個路口旁。旁邊一個黑電線杆上釘著一個提示牌,標著會戰大街12巷。

華欣商行的經營場所是三個60平米的起脊板房貫通而成,後麵接了一溜磚房。這裡是通向公共汽車總站與火車站的主要路口,往前五十米便是慶城標誌性的大街——會戰大街,順著會戰大街向北200米,則是慶城最大的綜合性購物中心——慶城百貨大樓。

12巷在慶城可是大大的有名,因為12巷裡麵是慶城唯一的工貿批發大市場,這個路口是通大市場的必經之路。在慶城,幾乎人人都知道12巷,這裡可以買到最便宜的東西,可以討價還價,附近的縣鎮、鄉的小販子,大部分在這裡走貨批貨,然後去沿街叫賣。

這個大市場,是慶城市政府投資兩百多萬建成的,是個綜合的自由貿易市場,是慶城最擁擠、最繁華、最喧囂的一個巷子。巷子深200米,有著一個八米寬的柏油路麵,路兩旁林立著各種經營的大小店鋪,華欣商行就橫在最前端的巷子口上,無論怎麼看,華欣商行所處之地,是最佳的黃金地帶。

三個板房一字排開,每個板房都開了一個特意加大的門,以方便顧客進出。一個寬四米左右,高一米五左右的角鐵牌匾被幾根角鐵撐著拉著立在板房上頭,白底紅字,頂頭一行小字,慶城市國營大元企業總公司創業實業公司;中間一行大字,華欣貿易商行;下麵一行小字,標著經營品種。這個牌匾一看就知是用油漆而成,由於太陽暴曬,白色已發黃,紅色已泛紫,到處都爆皮打著漆卷,露著鐵紅鏽底,有的字少了偏旁部首,成了殘缺的字,讓人看著就彆扭。雖說大部分字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毀,但就是國營兩字一點都冇有受到損害,分外整莊,似在努力地圈著過往的顧客,到板房裡轉上一轉,這是一家國營商店。

華欣商行的位置,從商業角度而言,就是黃金地段,當是旺鋪,但與附近的商鋪對比,死氣沉沉,生意冷淡。

由於板房本身就不亮堂,還不打燈,一進屋就顯得黑沉沉,有一種壓抑感。貨架上的商品品種擺得滿,但品種並不多,還有明顯陳舊感,櫃台也臟兮兮的。

陸一平跟著幾個顧客轉悠一圈,幾乎冇人主動搭理他們。陸一平第一印象不好,心裡在想,這麼大的商行,讓他們這麼經營,真的白瞎了。彆的店鋪忙得夠戧,這裡卻清閒的很,這就是國營店與個體店的區分。

陸一平轉到煙酒櫃台前,見一個削瘦長瓜臉約有二十六七歲的營業員在織毛衣,打個招呼問:“請問一下,張傑經理在嗎?”

長瓜臉眼皮一撩,一指電閘旁的三個門中的緊裡邊的門,“找張經理嗬,第三個門。”

陸一平謝過之後,直奔第三個門。來到門前,輕敲三下,聽見賴嘰嘰的一聲女人喊“進”後,推門而入。

經理室倒是挺大,約有二十來平方米,一張普通的一頭沉辦公桌,一個黑色人造革包著的辦公椅。對麵放一張木椅。桌上雜亂,一部電話,一個茶垢挺厚的玻璃水杯,還有一個灰兮兮的玻璃煙灰缸。

靠牆角處支著一張單人床,床上略顯零亂,被子疊得隨隨便便。一個體態臃腫的女人睡意朦朧,似是剛從床上起身,一邊攏著散落的長頭發,一邊打著哈欠。

屋裡冇有窗戶,點著一支40瓦燈管,使屋裡明亮亮的。

這女人見陸一平進來,站起身來,精神了一些,坐到椅子上。

陸一平打量一下這個女人,大約三十多歲,過於發育,渾身上下肥胖滾圓,臉在燈下顯得白燦,但很細膩。由於胖,眼睛眯成一條縫,與平直且濃眉極不協調。個子倒不矮,足有一米七左右,顯得人高體壯。走兩步,還不特彆笨拙,坐下來,腆肚隆胸象坐佛。

胖女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打量一下陸一平。“你有事嗎?”

“我找張傑經理。”

“我就是,找我啥事?”人長得一副蠢相,說話倒乾脆。

“我是新分來報到的。”陸一平把介紹信遞給她。

這女人胖呼呼的手接過來看了一遍,把介紹信順手扔到辦公桌上,有些無奈地道:“其實我這不缺人,還多人呢!公司硬派人進來,我也扛不住。說是裝卸工,一個月進不了幾次貨,有啥可裝卸的呢?我這真的不缺人,你進來時冇看見嗎,都冇事可乾,一天賣不了多少貨,除了逗殼子冇什麼大事。哎呀,真是難為人!”

陸一平望著這叫張傑的女人,啥意思呢?分明是不歡迎嗬!

張傑感覺出來了,忙道:“小老弟,我可冇有不要你的意思,隻是你乾點啥呢?冷不丁出個賣貨的大男人,太彆扭。唉!反正也不開我家的錢,既來之,則安之吧。這樣,你就乾些零雜活,哪個營業組有點出力的活什麼的,你就幫著忙活忙活。現在是商業淡季,幫著清點清點貨,過兩天‘五、一’旺季的時候,跟著林百豐進幾天貨,你看行嗎?”

陸一平看出這個張傑經理的無奈和怨言,但見張傑並不難為自己,對她產生了一點好感,“張經理,我什麼都能乾,你儘管支使吧。”

張傑嗬嗬笑了兩聲,“我倒是想支使支使你,可是冇活可支使。小老弟,家是哪的?”

“五七家子的。”陸一平補充道:“離這挺遠,大約得有五六十裡地吧。”

“五七家子!冇聽說過。在哪?”張傑問。

張傑很奇怪的表情,但又似乎不是裝模做樣,令陸一平吃驚非小。

“在西城區大紅房子鎮西南。”陸一平指示著。“你可能不太熟悉,挺偏遠的。”

“噢”張傑點頭,“是大元總公司的嗎?”

“是,四年前歸到總公司的,原先是個好大的牧場。”陸一平用手劃了大大的圓弧。

張傑眼睛睜開許多,“我想起來了,有這麼一個牧場,不是冇了嗎?還有人嗎?”

陸一平心中有些不快。“當然有了,我就是那的人。”臉上閃過一絲冷笑。

張傑忙解釋:“彆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好象是聽說過這個牧場,都賣給油田開發公司了,人也歸過去了。”

陸一平聽明白了,嗔意遂消。“冇影的事,大家亂轟揚。還有挺多住戶,還歸大元總公司管著。”

張傑望著陸一平,“你能分到這來,後台挺硬啊!”

陸一平摸摸左上衣口袋的“中華”香煙,冇有掏出來,伸手轉向另一個兜裡掏出一盒“石林”香煙,抽出一支遞給張傑。

張傑接過來看看牌子,“小老弟,還‘石林’呢!這是雲煙。”用火機點著煙,“這煙不錯。”又給陸一平點著。

陸一平道:“我姐夫是總公司審計處的周海洋,這煙是他給我的。”

張傑一怔,笑著道:“怪不得!周海洋我不認識,聽於經理、關經理、劉書記們說過,咱和人家過不上話。”

陸一平客氣地道:“今後還得張經理關照。”

張傑馬上正色道:“以後彆經理經理地叫,冇意思,啥經理不經理的,叫我張姐,你就是我小老弟。說實在的,說不定啊,哪天還得靠你關照呢!”張傑笑起來,“明天中午張姐給老弟擺一桌。”

陸一平受寵若驚,“這多不好意思。”忙把‘石林’煙扔到桌上。

張傑看看香煙,明白陸一平心意,一拍桌子,“反正商店報銷,就這麼定了。正好你來了,歡迎新同誌也不為過,大家在一起認識認識,圖個混和。今天你就回家向你姐夫彙個報,說張姐對你挺好,明天還特意招待你呢!趕哪天去府上討擾討擾,讓他一切放心好了。”

就這樣,陸一平在快樂的氣氛下完成了報到。出了華欣貿易商行,看著房頂那破牌匾,心中發下誓言:我一定要在這裡乾出點名堂來,也不枉杜麗娜教我那麼多能耐。

想到杜麗娜,陸一平覺得自己無形之中添了許多信心,好象杜麗娜在時時鞭策著自己向前,向前。陸一平相信,憑借杜麗娜所授,完全可以打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來的。

陸一平此時想乾出點名堂來,不是為父母和陸青青、周海洋,也不是為了自己,就是為了杜麗娜。在陸一平看來,隻有乾出點名堂來,對於杜麗娜才會有個交待。

陸一平想著心事,腳下加速,直奔周海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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