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歸侯門
這一夜葉綠蕪睡得並不安穩,她在層層疊疊的夢境之中浮沉,似乎自出生之後的記憶全部被從腦海深處拉了出來,似一幅無儘的畫卷一般在自己眼前徐徐展開,每一分一秒都是如此清晰而漫長。
她在夢中似是過了十餘年之久,而後忽地有一條綺麗的緞帶自虛空中飄來,點點流螢在其上浮動,絲絲柔柔地飄在周圍,將她的心神引著前行。
前方的無儘黑暗之中出現了一條亮線,而後急速變寬,最終驅散了所有的黑暗。
她雙眼猛地一睜,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快步走到窗邊,伸手一推,便有一股帶著泥土芬芳的水汽西麵而來,將她僅剩的困意皆驅散開來。
明媚的陽光自層層疊疊的雲層之後泄了下來,萬道金光劈開天幕,刺進了陽城的每一寸土地之中。城內的一切事物皆被洗刷乾淨,街道上並未完全乾涸的水漬被微風一拂,便起了層層漣漪。不遠處的渭水之上並無遊船,隻有一葉小舟緩緩撐開水麵,向東而去。一片澄明的陽光揉碎在小舟兩側的波紋中,宛若細碎的金粉傾倒在河中一般。
一彎殘虹掛在城門之上,曼妙的色澤道儘了這雨後初晴的無邊迤邐。
葉綠蕪不由得展顏一笑,生活總是會慢慢好起來的。
此時雖天色尚早,可他們三人皆不是嗜睡之人,她將自己一頭如瀑的長發緩緩理順,而後用一根錦緞高高束起,顯得瀟灑而俊逸。
輕巧的步伐一步步印在木製回廊之上,簷上還有殘留的雨水滴落下來,滴滴答答響個不停,將她的腳步聲完全掩蓋住了。
她在相鄰的房間門前站立,右手握成半拳,輕輕叩在門扉之上。
“叩叩叩。”
不過片刻的功夫,兩扇門便從內打開來,卻並未有誰的身影在門後浮動。葉綠蕪狐疑,抬步走入房中。
重光背對著門口孤坐在窗邊,金色的陽光從大開著的窗外泄入,直直照射在他挺拔的身影之上。在身後披散開來的長發昨日還是一頭如瀑的青絲,今晨便已化為銀色的落雪般的樣子,浮在在他湖藍色的衣袍之上,宛如靜水之上的一片雲彩。美得心曠神怡,卻又妖異得令人心痛。
宸宇小麥色的雙手在這純潔無比的發絲間劃過,為他束成現下正風靡的仙人髻。
葉綠蕪順著他的雙手看去,穩穩嵌在那一頭銀發之上的發冠不正是昨日被送去當鋪的那一個嗎?莫非是昨夜他前去贖回來的?
重光這才緩緩起身,轉過頭來對著她,聲音之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之意:“我這個樣子,可是嚇到你們了?”
他說完便輕輕睜開雙眼,那一雙如黑寶石般的瞳仁儘數化為琥珀色,雖冇有神采卻似有日月星辰掩映在其中,令人震撼。眉間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極為簡潔的赤色圖騰,在他抬眸的那一瞬間閃過一層金光,而後轉瞬即逝。
葉綠蕪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便一下子陷入了那雙蘊含萬千的眼眸中。
他等不到回應,便又道:“自我化形之後,便以這副模樣獨自在雲間山中遊蕩九百年之久,期間從未見過人類。其實我之於你們便是妖物,此次徐州之事我雖衝動了些,可也是並無彆的辦法,縱使我付出了這樣的代價,可依舊遲了半步。”
葉綠蕪聽到他聲音之中有一絲不起眼的愧意,便忙道:“大師兄,我並未害怕,且無論是何模樣,你依舊是我的大師兄啊。”
宸宇替他理了理衣擺之上的褶皺,道:“現下我的修為雖及不上你,可對付旁人便是綽綽有餘的。倘若依舊有人再說你是妖物,我便依舊要將他們打出三十裡之外。”
重光聽到這話略怔了一下,而後釋然道:“罷了,也不必如此,我也未曾在意這些。”
說罷他衣袖一揮,將二人送出三尺之外。整個人自地麵之上飄然而起,轉身便自窗中跳出,身影瞬間化為一點毫不起眼的藍色,融入在蒼茫天幕之中。
葉綠蕪冇想到他竟連一句告彆的話都未曾來得及說,便有些惆悵,隻怕他彆誤會了自己才好。
宸宇定定地看著窗外那一方蔚藍晴空,低低道:“緣分未儘,自會再見。你還是快些動身,想必現下京都已是亂成一鍋粥了。”
葉綠蕪向前走了幾步,與他並立,“我今日便動身,在離開此處之後,你又要去哪裡?”
“嗬,你這麼一問我還真不知道今後該去哪了,”他自嘲一笑,“我有一個未定之約,左右還有幾個月時間,便趁此機會多在這人間走動走動,也好好看看他一心守護著的世間安定究竟是何模樣。”
想必在這亂世之前,世間安定,天下太平的模樣一定格外令人心動吧。
葉綠蕪輕柔一笑,“大師兄倒是比我們活得更為瀟灑,冇有這紅塵諸事拖累,孑然一身倒也冇什麼不好。”
宸宇道:“縱使他活了不知多久,可對於這轆轆紅塵來說卻永遠是外來者。這人間生活,蒼生百態他司空見慣,卻隻能遠遠地看著而已。與其說他毫不在意彆人對他的看法,倒不如說是他害怕在這世間行走。他身上雖有著四千年的風霜,可依舊純真地像個孩童。”
葉綠蕪心中有些惆悵,凡人修道皆為求得長生,卻不曾想過倘若真有長生之法,這漫漫歲月,該是如何寂寞。
“今日既然一彆,我便將五行衍生之法傳予你。此術法一但大成,天地萬物之靈氣便皆可為你所用,再不會有魂力短缺之事發生。”
說罷宸宇右手一攤,一簇火光陡然亮起。
而後那火光顏色開始變深,形狀也越來越具象,轉瞬之間便已化作一塊褐色的土塊立在他掌心之中。那土塊徐徐旋轉了兩周,便開始從中發出燦燦金光來,片刻後外層的土層便出現了裂紋,一塊塊掉落下來,一柄小小的劍靜靜浮在空中。
緊接著這把劍忽地軟了下來,似融化了一般,自空中掉落下來,在落入掌心之中時便化作了一汪清水,蕩悠悠晃著細小的漣漪。有一顆嫩芽自水中而生,轉眼間便開始長大,吸收了所有的水分之後便化為一株小草,顫巍巍立在原地,其上還有一星晶瑩的露珠。
最後,這小草莖葉之上徐徐燃起了火花,在一片細微的劈裡啪啦聲之中,又化作了一簇火苗。宸宇將右手一握拳,那火光便消失在了他的指縫之間。
“你可看明白了?”他問。
世間五行相生相克,這是儘人皆知的事,而上官曉也曾提到這種恢複魂力的辦法。隻是當時依他所言,此法高深難懂,若不是對天下靈力感悟頗深,便是無法悟的。
原本隻是簡單的五行魂力演示,可現下葉綠蕪已吸收了赤雲果之力,修為早已越過那時的上官曉。她本身天資又高,隻需有人略加提點幾分,便可了悟。
“這五行相生之法原來竟是這般巧妙,我今日才算是見識到了!”
葉綠蕪心中的喜悅難以自抑,她感到自己腦海之中有一縷靈光乍現,似乎在了悟了此法之後對於周邊靈力的感知也靈敏了許多。
宸宇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點頭道:“你的天資雖與我相去甚遠,可比起嵐門那幫糊塗蛋可還是強了許多。待他日再見之時,你若辜負了我這一番苦心,我可不能輕饒了你。”
她忙道:“你且放心,我定會勤加修煉,絕不給你與大師兄丟臉!”
宸宇轉身向外走去,擺擺手道:“你明白就好,不必送,我這便走了。”
直至此時,陽城之中才熱鬨起來,嘈雜的聲音自窗外傳來,葉綠蕪忽地感覺到一股孤寂之感。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孤獨,卻冇想到短短月餘時光,卻將她這的這個認知完全打破。宸宇與重光兩人雖不擅與人相交,可終究是把自己嚴嚴實實護在身後。在這段時間以來,她在時隔多年後終於有找回了那種女兒家的依賴之情,感受到了有人為自己遮風擋雨的感覺。這突然之間到來的分彆,使她微微有些不適應。
可這又如何呢?葉綠蕪仰起頭看著窗外的晴空,宸宇說的對,既然緣分未到儘時,便終究會有再見的一天。想必在那時,自己一定可以獨當一麵,成為一個能昂首行走在世間的人。
她走出客棧去,在門口便被小二攔了下來,“客官先彆忙著走,與您同來的那位公子托我將這個行囊轉交給您,還有一匹馬,還請隨我到後院來。”
葉綠蕪接過那個行囊,稍稍打開一條縫隙便看到裡麵光彩閃閃,這錢財的數目便是那日典當完發冠之後所剩,宸宇此次離開竟是一分一毫的錢財都未曾帶在身上。這二人雖看上去皆不友善,可終究是麵冷心熱之人。
她將行囊挎在肩上,自後院之中牽著馬走了出去。
秋風不知自何處而起,帶著寒意灌滿了她的衣袍,原來已是快要入冬了,她想。縱使自己現在的修為已足夠可以禦劍而行,可她卻不敢用這並不熟練的術法,隻得縱馬前往京都。想必按照這個速度,待她到了京都之時,那裡一定是一片銀裝素裹之景了吧。
她站在城門之外,緩緩回頭看了一眼那刻著陽城二字的門樓,而後翻身上馬,帶著一身孤涼疾馳而去。
馬蹄將路上的枯葉踏碎,細碎的葉子隨風而去,不知落在了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