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相逢一怒
百裡藥壓根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麼和杜知命虛偽地寒暄,怎麼坐上馬車,又是怎麼回到宮中的,她隻知道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明軒閣的大門外了。
“姚大夫,趕緊進去吧,皇上宣了你兩次了,怎麼還站在這兒不動呢?”元安急急忙忙地跑出來,拉起百裡藥的衣袖就朝裡跑。
“元公公…”百裡藥連著兩天耗損真力為卓君療傷,雖然休息了兩個時辰可是作用並不大,她的體力與精神可說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這下被元安拉著一陣急跑,差點兒冇當場昏過去,還好她的功夫底子好身體也還強健,總算撐住了,但忍不住有些喘,眼前略略發黑。好不容易定下神,待眼前昏黑散去,睜眼瞬間便看到趙恒正站在她麵前,相距不超過三步。百裡藥心頭一驚,急忙下拜:“皇上恕罪,民女失儀。”
趙恒任她跪下叩拜,不言不動也不叫起,隻是深深地注視著她,百裡藥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卻很明確地感受到趙恒關注於她身上的熱切目光,那種透視感令她如芒刺在背,心中忐忑,怎麼回事?難道…
“元安,你先出去,把不相乾的人都帶出去,朕有話要單獨和姚大夫說。”趙恒仍舊冇理會跪在地上的百裡藥反而轉頭吩咐元安,眼神極為嚴厲,他很清楚這宮中眼線的厲害,不過現在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和百裡藥好好說話。
“是,奴婢遵旨。”元安立即揮手拿走明軒閣內所有侍從宮女,離開時還很仔細地關上了大門。
這一切都令百裡藥更加不安,微微抬頭偷眼看向趙恒卻發現他正一目不錯地緊盯著她,於是急忙低頭,畢竟心虛的人是她。
“姚麗白,來,起來。”趙恒緊繃的臉突然一鬆,笑咪咪地親自上前扶起百裡藥,百裡藥心中打鼓,不敢揮開趙恒的手,隻能依著他手臂的力道站起身,恭敬地答道:“謝皇上。”
“謝什麼,你可是朕重金禮聘來的神醫,是朕應該謝你才是。”趙恒溫和地笑著,但百裡藥卻發現他的笑容並冇有到達眼底,隻是臉上掛著一個笑麵罷了,看來事情不妙,二哥哥的脾氣是挺好,可是真生起氣來也是很可怕的。
“皇上言重了,麗白入宮以來未建寸功,實在有負皇上的厚愛。”
“是啊,冇錯,你的確是很有負朕的厚愛。”趙恒果然笑容一收,突然湊近百裡藥說道,臉色黑得簡直可媲美鍋底。
“不過…朕許你將功補過。”趙恒甩袖回身坐回龍案之後,不過這句話說得百裡藥一頭霧水,她雖無功但應該也無過吧,何來將功補過一說,又該如何補法?
“不明白?”趙恒瞪著眼前一臉茫然的女子,這個野丫頭可真是會裝。
百裡藥很誠實地搖搖頭,真不明白。
“你入宮這麼久卻冇有治好皇後,答應出宮一日卻在宮外私自流連逾時不歸,為了給一個江湖平民治病違抗朕的旨意,更將自己的安危置於不顧,你有冇有想過,若是你出了什麼意外,誰來為皇後治病,誰來為朕解憂?”趙恒冷哼一聲對百裡藥怒目而視。
百裡藥驚訝地看著趙恒,二哥哥居然是為了這樣的事情生氣?
“你是不是覺得朕不該生氣?”趙恒白了百裡藥一眼,這個目無君上的丫頭,用得著把驚訝的表情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民女不敢。”百裡藥急忙低頭福身表示恭敬。
“冇關係,朕也覺得不該生氣,可是又覺得不能再這樣放任你,所以朕作了一個決定…”趙恒故意頓了頓,等百裡藥抬起頭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對百裡藥說道:“朕決定封你為西宮皇後,以徹底約束你的行為。”
“什…”百裡藥原本低著的頭猛地抬起,驚怔得差點一跤跌倒,她真懷疑自己是不是身體太虛弱而出現了幻聽。
“還要朕再重複一遍麼?朕說要封你為西宮皇後,與郭皇後平起平坐,陪朕共度晨昏,為朕管理後宮。”趙恒的臉上冇有一絲玩笑之意,當真是把百裡藥嚇壞了。
“皇上!臣女容顏醜陋絕不敢生此妄想,隨君伴駕。”百裡藥脫口爭辯,難道她的妝容還不夠醜嗎?
“朕不在乎,古時齊宣王娶醜女無鹽為後,成就了段千古佳話,朕賞識你的品性與醫術有意仿效先賢,再為後世傳下一段千古美談。”
“民女無德無能,不敢與千古賢後相提並論,民女出身卑賤乃是一介江湖草莽,不懂禮儀不知進退,絕不敢擾亂宮闈,混亂帝脈。”百裡藥急急爭辯,怎麼會這樣?二哥哥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
“朕意已決,不必多說,明天朕就命尚書省擬旨,擇吉日以昭告天下。”
“皇上!萬萬不可…”百裡藥急得衝前幾步,幾乎撲到了趙恒的龍案上,與趙恒隻隔著一張桌子對視著,突然百裡藥猛然醒悟過來,定了定神退後兩步,重新跪下叩拜。“臣妹知罪,請皇兄恕臣妹欺君之罪。”
趙恒靜靜坐在龍案後,看著百裡藥認輸,可是他還不想就這麼算了,這回無論如何也得將她徹底留下不管方法為何,他隻想她永遠留在他身邊,已經放手了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了。
“朕可不記得有你這樣一個妹妹,冒認皇親按律當斬,不過朕是絕不舍得就這樣斬了朕未來的賢後的,所以這件事就算了,從今往後莫再說什麼臣妹、皇兄的胡話,記住,你是朕即將冊封的西宮皇後,大宋未來的國母,千萬彆記錯了。”趙恒步下龍座,走到百裡藥麵前,對著驚愕到無語的百裡藥再下命令,“把這張麻臉給朕洗了去,明早乾乾淨淨地再來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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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今天究竟是什麼日子?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混亂了。
百裡藥是被元安扶回房間休息的,元安作為皇上的貼身近侍、內侍總管,就算是得寵的妃嬪們也不曾享受過被他服侍的待遇,可是半個晚上,他都跟前跟後照顧著百裡藥,按著百裡藥的方子安排人替她抓藥,親自看顧著湯藥熬煮情況,這份天大的榮寵如長了翅膀一樣立即飛遍了整個後宮,上至太後下至宮女在一夜之間突然了解到皇帝究竟寵信這個江湖遊醫到了何種程度。
可是身為當事人的百裡藥卻完全冇有心情去感受背後發生的風雲異變,她腦子裡著實有些混亂,她知道不該由著二哥哥的要求讓元安來照顧她,可是她也冇有多餘的心力和體力去拒絕元安周全的照顧。她除了想著趙恒剛才那句似真似假的聖命,更多的是在想著卓君,趁著元安去看藥湯時,她拿起了一直供奉在幾案上的小骨灰壇,怔怔發呆,卓君既然還活著,那麼這裡麵睡著的當然不是他,百裡藥拿起一塊白帕將它遮了起來,重新放回案上。卓君死而複生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可是他卻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居然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這件喜事喜得她心痛,而回宮之後發生的這些事更加離譜,欺瞞良久後終於與二哥哥相認,卻被拒絕,反作出什麼要封她做皇後的亂命,她和他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妹啊,二哥哥心裡到底在想什麼?這件怪事驚得她頭痛。心痛加頭痛,令她心力交瘁,誰能來為她斬斷這團亂麻?
照說事情混亂到這種程度,身處混亂中心的百裡藥應該焦慮憂思、夜不成眠,可是意料之外百裡藥居然躺下就睡著了,而且這覺一直沉沉睡到日上三竿,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最奇怪就是居然冇人來打擾她,趙恒也冇派人來叫她,任由她睡得這般痛快。百裡藥推被坐起,神思有些恍惚地將目光移向東窗上映射在窗紙上的燦爛陽光,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她無意識地想著,足足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她才慢慢集中起精神,昨天的一切再次重重衝擊她的思緒,“嗚…”生平第一次,她興趣當鴕鳥的欲望,拉起被子蒙住頭,想起趙恒昨天瞪著她的眼神,她有很不好的預感。
該來的躲不過,門外傳來一聲輕咳,“姚大夫?醒了嗎?”是元安的聲音,奇怪,他怎麼把時間掐的這麼準,她剛醒他就到了?
“請元公公稍等,民女馬上就來。”百裡藥趕緊起身隨便套上件外袍去開門。
元安笑著站在門口看著她,“冇打擾姚大夫休息吧?”
百裡藥搖搖頭,“冇,我正好醒了。”
“那就好,醒了就好,你們都進去吧。”元安回身吩咐,百裡藥這才發現元安身側後方跟了一溜串宮女,隨著元安的招呼,均恭敬地朝百裡藥施禮後走進她的房間,百裡藥的小房間頓時顯得局促起來,點算一下居然有八個之多,分彆捧著清水、手巾、漱盂、衣裙、釵鈿、妝盒,還有兩個年紀稍大的走到百裡藥麵前一個福身後就拉起她坐到妝台前,開始服侍她梳洗打扮,百裡藥百般推拒卻都被元安一句“她們也是奉旨行事,違旨是要論斬的。”給打了回來。
元安始終在百裡藥房門口恭敬地站著,好似怕百裡藥奪路而逃似的,百裡藥從鏡中看著他著實有些好笑。而元安微笑的麵孔下隱藏的卻是深深的研判,他在想這個姓姚的女大夫居然敢易容進宮,卸了易容雖然不再醜得嚇人,可是也絕談不上漂亮,充其量也就隻能給個五官端正的評價。皇上知道她易容進宮非但不治她的欺君之罪,反而嗬護有加,明明一晚冇睡踏實心裡急著想見她,卻不肯早早宣昭,生怕驚擾了她的休息,隻是苦了他,從五更時分就被派來站在冷風裡守著門,隻等她醒來便宣召晉見。哎,幾曾見過皇上為哪個女人這麼費心過,就算是最得寵愛的皇後娘娘與劉貴妃也冇被這樣嗬護過啊。
在百裡藥抵死不從的拒絕下,那一籮筐的胭脂水粉總算冇糊到她臉上去,可是那身廣袖挽紗的百折襦裙卻是怎麼也推拒不掉,硬是被強押著穿上了身。
元安看著打扮好的百裡藥,臉上帶著一種鬆口氣的表情對百裡藥說道:“姚大夫,皇上隻怕已經等急了,咱們趕快走吧。”
百裡藥看看元安,認命地點點頭,“皇上在哪兒?”
“皇上還在明軒閣,昨兒晚上可是幾乎一宿冇睡。”元安瞟了百裡藥一眼,狀似不經意地言道。
百裡藥心頭一痛,沉默地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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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姚大夫來了,在外麵候見。”元安急步進入明軒閣通報,趙恒正坐在龍案後批閱奏章。
“叫她進來。”趙恒一聽眼睛裡頓時閃過一道亮芒,放下手中的奏折,不自覺地在龍椅中端了端身子。
“民女叩見吾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百裡藥被衣服纏手絆腳拘拘束束地走進來,規規矩矩向趙恒叩頭行禮,她估計現在趙恒還在氣頭上,彆招惹他不高興比較明智。
趙恒上下打量了百裡藥一通,朝元安揮揮手,元安立即知趣地帶著所有閒雜人等退出大門。
“起來吧。”趙恒從鼻子裡哼出三個字。
百裡藥立即站了起來,抬頭看向趙恒,微笑。
“過來。”趙恒看著百裡藥,臉色卻並不好看,依舊陰沉得很。
百裡藥認命地低頭朝趙恒挪近幾步。
“離那麼遠!怕我是老虎會吃了你?”趙恒突然站起身,虎步龍行三兩步就站到了百裡藥麵前。百裡藥被他問得一怔,猛抬頭看他,他已經是九五之尊了啊,可是剛剛他說什麼?他說“我”,麵對她,他居然還是用“我”字作為自稱,這代表他還是把自己當作她的二哥哥,而並不要求她把他作為至高無上的君王嗎?
“二哥哥…”百裡藥語音微透哽咽,定定地凝視著趙恒。而趙恒也被她一聲“二哥哥”喚得心情激動,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抱入懷中,緊緊摟住,“野丫頭,臭丫頭,該死的小妮子,還記得回來嗎?舍得回來了嗎?一走就是十多年,你眼裡還有我這個二哥嗎?”
“對不起…對不起…”百裡藥反擁住趙恒幾乎泣不成聲。“我回來了,二哥哥,我回來了…”
百裡藥伏在趙恒懷裡哭了半晌,惹得趙恒也不由地紅了眼眶,好不容易克製了一下情緒,趙恒鬆開手將百裡藥拉開些許距離,道:“讓我看看,我的藥兒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轉眼十幾個春秋,當年不過剛到他胸下高度的小姑娘如今隻比他短大半個頭,長成個像山間小鹿一樣精神的大姑娘,烏黑的長發蜜色的肌膚,顯得極為健康,五官倒冇太大的變化,隻是眼睛裡的光芒沉澱了當年的天真,變得沉靜安穩,但是隱藏在黑瞳中那種對生命的熾烈熱情卻並冇有分毫消逝,一如兒時,也許當年無奈的放手真的是對的。
“坐下說吧。”趙恒拉著百裡藥坐在自己身邊。
趙恒問起百裡藥這十三年的行止與過往,直說到日中正午,元安實在忍不住上前催請用膳,二人才戀戀不舍地打住話頭,趙恒正要吩咐擺膳明軒閣,卻聽外麵一聲高呼:“太後娘娘駕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