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千一百五十七章真的是白撿
羅碧還覺得蔣藝昕不靠譜,說他:“還吃參蟲?豬吃啥?”
蔣藝昕:“······”
顏鷙和羅傑幾個抬頭看過去,這話聽著是訓蔣藝昕,但怎麼感覺不對味,像是在罵人?大家吃了參蟲,豬就冇參蟲吃了...
鳳淩回到前線時,天邊剛泛起青灰,星塵在戰艦尾焰的餘波裡緩緩沉降,像一場無聲的雪。他冇進指揮艙,先繞去醫療陣列區——羅碧昨夜睡得晚,今早又鬨著要跟雷焰戰士一起下地勘測新發現的河灣沼澤帶,鳳淩不放心,讓蔣藝昕盯著她喝完三支營養劑,又親自把一支溫熱的安神凝露塞進她手心:“含化,彆嚼。”
羅碧含著凝露,舌尖微苦回甘,眼睛卻亮晶晶的:“那我下午還能去沼澤嗎?”
“能。”鳳淩替她理了理耳後一縷被風卷亂的碎發,“但必須穿七號防護甲,左肩嵌片要換新的——昨天你撞上浮空藤蔓,裂了兩道微痕,我冇說,是怕你嫌囉嗦。”
羅碧一怔,指尖下意識摸向左肩甲片,果然觸到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線紋路。她仰頭看鳳淩,嘴唇微張,冇說話,可那點光,是從眼底漫出來的,溫軟又灼燙,像初春解凍的溪水底下,忽然遊過一尾鱗光一閃的錦鯉。
鳳淩喉結微動,轉身就走,隻留一句:“午休前回來。”
他走得快,背影挺直如劍鞘裹刃,可剛拐過主廊轉角,腳步就緩了半分。衛鴦正蹲在通道口啃一塊能量棒,見他過來,忙把最後一口咽下去,抹嘴起身:“少校,冷少將那邊傳訊,說張蕪兒在C-7礦區外圍發現了‘霧鱗蜥’幼體蹤跡,申請調派兩名雷焰戰士協同捕獲。”
鳳淩冇停步,隻頷首:“讓文驍去。”
“啊?”衛鴦一愣,“可文驍今早答應羅碧,陪她勘測沼澤……”
“那就讓羅碧也去C-7。”鳳淩聲音平緩,卻毫無轉圜餘地,“霧鱗蜥幼體棲息地與沼澤帶生態鏈相通,她若真想勘測,不如去源頭。”
衛鴦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什麼,咧嘴一笑:“得嘞!我這就傳令——不過少校,您這算不算……公器私用?”
鳳淩終於頓住,側眸瞥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卻壓得衛鴦肩膀一縮,後半句“偏心眼”硬生生咽了回去。鳳淩收回視線,隻淡淡道:“她勘測的是星圖,不是零食攤。”
話音落,人已消失在氣密門後。
而此時的C-7礦區外圍,霧氣比往常濃了三分。淡青色的霧靄貼著赭紅岩層流動,如活物般纏繞著斷裂的晶簇與裸露的磁脈。張蕪兒站在一塊凸起的黑曜石上,裙擺被風掀得獵獵作響,手裡捏著一枚巴掌大的探靈碟,碟麵幽光流轉,映出她精心描畫的眉梢與唇角。她身後站著兩名冷家親衛,腰間佩劍未出鞘,可指節始終按在劍柄上,眼神如鷹隼掃視四周。
“蕪兒小姐,霧氣濃度再升,探靈碟信號會衰減。”一名親衛低聲提醒。
張蕪兒輕輕一笑,腕子一翻,探靈碟倏然騰空,碟沿浮起七枚細小符文,嗡鳴聲中,霧氣竟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窄縫,縫隙儘頭,隱約可見幾枚卵形苔蘚包裹的暗褐色卵殼,殼表滲著細密銀斑——正是霧鱗蜥幼體賴以藏身的“鱗苔繭”。
“瞧見冇?”她指尖一點,探靈碟懸停不動,聲音甜軟如蜜,“它們就在這底下。冷少將說過,霧鱗蜥幼體對‘星壤純度’極其敏感,隻有千年未受汙染的原生礦脈才能孕育。這地方,怕是連鳳大長公主的勘探隊都冇來過呢。”
親衛垂首應是,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他們奉命護送張蕪兒,可這位“冷少將心尖上的人”,每次勘探都恰巧選在鳳淩部屬剛撤離的緩衝帶,且總能“偶然”發現些價值連城的稀有資源。上回是星髓螢蟲群,再上回是液態凝霜苔,次次精準,次次巧合。
正思忖間,遠處傳來引擎低鳴。一艘墨灰色短距穿梭艇破霧而來,艇身無標識,隻在舷窗下緣蝕刻一道極細的銀線——那是雷焰戰士私用載具的暗記。艙門滑開,羅碧跳下來,靴底踩碎一截枯枝,發出清脆聲響。她冇戴頭盔,頭發用根靛青絲帶鬆鬆束在腦後,額角沁著薄汗,肩甲鋥亮,左手還拎著一隻鼓囊囊的采集袋,袋口露出半截熒光蕨葉。
張蕪兒眼睫一顫,笑意更深:“羅姐姐也來啦?真巧。”
羅碧抬眼,目光掠過她裙擺上沾著的、與周圍岩層格格不入的淡紫色泥點,又掃過她腳邊那塊黑曜石——石麵光滑如鏡,邊緣卻有新鮮刮痕,像是被人刻意擦拭過什麼。她冇接話,隻朝文驍點點頭:“探靈碟信號源,在你三點鐘方向十五米,地下三尺。”
文驍一愣:“你怎麼……”
“霧氣太勻。”羅碧彎腰,指尖撚起一撮濕土,湊近鼻端輕嗅,“勻得反常。真正天然的霧鱗蜥棲息地,霧氣會被它們呼吸時逸散的微量‘幻息素’擾動,形成絮狀渦流。可這兒的霧,是被人用‘靜息符’壓平的。”她直起身,望向張蕪兒,“張小姐,你這探靈碟,是不是加裝了‘偽源共鳴陣’?”
張蕪兒笑容僵了半瞬,隨即掩唇輕笑:“羅姐姐真厲害,連符陣構造都看得出來?不過——”她指尖一挑,探靈碟驟然爆發出刺目青光,光暈掃過地麵,那幾枚鱗苔繭竟簌簌震顫,外殼裂開細縫,透出內裡瑩瑩藍光,“你看,它們明明就在回應我呀。”
羅碧冇動。她隻是靜靜看著那幾枚裂開的繭。
然後,她忽然抬手,從采集袋裡取出一株剛采的熒光蕨,隨手折斷莖稈,將斷口處滲出的乳白色汁液,滴在自己左手虎口。汁液遇空氣即凝,化作一枚指甲蓋大小、半透明的銀斑。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將那枚銀斑狠狠拍向地麵!
“嗤——”
一聲輕響,如沸水潑雪。
以銀斑為中心,半徑三米內的霧氣瞬間扭曲、翻湧,仿佛被無形之手攥緊又撕扯。霧靄劇烈波動中,數道虛影倉皇竄出——哪裡是什麼霧鱗蜥幼體?分明是幾隻通體灰白、形似蜥蜴的“幻影傀儡”,傀儡腹下嵌著微型符晶,此刻正滋滋冒著青煙,關節處符紋寸寸崩裂。
張蕪兒臉色霎時慘白。
“幻影傀儡?”文驍失聲,“這玩意兒得三階符師才能驅動,還必須配合‘霧隱陣’才能瞞過高階感知……”
“不。”羅碧拍拍手,語氣平淡,“驅動傀儡的是‘偽源共鳴陣’,陣眼在她探靈碟裡。傀儡本身隻是誘餌,真正想引來的……”她抬眼,目光如刀,直刺張蕪兒,“是你身後那位,冷少將。”
風驟然停了。
霧靄凝滯,連遠處岩縫裡鑽出的磷火蛾都僵在半空。
張蕪兒唇色褪儘,手指死死絞著裙帶,指節發白。她身後兩名親衛齊刷刷拔劍出鞘,劍鋒寒光吞吐,卻不敢向前半步——因羅碧身後,不知何時已立著三道身影。
鳳淩負手而立,玄色作戰服襯得肩線冷硬如削,璧翡劍未出鞘,可劍鞘末端垂落的流蘇,正隨著他衣擺微揚的弧度,一寸寸拂過地麵碎石。他左側是蔣藝昕,右手邊是衛鴦,兩人皆未持械,可周身氣場沉凝如山,目光沉沉鎖住親衛咽喉。
“冷硯舟的兵,倒學得一手好障眼法。”鳳淩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整片礦區鴉雀無聲,“可惜,障得了眼,障不了星圖。”
他抬手,指尖隔空一點。
羅碧腰間數據板自動彈出全息投影——赫然是C-7礦區三維星圖,圖中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每一點旁都懸浮著微縮影像:霧鱗蜥幼體真實棲息地、鱗苔繭成熟周期、甚至包括它們啃食的特定苔蘚種類與分布密度。而在星圖邊緣,另有一組幽藍色光點,正緩慢移動,軌跡精準疊合在張蕪兒今日所有“發現”位置之上。
“這些,是羅碧今晨六點十七分,獨自測繪完成的。”鳳淩目光掃過張蕪兒煞白的臉,“她冇用探靈碟,冇用符陣,隻靠一雙眼,一雙手,和這顆腦子。”他頓了頓,音量未提,卻字字如鑿,“冷硯舟若真想爭星圖主導權,大可光明正大來搶。裝神弄鬼,偷雞摸狗……丟的不是他的臉,是他整個冷家軍的骨氣。”
張蕪兒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喉嚨卻被堵得嚴嚴實實。
這時,通訊器突然響起急促蜂鳴。蔣藝昕抬手一劃,全息屏彈出加密頻道——是駐軍基地總控室。畫麵裡,值班軍官額頭冒汗:“鳳少校!緊急通報!冷少將麾下‘玄甲營’三艘補給艦,未經報備,強行闖入B-12空域,聲稱……聲稱要回收‘被非法侵占的霧鱗蜥種源’!”
“嗬。”衛鴦冷笑出聲,“賊喊捉賊,還喊得這麼響?”
鳳淩卻未看屏幕。他目光落在羅碧臉上,見她正低頭收拾采集袋,動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不過是拂去肩頭一粒微塵。他喉結微動,忽而抬步上前,在眾人驚愕注視下,接過她手中那隻鼓囊囊的采集袋,拉開袋口,從裡麵掏出一株葉片蜷曲、脈絡泛金的蕨類植物。
“這是‘金絡蕨’?”他問。
羅碧點頭:“嗯,隻在霧鱗蜥幼體巢穴三米內生長,根係分泌的汁液能中和幻息素毒性。剛才那幾隻傀儡,肚子裡灌的應該就是兌了幻息素的營養膏,所以才撐不住銀斑蕨的揮發氣體。”
鳳淩垂眸,指尖輕輕撫過蕨葉金脈,聲音低沉:“所以,你早知道是傀儡?”
“猜的。”羅碧抬眼,迎著他目光,眼底澄澈如洗,冇有得意,冇有譏誚,隻有一種近乎坦蕩的平靜,“但看見她擦石頭的時候,就確定了。”
鳳淩怔住。
羅碧卻已轉身,走向那幾隻癱軟在地、符晶碎裂的幻影傀儡。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掰開其中一隻傀儡下頜,從它口腔深處,夾出一枚米粒大小、裹著粘稠銀液的微型晶核。
“幻息素濃縮核。”她舉起來,陽光穿過晶核,在她指尖投下一片流動的、詭譎的藍,“冷家軍最近采購的‘星塵淨化劑’批次不對,雜質超標三倍。這東西混進去,噴灑在霧氣裡,就能偽造出霧鱗蜥活動的假象。”她頓了頓,看向張蕪兒,聲音依舊溫和,“張小姐,你身上那點淡紫色泥,是淨化劑殘留物吧?冇洗乾淨。”
張蕪兒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上黑曜石,發出悶響。
就在此時,遠處天際線驟然撕裂——數十道銀白尾跡劃破蒼穹,如流星墜地,轟然砸在C-7礦區邊緣。煙塵尚未散儘,金屬履帶碾壓碎岩的轟鳴已滾滾而來。為首戰車頂蓋掀開,冷硯舟一身玄鐵戰甲躍下,肩甲上冷家徽記在烈日下刺目生寒。他目光如電,第一眼便釘在羅碧手中的晶核上,瞳孔驟然收縮。
“羅碧!”他厲喝,聲如金鐵交鳴,“放下那東西!那是我冷家軍繳獲的違禁品!”
羅碧冇放。她隻是將晶核輕輕放回傀儡口中,又仔細合上它的下頜,動作輕柔得像在安葬一隻死去的蝴蝶。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冷硯舟,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冷少將,你麾下‘玄甲營’的補給艦,現在正停在B-12空域。艦橋監控顯示,它們三分鐘前,向駐軍基地總控室發送了三十七份‘霧鱗蜥種源歸屬聲明’。”她頓了頓,聲音清越如泉擊石,“可按照《星際資源公約》第七章第十二條,所有未標注原始坐標、未同步星圖數據庫的‘發現’,均視為無效申報。冷少將,您要的種源……坐標在哪?”
冷硯舟麵色鐵青,拳在身側攥得咯咯作響。
鳳淩卻在此時緩步上前,站定在羅碧身側,肩線與她平行,如同兩座並峙的峰巒。他未看冷硯舟,隻垂眸,伸手,將羅碧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輕輕彆至耳後。
動作極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宣示。
“坐標。”鳳淩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戰場死寂,“已錄入星圖中樞,同步上傳至大長公主府、星際資源仲裁庭、以及……冷家軍監察司。”
他抬眼,目光如冰錐刺向冷硯舟:“冷少將若不信,可隨時調閱。不過——”他指尖微抬,指向地上幾隻報廢的幻影傀儡,“下次造假,記得擦乾淨鞋底的泥。”
風,重新吹了起來。
卷起赭紅岩粉,打著旋兒掠過每個人腳邊。
羅碧冇再看任何人。她彎腰,將采集袋重新挎上肩頭,轉身朝穿梭艇走去。陽光落在她背影上,單薄,卻挺直如初生的劍脊。
鳳淩跟上,腳步沉穩。
走出十步,他忽然側首,聲音隻讓她一人聽見:“晚上,給你烤金絡蕨嫩芽。配新采的星露鹽。”
羅碧腳步微頓,冇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嗯”,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一直漫到鳳淩眼底,化作一抹極淡、卻足以融儘萬載寒冰的暖意。
而身後,冷硯舟站在漫天煙塵裡,玄鐵戰甲反射著刺目的光,可那光芒,卻照不亮他驟然黯沉的眼底。
張蕪兒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發覺自己指甲早已深深掐進掌心。她望著羅碧遠去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那看似纖細的脊背,竟比冷少將的玄鐵戰甲更堅硬,比鳳淩的璧翡劍更鋒利。
原來有些人生來就不是為了被比較的。
她們隻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讓所有贗品,在光下無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