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玉液名醒春 先生初授徒
孫二娘端莊的道了個萬福後掩麵道:“此酒名為‘醒春’,乃是采晨露天水、三月三桃花釀製,材料雖簡但釀製甚難。先生聽我道來丙丁文火燃乙木,木中葵水入酒槽,槽中天水融花瓣,陰陽五行化粉汁。俗語雲:學來法子不難,掌控火候不易。若想釀製成功必要掌控五行相生,陰陽相濟,奴家愚笨每日也僅能釀出一壺,再多怕釀壞了掃先生雅興。”
張百福回禮道:“原來如此,這陰陽五行甚難掌控,二娘能釀出此酒已是不易。”又讚道:“清晨半夢尋香去,抬頭喜聞桃花開,醒春之名倒是起得好。”
孫二娘聞百福誇讚,嬌麵半遮道:“先生若是喜歡,日後奴家天天為先生釀製。”
張百福麵色一紅笑道:“實不相瞞,此酒甚合百福胃口,倒是百福厚顏了。”赤炎拍爪歡道:“是哩,此酒甚好,多釀些與我二人品嘗。”
孫儒撫須道:“賢弟真性情。”又道:“‘清晨半夢尋香去,抬頭喜聞桃花開。’這兩句甚妙,正對醒春二字,可有後半首?”
張百福含笑道:“百福聞美酒玉名,倉促來得兩句,兄長若問後半首,百福隻能搖頭問蒼天了。”
孫儒歎道:“可惜了賢弟隻得了開頭,若是能補全此詩,湊個酒詩出來豈不雅哉?”
張百福端起金鐏道:“正是借著美酒才偶得殘詩,若是讓百福在補全,實在是難於上青天。”
楊杉撫著白胡笑道:“先生此言差矣,青天有何難上,若是成就天仙,便是天宮也去得。”陸曄拉著他的衣袖,趣聲道:“聽賢弟此話,難道心中已有後半句不成?”
張百福聞後拱手道:“還請賜教。”孫儒提袖喜道:“賢婿心中可有藏句?快快道來莫要賣關子。”此話聲音頗大,驚得台下眾妖都齊齊看著台上老師。
楊杉起身對著眾人一禮,走出座位道:“嶽丈大人莫急,且聽小婿道來。”話完,雙手一背抬頭望月,搖頭道:“清晨半夢尋香去,抬頭喜聞桃花開。三月春風含天露,心如道祖拈花來。”詩完神采飛揚的看著眾人問道:“如何?”
台下眾妖聞後皆是低語吟詩,吟到妙處撫掌叫好,亂呼‘師兄高才’喜得他連連對著台下施禮。孫儒撫須搖頭道:“清晨半夢尋香去,抬頭喜聞桃花開。三月春風含天露,心如道祖拈花來。”一詩念完撫掌道:“前半句:夢醒見桃花,後半句:心如道祖拈花,道中有仁,仁中見善,快哉,你我玄門正該如此,天道昭彰,吾道至善,妙哉!”
陸曄也是撫掌稱‘妙’,張百福讚道:“楊杉真是才思敏捷,不到半盞茶就想出如此佳句,勝百福數倍。”楊杉聞先生誇讚欣喜不已,連連謙虛,赤炎暗笑道:“倒是一群酸儒,你既然心有憐惜,何必在去傷那桃花?依我看應該接成混混惡風帶汙血,妖心一怒爪摧花。”想到此處撫爪道:“妙!我赤炎果然有詩才。”
眾人皆是細細品味,張百福見赤炎抱著金鐏低頭暗笑,問道:“道兄你在笑甚?”赤炎被他問醒之後笑道:“隻是聞到妙處,不禁欣喜。”孫儒拿筷請道:“二位賢弟,莫要等著飯菜涼了才動筷,來來來,彆餓壞了肚子。”話後夾起盤中美食,百福二人見主人已經動筷,就不在客氣。吃到對胃的佳肴,忍不住連連誇獎二娘燒的一手好菜,喜得二娘春意更濃。孫儒嶽婿三人酒到興處,吟出兩首酸詩助興,聞得台下桃李搖頭晃腦品讀,輕輕撫掌稱讚。一頓飯吃的甚是高興,說笑吟詩之間一個時辰漸去。
孫氏三女撤下宴席,奉上清茶一杯,張百福六人扶案而坐,孫儒道:“賢弟,此時天色尚早,不如去我書房一觀,愚兄多有不解之處,還要請賢弟指點一番。”
張百福手捧玉杯笑道:“兄長定是忘了請百福來的真意,等百福授完一課之後再向兄長請教。”
孫儒喜道:“如此便尊賢弟之意,不知賢弟還需何物,愚兄好讓弟子們前去準備”
張百福起身道:“蒲團一張,清茶一杯足以。”孫儒聞後連忙喚來眾妖將檀木桌椅統統搬走,又命眾妖從內洞取來杏黃蒲團、四方桃木小案。張百福點頭稱謝扶案而坐,孫二娘粉衣白紗跪坐在左邊,取來案上碧玉茶壺輕提斟茶,赤炎則是盤坐在右邊得意的看著台下桃李。皓月星辰銀霜傾下,銀光之中張百福盤坐杏黃蒲團之上,身如含光玉菩提,形如太上傳道經,見台下眾坐齊之後,清聲道:“本人”話到一半被‘碰嗙’之聲打斷,聲響震的案上茶杯顫動。
百福穩住玉杯之後,見眾妖同時含怒瞪著洞外,也略帶疑惑的看著洞外,隻見一白衣黑麵獠牙壯漢一臉歉意的看著洞內眾人,連唱了三個大喏賠禮,禮後正準備離開,百福開口道:“君子可是前來聽講的?”
連峰被張百福一問手足無措立在洞外,孫儒怒道:“逆徒,還不上前來回先生話!”連峰聞老師怒聲連忙上前,迎著眾師兄怒目顫步走到台前,答道:“學生連峰見過先生,學生正是前來聞老師教誨的。”
張百福疑問道:“那連峰,我來問你,你為何不在洞中席坐,跑到洞外做甚?”
連峰將狼牙棒放在台邊禮道:“學生生來愚笨,怕怒了先生。”張百福笑道:“你口齒清晰,彬彬有禮看著卻不像愚笨之人,你先坐下,我等下在問你。”連峰聞後躬身一禮,盤坐於百福教訓,見眾師兄滿麵凶相的看著自己,慌忙地下頭不敢對視。
張百福接到:“本人姓張名百福,承蒙兄長高看,誠請百福前來教導諸君,然百福學淺,一不教四書,二不談五經,我隻會些雜文小道還請諸君包含。”台下眾妖聞後齊聲道:“請先生教誨。”張百福輕輕點頭,轉目又向連峰望去,開口道:“連峰我來問你,我姓甚名誰?”
連峰聞後連忙起身答道:“先生尊姓張,名百福。”張百福見他神情忐忑,笑道:“你先坐下”連峰聞後連忙盤腿而坐,百福又道:“我那姓名隻說了一遍,你就記住看來你非愚笨之人,坐下靜心聽講便是。”連峰欣喜道:“謝過先生。”
這時從妖群中傳來一虎聲呼道:“你不過是幼稚孩童,身高不過五尺,嘴角無須,如何教的我等?莫不是講些孩童故事哄騙我等?”張百福看著眾目所望之處問道:“你是何人?”
虎聲主人穿著白衫、頭戴玉簪,麵如刀削、壯如大山,見他起身道:“我乃虎力是也。”百福還冇開口說話,虎風蟒臂一指怒道:“逆子那裡學來的汙言辱罵老師,還不跪下給老師認錯!”
張百福轉目看著虎風笑道:“原來是令郎,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君子寬心,百福並冇將弱冠童言放在心中,莫要責怪虎力。此乃學堂之上,訓徒之事還是交予百福。”虎風對著百福一拜,站在一旁怒目瞪著虎力,虎力迎著自家爹爹的虎目倒也不懼。
張百福看著台下眾妖又道:“還有何人覺得百福身矮、年幼、學問低頭,無法教導你們?”虎風雙腳踢了踢左右藍衣、黃衣少年,二少年明他心意,慌忙起身。楊杉、陸曄見後火光頓起正要怒斥,被虎風拉住衣袖,二人見虎風搖頭將怒火暗藏心中。張百福道:“你二人又是何人?”
藍衣少年禮道:“回先生,學生姓楊名力”黃衣少年禮道:“學生叫陸力”
張百福端起案中清茶輕抿一口,平心道:“你二人倒是懂得禮數,百福雖然歲不過弱冠,身高也不過五尺,學問又裝不滿一鬥,但百福心中有誌,師雲:有誌者不在年高,無知者空活百歲,你們三人可有誌?”
虎力大聲道:“我三人誌在仙道,心向玄門。”左右少年也附聲同道。
張百福放下茶杯淡然道:“你們立誌成仙,那我問你們,如何得道成仙?”楊力回道:“自然是勤求苦練。”張百福笑道:“那又如何苦修?”陸力道:“自然勤研真經,溫養元神。”
眾妖聞後齊齊點頭,個個暗讚,虎風三人暗喜自家孩兒聰慧答得好,赤炎看著台下三人冷笑暗道:“三個憨貨,中了我家道友妙計還不知,你們這般愚笨莫說仙道,人道都修不成。倒是魂入地府之後當個鬼差還差不多,湊個牛羊馬鹿虎出來,閻君想必會撫掌稱妙哩。”
張百福點頭道:“嗯,陸力所言不錯。”虎力、楊力、陸力三人聞後麵色得意的看著百福等他辯論。
孫二娘神色埋怨的看著三人,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百福,伏在他身邊輕聲道:“先生莫要生氣,他們乃是弱冠孩童,山中野類,先生莫要和他們一般見識。”張百福看這眼前尺近的玉麵,鼻子傳來淡淡清香,麵紅道:“二娘寬心。”話完,將頭一正不在看孫二娘,二娘見狀遮麵嬌笑,提起玉壺給他斟茶。
隻聽百福話鋒一變,厲聲道:“好個勤讀真經,求仙成道。你們不明道理,如何明白經中真意?俗語雲:若要修得真學問,需要下得死功夫。你們學問成,道理不明,還妄想成仙得道,真是笑煞旁人。也不出去瞧瞧,那個得道真仙不是德行深厚之人,道理通達之輩?”
虎力將身體一挺怒道:“你說甚?”左右少年也是一臉怒氣的看著張百福。張百福厲道:“好逆徒,你三人先犯忤逆,又有誅師之心。依著王法就要刮上千刀、曝屍三日!到時你們魂歸地府,研修鬼道還差不多。為師雖年幼、身高也不過五尺,學問更低,但依你們如此德行來看,教導你們確實綽綽有餘,隻多不少。”
虎力怒火攻心正欲向前,被楊力一把拉住勸道:“哥啊,莫要中了他奸計,不如你我坐下聽聽他說甚,再作計較。”陸力也拉著他手臂道:“大哥,三弟所言甚是,我們不如就聽聽。”虎力聽左右兄弟同聲相勸,振聲道:“好我便聽聽你這黃毛小兒說甚!”
張百福整了整長袖道:“既然願意聽講,那便坐下。”見楊力、陸力強拉著虎力坐下後又道:“你剛才說我隻會講些孩童故事,那我今日便與你講些孩童故事。”見他端起清茶潤嗓道:“話說,山中有一猛虎心向大道。一日在林中獵食遇到一樵夫,樵夫聞虎威嚇暈過去。猛虎將他帶回洞內休養,樵夫醒來之後麵見身在虎穴,又見猛虎正在生食血肉,驚得膽破魂飛,魂兒被無常擒往地府之中。樵夫見了閻君大呼有冤,閻君問他有何冤情,樵夫說自己年不過三九,平日行善積德,不該短命。閻君聽他冤言,命判官取來《生死簿》一看果然如他所說,便放他還陽。獵人魂歸肉身之後見自己還在虎穴,又觀猛虎不在洞內,便偷偷下山。回家之後暗狠猛虎將他唬殺,請來村中八位獵人,個個用的一手好弓。樵夫、獵人提著剛刀身背獵弓,一行九人上虎山入了虎穴。見猛虎正在貪睡,不容猛虎分辨九箭齊射,可憐那猛虎睡夢之中,便不明不白的身死。”
虎力一對虎掌握得關節‘啪啪’做響,怒道:“好惡人,不當人子,那猛虎明明有恩與他,他不知回報反而加害恩人是何道理?”眾妖聞後也怒罵獵人忘恩負義,理當下油鍋,孫儒等人則是看著張百福等他下言。
百福聞洞中罵聲不斷,長袖一揮示意眾妖止聲,眾妖會意閉口豎耳,坐等先生下言,百福見眾妖靜下之後又道:“那善虎魂入酆都之後,殿前擊鼓喊冤。殿中閻君問他有何冤屈,善虎道出那日經過,並狀告獵人毒害恩人。”話到此處含茶潤嗓,虎力急問道:“閻君如何判定?”
張百福眼光一瞟,見他急麵,含笑道:“閻君聞後深替善虎不平,但那善虎該有此劫。正所謂不知者無罪,閻君無法定那獵人之罪,就讓善虎轉世為人,讓他投生一姓許大戶人家。那善虎投胎之後,自幼飽讀詩書,通情達理,一晃眼便是二十載,許公子娶了嬌妻,膝下又有一龍一鳳,家中餘銀甚多,日子過得悠哉。一日他在城中與同堂吃酒,呼見一獵人在城中叫賣虎皮,頓時想起前世因果。打傷了獵人撕碎了虎皮,回到家中後怒火燒天,誓要報仇。連日打探之下,得知那樵夫姓王,如今正住在城中。許公子大呼天助,帶上匕首前去拜訪,見王樵夫兒孫滿堂,心中更怒。借口邀請樵夫吃酒,樵夫聞許公子盛情不便拒絕,隨他前去酒樓。連番勸酒之後樵夫喝的伶仃大醉,將樵夫領入山中欲殺之,樵夫見他亮出凶刃,顫問他為何。他便道出往日仇恨,昔日因果,說完不聽樵夫求言,便是刀刃含血隨風落,往日因果已成煙。”
虎風聽到此處撫掌大笑道:“好男兒,果然有我族之風。”眾妖也是撫掌稱快。
張百福等眾聲散去又道:“許公子報仇之後,心中爽快,將樵夫草草藏於山中。然,紙始終是包不住火,殺人埋屍之事被官府得知,派去衙役捉拿他,朝堂之上縣令判他個殺人奪命之罪,即可處斬,公子聞後心中大悔,但殺人償命自古之理。許公子身死之後,被無常押入閻羅殿,見了閻君連連求饒,閻君怒斥他前世因果已了結為何還出手傷人,判他個魂入畜生道。公子自知理虧,求閻君叫來樵夫問個明白。閻君慈悲,命牛頭馬麵帶來樵夫,二人見麵之後各自道出昔日因果,二人一番詳聊之後,皆是感歎“你若不這般”“我若不如此”就不會有此般下場。”
孫儒等人聽得暗暗點頭,眾妖低頭琢磨,連峰則是聽得兩麵泛紅,黑瞳明亮。張百福見連峰模樣笑道:“連峰你可悟出道理?”連峰起身道:“回先生,此故事中包涵大道,學生倒是悟出一些道理。”
張百福提袖一指道:“那你快說來聽聽。”連峰禮道:“先生故事所說道理是:遇事先明其中緣由,再做定論。”張百福撫掌笑道:“不錯,連峰請坐。”轉目又對虎陸楊三人道:“你三人便如那善虎、樵夫一般。六根不淨,道理不明,日後也難逃身死道消下場,大道遠矣。”
虎陸楊三人六目一對,雙膝一跪求聲道:“請先生恕罪,我等願聞先生大道。”張百福捧杯笑道:“百福要是怪罪,又怎麼會讓你們安坐洞內?快快請起,莫非叫我親自攙扶?你三人狀如大山,身高七尺,百福怕是有心也無力哩。”
虎陸楊三人大喜,起身之後又想起剛才所犯之錯和故事中暗含道理正好相對,心知他是借著故事點撥自己,個個麵帶悔悟,人人心中慚愧,齊齊的對著百福唱了三個喏方肯罷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