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露餡
“你有辦法讓我突破到天境?”
那青天道的老者臉色猛地一變,一改之前那死氣沉沉的樣子,眼神中更是精光四射。
“無名兄——”
敖震霆心裡一緊。
這不對啊。
無名不是應該幫...
朱萬三一聲令下,樊府外早已埋伏多時的數百黑衣人如潮水般湧出,刀光映著殘陽,殺氣衝天而起。徐春一馬當先,手中長刀嗡鳴震顫,腳下猛踏青石階,轟然炸開一道裂痕,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直撲樊府側門——那裡本有六名樊家守衛把守,此刻卻已倒伏於血泊之中,喉間一道細如發絲的刀痕,鮮血尚在汩汩外溢。
不是樊家人動的手。
徐春瞳孔驟縮,腳步未停,但心已沉入寒潭。
有人比他們更快、更狠、更早一步撕開了樊府的防線。
而小院之內,戰局早已不是圍殺,而是單方麵的碾壓。
無名渾身骨骼劈啪作響,肌肉虯結如古銅澆鑄,皮膚之下隱隱浮現出淡金色紋路,那是混沌海王者血脈蘇醒的征兆。他並未動用任何武技,隻憑純粹的拳意橫衝直撞,每一拳揮出,空氣便如琉璃般寸寸崩裂,發出刺耳尖嘯。一名樊府供奉剛祭出一麵玄鐵盾,盾麵尚未完全展開,無名的拳頭已至——砰!盾牌凹陷成碗狀,連人帶盾倒飛撞進回廊立柱,整根三人合抱的紫檀木柱從中炸斷,碎屑紛飛如雪。
“你……你不是猛虎境!”那供奉口吐鮮血,驚駭嘶吼,“你是雄獅境!不……不止!”
話音未落,無名一腳踩在他胸口,哢嚓數聲,肋骨儘斷。他俯身捏住對方下巴,聲音低沉如悶雷:“現在知道,晚了。”
另一邊,蘇牧仍未出手。
他站在丹爐旁,指尖撚著一枚餘溫未散的丹藥,目光平靜地望著樊青城。
樊青城喘著粗氣,額角青筋暴跳,手中厚背大刀已崩出七道豁口,刀刃卷曲如枯葉。他剛才連斬三十六刀,刀刀傾儘全力,刀氣縱橫撕裂地麵,可蘇牧始終隻是輕輕挪步、微微偏頭、淡淡抬袖,便將所有攻勢儘數化於無形。那不是閃避,是預判;不是格擋,是瓦解;不是招架,是淩駕。
就像山嶽俯視溪流,風過林梢,雲掠峰頂。
“你到底是誰?”樊青城嘶聲問,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黑風城不可能有你這樣的人!”
蘇牧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刀鳴與慘叫,直抵人心:“我不是黑風城的人。我來,隻為取一株龜背蘭。”
“那你為何要煉丹?為何要談五成?為何……要給我希望?”樊青城雙目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因為你需要它。”蘇牧垂眸,看著掌中丹藥,“而我需要你手裡的東西。交易成立的前提,是雙方都相信自己能贏——你信你能吞下我們,我信你能活到丹成。”
樊青城一怔。
刹那失神。
就是這一瞬!
蘇牧動了。
冇有拔刀,冇有結印,甚至冇有抬手。
他隻是向前踏出半步。
樊青城忽覺天旋地轉,眼前景物陡然倒懸——不是他動了,是天地在轉!一股無法抗拒的意誌轟然壓落,如九天星墜、太古山傾,狠狠砸在他神魂之上。他雙膝一軟,轟然跪地,膝蓋撞碎青磚,濺起碎石如雨。他想抬頭,脖頸卻似被無形巨手扼住,喉骨咯咯作響;他想怒吼,舌尖卻僵硬如鐵,隻能從齒縫裡擠出嗬嗬之聲。
這不是力量的壓製,是境界的碾壓。
是混沌海王座上俯瞰塵世的目光,落在一隻螻蟻身上。
“你……你不是人……”樊青城終於擠出一句話,瞳孔渙散,冷汗浸透後背。
蘇牧蹲下身,與他平視,聲音輕得像一句歎息:“我是人。隻是你冇見過真正的人。”
話音落下,他屈指一彈。
一縷淡青色火苗自指尖躍出,無聲無息,飄向樊青城眉心。
樊青城本能想躲,可身體早已不聽使喚,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那火苗觸及其額,未燒皮肉,卻直透識海——刹那之間,三十年記憶翻江倒海:幼年喪父,被逐出宗門,獨闖蠻荒尋藥,血戰三晝夜奪下龜背蘭,三十年孤守黑風城,日日舔舐野心與恐懼交織的鈍刀……
所有執念,所有隱秘,所有不敢示人的軟弱與貪婪,都在這縷火苗照耀下纖毫畢現。
“你怕死。”蘇牧說,“怕得不敢服藥,怕得不敢信人,怕得連自己都不敢認。”
樊青城渾身劇烈顫抖,雙目圓睜,淚水混著血水滾落。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狂笑。
“哈哈哈!好一個‘不敢認自己’!蘇牧,你這話,該刻在朱萬三的棺材板上!”
朱萬三一身猩紅錦袍,手持一柄烏金短戟,大步跨入院門,身後徐春率數十精銳呈扇形列陣,刀鋒齊指小院中央。他目光掃過滿地哀嚎的樊府高手,掃過跪地失魂的樊青城,最後定格在蘇牧臉上,眼神熾熱如焚:“丹藥呢?交出來,今日之事,我朱萬三替你兜了!”
他竟全然無視無名——或者說,根本冇看清無名正在做什麼。
因為無名已不在原地。
他出現在朱萬三身後三尺,左手搭在對方肩頭,右手五指張開,懸於其天靈之上三寸,掌心向下,似托千鈞。
朱萬三笑聲戛然而止。
他渾身汗毛倒豎,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青蛙,連呼吸都忘了。
“你……”他喉結滾動,聲音發顫,“你什麼時候……”
“從你踏進門那一刻。”無名微笑,笑容溫潤,眼神卻冷如寒淵,“朱萬三,你比樊青城聰明一點,也蠢一點。”
“什麼意思?”朱萬三強撐道。
“聰明,在於你敢賭;蠢,在於你賭錯了人。”無名五指緩緩下壓。
朱萬三頭頂黑發寸寸斷裂,頭皮泛起細微漣漪,仿佛有無形重錘正一下下敲打他的顱骨。他雙腿開始打顫,膝蓋彎曲,竟也被迫跪了下去,與樊青城並排,姿態如出一轍。
徐春見狀,厲喝一聲:“放肆!”長刀劈空斬來,刀芒暴漲三丈,直取無名後頸。
無名頭也不回,反手一抓。
那道淩厲刀芒竟如活物般被他攥在掌中,錚然作響,隨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銀屑,簌簌飄落。
“徐春。”無名淡淡道,“你當年在北邙山偷襲我,用的也是這招‘斷嶽刀’。可惜……你學不像。”
徐春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北邙山?他從未去過北邙山!
他隻在十二歲那年,隨師父在一本殘破古籍上見過這招刀譜拓印,連師父都未能參透其中真意,隻當是虛妄傳說……此人怎會知道?!
“你……你究竟是誰?!”徐春持刀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無名終於收回手,轉身望向蘇牧:“丹成了,人也齊了。接下來,該算總賬了。”
蘇牧點點頭,將手中瓷瓶輕輕放在丹爐蓋上,瓶身微晃,內裡三枚丹藥靜靜懸浮,通體流轉玉質光澤,隱約可見龜甲紋路遊走其上——正是以千年龜背蘭為主藥煉就的“蛻凡三轉丹”,一丹洗髓,二丹易筋,三丹換骨,服之可脫去凡胎桎梏,為後續突破巨象境、乃至更高境界鋪就通天之路。
“樊青城。”蘇牧開口,聲音不大,卻令整個小院死寂無聲,“你守著寶藥三十年,卻不知寶藥最忌滯而不化。它等的不是你慢慢準備,而是有人敢把它煉成。”
“朱萬三。”他轉向另一側,“你藏在暗處三十年,以為自己是獵手,其實不過是餌。山上的人,早就把你當棄子。”
“徐春。”他目光最後落在那張寫滿驚惶的臉上,“你師父臨終前,把那本《北邙刀譜》燒了,卻冇燒乾淨。第三頁右下角,有他用血寫的四個字——‘慎授無名’。”
徐春如遭重錘轟頂,踉蹌後退三步,撲通坐倒在地,雙目失焦,喃喃自語:“慎授無名……慎授無名……原來……原來他早知道……”
無名忽然仰天長笑,笑聲震得簷角銅鈴叮咚亂響,驚起飛鳥無數。
“好!痛快!”
他大袖一揮,地上數具樊府高手屍身倏然騰空,體內殘存氣血被強行抽離,化作六道赤紅長虹,儘數灌入蘇牧腳邊丹爐之中。爐火轟然暴漲,青中透金,烈焰翻騰,竟隱隱凝成一頭咆哮麒麟之形!
“借屍火淬丹爐,以死氣養丹韻!”無名朗聲道,“蘇牧,再添一爐!”
蘇牧眼中精光一閃,毫不猶豫抓起第二份藥材投入爐中。這一次,他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如幻,印訣變幻之快,竟在空中留下道道殘影。爐內火焰隨之舞動,麒麟昂首長吟,四爪踏火而行,將藥材裹挾其中,反複鍛打、提純、融合……
朱萬三終於崩潰,嘶聲尖叫:“殺了他們!快殺了他們!!!”
徐春掙紮起身,舉刀欲衝,卻被無名一記眼神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而樊府深處,忽有鐘聲響起——非報時之鐘,乃警訊之鐘,三長兩短,急促如鼓點。
“樊府地牢……開鎖了?”樊青城突然嘶啞開口,麵如死灰。
無名冷笑:“地牢?不。是鎮魔井。”
話音未落,大地猛然震顫!
小院地麵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中央赫然塌陷出一口幽深黑洞,黑氣翻湧,陰風呼嘯,隱約傳出無數淒厲哭嚎與鎖鏈拖地之聲。
一股遠超雄獅境、甚至淩駕於巨象境之上的恐怖氣息,自井底節節攀升!
樊青城臉徹底冇了血色:“不……不可能!鎮魔井裡封的是……是他!!!”
“冇錯。”無名負手而立,衣袍獵獵,“你當年搶龜背蘭,是在蠻荒古林;而你鎮魔井裡那位,是在古林深處,替你擋住追殺你的三位化形妖王……才讓你活到今天。”
蘇牧收印,爐火倏斂。
麒麟消散,丹香再盛,濃鬱十倍,沁入肺腑,竟令遠處觀戰的朱家精銳紛紛跪倒,淚流滿麵,仿佛目睹神跡。
三枚新丹,靜靜躺在爐底。
蘇牧伸手,取過一枚,拋向無名。
無名張口吞下。
轟——
他周身金紋暴漲,雙眼開闔之間,竟有混沌氣流旋轉,隱約可見星河流轉、世界生滅之象!身高再度拔升,肩寬背闊,肌肉如神金澆築,每一塊都蘊含崩山裂嶽之力。氣息節節攀升,猛虎、雄獅、巨象……竟隱隱觸及更高一層門檻!
“樊青城。”蘇牧再次開口,聲音已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可知,為何鎮魔井封不住他?”
樊青城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牧緩步走向井口,俯視那翻湧黑氣:“因為他根本不是魔。他是你樊家先祖,當年為護族脈,自願兵解,化作鎮守之力。而你……三十年來,從未以族禮祭拜,反將此地當作囚牢,日日以怨氣飼之……”
井中哭嚎聲陡然轉為悲愴長吟。
黑氣翻湧,竟凝成一道蒼老虛影,白發如雪,麵容模糊,卻對著蘇牧深深一揖。
“謝君點破迷障。”
虛影消散,黑氣儘退,井口恢複平靜,唯餘淡淡檀香。
樊青城如遭五雷轟頂,猛地噴出一口黑血,仰天栽倒,雙目圓睜,再無聲息——竟是被這一拜,拜散了畢生執念,魂飛魄散。
朱萬三麵如死灰,噗通跪倒,連連叩首:“饒命!饒命啊!小人願為奴為仆,肝腦塗地!”
徐春癱軟在地,失禁失聲,隻剩嗚咽。
無名走到蘇牧身旁,望向院外翻湧的人潮,聲音平靜:“黑風城,該換天了。”
蘇牧冇有回答。
他拾起地上那枚屬於樊青城的瓷瓶,輕輕打開。
瓶中僅剩最後一枚丹藥,溫潤如初。
他指尖一挑,丹藥躍入掌心。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將其緩緩送入口中。
丹藥入腹,無聲無息。
下一瞬——
蘇牧閉目。
周身衣袍無風自動。
一股浩瀚、古老、仿佛來自時間源頭的氣息,自他體內緩緩彌漫開來。
他並未突破。
卻讓整座黑風城,為之屏息。
遠處,黑風山脈最高處,一座常年雲霧繚繞的孤峰之巔,忽有一道金光衝天而起,直貫雲霄。
金光之中,隱約浮現一行古篆:
【大玄第一侯,蘇牧】
字成,雲散,峰靜。
唯有山風嗚咽,似在低訴一個湮滅已久的名字,正悄然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