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訣彆
旖霓略微點了點頭,便跟在他身後出了屋子,“這件事非你不可,可你也要注意著自己的靈力,不要……”
自從京都城之亂的那天後,葉綠蕪便再也不曾見過許明川了。
如今她繼承了寰清的記憶,前世今生的情加在一起,本應更為濃烈才是。可現下她再次想起在與他相處的那些日子,竟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在她接受了真龍之力的同時,便連同鐫刻在魂魄之中的三千年滄桑與冷心冷情一起喚醒了。
作為人族活了十幾年,在猛然擁有了幾千年的記憶之後,她這才發現,自己生為人的七情六欲,似乎都磨滅在了這曾經存在過的悠悠歲月中。
從碎月灣到京都城郊,她隻用了兩天的時間。
釋羅的靈力在她眉心之間翻騰不已,一刻不停地為她指引著方向。
這個村落看上去荒廢已久,街道之上落著一層厚厚的塵埃。
葉綠蕪放輕了腳步向內走去,靛青的長靴即刻便落上了一片朦朧的灰色,倒像是風塵仆仆的回鄉客。
說來也怪,她在這血色月光下待了幾個月,可隻在永恒結界下過了幾天,竟已有些不習慣這真實的人間界了。
與外麵相比,如今的碎月灣更像是一場完美的夢境,讓曾去過那裡的人都深陷其中,再也無法自拔。
待靈力的指引停下之後,她便站在了一個尚且完好的院門前。
她緩緩伸出手去,掌心之下的灰褐色木門粗糙而冰冷,一種名為不安的感覺自指尖緩緩升起,縈繞在了她的心頭。
今日是臘月初八,還有大半個月,便是下一年了。
這是人間界自陷落以來的第一個新年,也是葉綠蕪的最後一個新年。
許明川要二十二歲了。
良久,她深自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轉過布滿裂紋的照壁,院內的情況便一覽無餘。
這院落並不大,除卻麵前的正屋尚且完好之外,東西兩側的房屋甚至連屋簷都坍落了一個角。門框歪斜在一旁,偶爾有寒風吹來,便吱吱呀呀地響著。
屋中並冇有關著門,也不曾掌燈。
不大的堂屋中所有家具都被清空,隻餘下了兩麵光禿禿的牆。牆根處還有些許灰黑的痕跡,尚且能看出這裡原有的布置。
十餘個陣法層層疊疊落在凹凸不平的地上,金藍二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倒也將屋中照亮了不少。
他們顯然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
而且,葉綠蕪略一皺眉,這裡冇有許明川的魂力。
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入右側的耳室,整個村落之中,隻有此處尚有人氣。
耳室本就小,其中竟還掛著許多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幔帳。
長短不齊的帳子將耳室的大半地方都占了去,本就昏暗的天光隻能在其後露出一團模糊不清的光影,屋中沉悶不已,還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唯一的供桌之上燃著一支細長的紅燭,如豆的燭光靜靜懸在這慘淡的晦暗中,竟有幾分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它偶爾會在無風的屋中徑自跳動,便會劈啪一聲炸開一朵轉瞬即逝的燭花。
暗紫的陣法從長塌之下鋪展開來,沈覓與藺忱皆雙目緊閉,盤膝坐在地上。
這是來自魔域的陣法。
葉綠蕪冇有驚擾他們,衣擺在空中悠悠一蕩,便越過他們向前走去。
原本昏暗的屋中忽地光芒大盛,數道金光從周遭的梁柱之上射出,化為一張極其銳利的網,將她禁錮在原地,半分都動彈不得。
“何方賊人,竟敢擅闖此陣!”
隻聽得一聲怒喝,葉綠蕪即刻便感到後頸傳來一絲冰涼。
藺忱的意識被陣法喚醒,才一睜眼便看到麵前出現了一個人,提了劍便飛身而起,“速速離去,我便饒你不死。”
葉綠蕪伸手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纖細的手腕在金光之上略微剮蹭了一下,便出現了一條極細的血線。雖看起來不要緊,可這疼痛卻一點都不比後背的那一大片傷輕。
“是我。”她冇有回頭,背著身子將玉佩舉到耳側,“我回來了。”
身後傳來叮當一聲脆響,那一絲冰涼的感覺也隨之消失。
長劍落地,藺忱連忙右手結了印,周遭的金光散儘,他這才雙手抱拳,彎腰道:“郡主,藺忱失禮了。”
葉綠蕪搖了搖頭,便掀開層層的幔帳走上前去。
她一步步走得很慢,這幾個月的時光皆纏繞在她的雙腿間,凝結於她的腳踝上。
長塌上鋪著厚厚軟軟的被子,許明川雙頰深陷,臉上的顴骨高高凸顯了出來,雙唇蒼白而乾癟,嘴角處還蜿蜒著幾條醜陋的裂痕。整個人深陷在鬆軟的棉被中,口中不時發出幾聲不明所以的呢喃。
許久不見,他整個人都瘦得脫了形。
葉綠蕪緩緩坐在床邊,伸出略微顫抖的手指,拭去了他眉心之間的一滴濃黑的汙血。
印堂上有一個指腹大的傷口,應是做過處理的,依稀還能聞到苦澀的草藥味道。可即便如此,這傷口還是在不斷惡化,冇有半分愈合之象。
“他這個樣子,有多久了?”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卻冷漠至極。
“已半月有餘。”藺忱的聲音透過幔帳而來,有些悶悶的,“自那日起,我與沈覓嘗試了所有的術法,最終卻隻能依靠這來自魔域的共生之術,才能減緩殿下的傷勢。”
“今日之後,他便會無事了。”
葉綠蕪將左手覆在他皮包骨的臉上,右手從自己眉心將那一縷靈力引出,輕輕送入他體內。
她眼眶有些熱,鼻尖發酸,可卻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來。
苦澀的淚水在心底蔓延開來,這副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如今已有些不受控製了。
他愛自己嗎?
毫無疑問,今生如此,前世亦如此。
愛到釋羅甘願將自己成仙的修為毀於一旦,愛到許明川毫無魂力,卻能用自己的身體擋下萬丈高山之下的滾滾落石。
所以……
葉綠蕪皺著眉勉強一笑,左手滑至他的頸間,將那條已有些磨損的紅繩勾起。
赤紅的魂力一閃而逝,那枚極為尋常,卻被他貼身佩戴了許久的銅錢便落入了掌中。
修長的手指顫抖著握緊,指甲深陷入掌心之中,傳來一陣鈍痛。
她將緊握的左手貼在臉旁,圓睜的雙眸中布滿血絲,指節因用力而泛著些許蒼白,口中發出一陣嘶啞低沉的聲音來,“許明川,我來遲了……”
“我如今心裡煩亂的很,真想找個人陪我說說話。”她的脊背有些僵直的一寸寸彎下,右而貼在他的胸膛上,“你要的人間清白,我怕是不能陪你去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