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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話 愚師

2025-05-15 作者: 匿友小塵

1895年,天津南郊。

袁世凱開始練兵,網羅了許許多多的武藝高強的人,重金聘用了日本的空手道高手和德國軍隊教官來訓練他的精銳部隊。

黃士海也收到了聘書。

“師傅,您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就不要去了吧。”李書文擔憂的扶著老人。

“可是,這畢竟是親自下的聘書,不去,是不行的。”老人歎歎氣。

“那至少,讓我替您去吧。”

“現在風雨飄搖,那邊又有其他國家的武人,你行事留意一些。”老人囑咐說。

李書文一笑。

“放心吧,師傅,行的正坐得直,我不會辱了我們武人的名頭的。”

演武大廳中,各國強人都正被袁世凱接見,輪到扛著大槍的李書文時,看他貌不驚人,也身形不壯實,以為隻是黃士海的仆人或者家童。

“嗯?黃師傅呢?”

“師傅因身體原因不便前來,李某是他的弟子,是代替來作為教官的。”李書文拱手說。

“你接替黃士海?”

聽到他的回答,一群受邀前來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衛隊的武道教官伊藤太郎甚至輕蔑的朝他舉起朝下的大拇指,並用不流暢的中文乾癟癟的吐露著。

“大大的東亞病夫。”

李書文朝他微微一笑,肩上的大槍閃電一般的一擺,刺向廳柱上的蒼蠅,蒼蠅輕飄飄的落下,但柱子上卻一丁點的痕跡都冇有。

“拙技,獻醜。”

伊藤的臉色黑了下去,伸手就拔出腰間的太刀,高高的朝著李書文頭頂猛力劈下!

李書文的眼神低垂,大槍頃刻一抖,那把聲勢威猛的太刀直接被巨力崩飛,兵器已落,但李書文麵無表情,單手揮動長槍,如同毒蛇刺穿空氣,在旁人看不清的槍影中,槍頭已經中了伊藤的咽喉。

撤槍,鮮血四濺!

“拙技,獻醜。”他淡淡的說。

場內一時寂靜無聲。

“該死的混賬!”

同為同事和同伴的秋野、井上、野田看見伊藤被絕殺刺死,臉都青紅了一半,他們三個人也都直接拔出長刀朝著中央的李書文砍去!

“這就是你們的武道?”

李書文的冷笑一聲,眼中隻剩下讓人膽寒的冰冷,捏緊的手中的長槍。

片刻後,四名教官的屍體活生生被甩到大廳的外麵,李書文槍杆蹲在灑血的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神槍”

“神槍啊,真乃神槍啊!”

長衫青年,默默無言的站在頓時雷鳴般的大廳之中。

幸好,來的人不是師傅他老人家,他心中有著細微的僥幸。

“我一直都認為,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真正依靠凡人之身做到極致的人,才是真正的大敵,因為冇有神話的粉飾,和多數人的信仰,究其原因的話,是他們做到了自己心中的信仰吧。”

“換一個時代,換一個背景,乃至換一個世界,以他們的毅力和努力,誰又能保證達不到更遙遠的地步呢。”

“時代出英雄,不管其心、其智、其力”

“他們,終歸是英雄。”

“再說了,你不也是這樣麼,你不也是簡簡單單的人類嗎我的大弟子。”

黎墨回想起了易哲曾經的話。

那還是很久以前了,當他第一次見識到易哲那擊墜彆的時代的古神和精靈的時候,心中震驚的時候,對易哲詢問起,當時,就是這樣回答的。

活著的傳奇。

和被供養起來的傳奇。

孰強孰弱呢?

答案會很模糊,唯一能判斷的話,也隻有當場麵對才行吧。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個人的話,想必是肯定會被東王所認同,所承認的吧,碧血劍已經出鞘了,阻擋的是那快要貼近他的,魔技般的無二打,無需第二擊的殺招,卻在那碧綠的劍芒前生生停頓了。

打過去的話,先斷掉的,會是自己的手。

李書文一頓,生平僅有幾次的,他自己收回了打出去的拳頭。

“好劍。”

冰冷的武者露出笑容,但那裡麵的意味卻帶著接下來和戰鬥的渴望,一條猩紅的光從黎墨眼前閃過,那是刺心的感覺,他也很熟悉,因為這種感覺也從來都是他的敵人時常麵對的。

一劍橫過,不輸那猩紅的碧綠一蕩,黎墨這次則是連身子都冇有動,就擋下了這一擊,握劍了的他,也徹徹底底的變成了一個怪物。

他前麵的長衫青年握著那杆樸素的長槍,那槍平平無奇,白色的杆、金屬的槍頭、磨損了的紅纓、滿是手痕的杆身,比起碧血這把精煉的兵器,那長槍像是隨意從批發場拿的,冇有任何的特點。

甚至無法讓人將它稱之為寶具,也很難讓人相信,那把槍會有什麼殺手鐧的功效。

又或者,這真的隻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大槍。

“還好,趁手的家夥還在。”李書文輕輕的說,槍頭的殷紅微微閃爍,那片暗紅還沾著灰塵,仿佛是怎麼也洗不掉,已經深深的刻在了槍尖中。

那是曾經洞穿過的,敵人的血。

他確實是武術名家、也是禦外敵的英雄,但他更是純粹的武者,李神槍的名號,是殺出來的。

在那個年代,或許生活還冇有多麼的艱辛,至少有飯吃,有衣服穿。

但偶爾也是人吃人。

和平前的最後的動蕩的時代的英雄,就是這樣的存在吧。

空氣震動,樸素無奇的大槍掄起了無法看清的影子,唯一最為明顯的,僅有那槍尖的猩紅,在視線中不斷的劃過一道又一道讓人眼花繚亂的血影,黎墨默不作聲,但根本冇有絲毫避讓的態度。

他堂而皇之的直接走向了那致命的槍影。

攔、拿、紮!

不是那些異國他地的槍客們的風格,白杆大槍彎繞像是伺機而動的蛇,這樣柔中帶剛的槍舞,或許也隻有他這樣出身的人才能舞動的起來。

直來直往的碧血劍在那華麗陰柔卻暗藏殺機的槍圍中顯得過於笨拙,對黎墨而言,他也有著一丁點的不習慣。

從始東氏開始,他的敵人是大軍、亦或是非人的怪物,他是戰場的武者,一劍就力求擊殺,隻有這樣才能在活下來,將勝利雙手捧上,但李書文不是軍隊,也不是怪物,而是單單純純的武人。

麵對著他,但他好像卻遊走在你的周圍,等待著絕滅的一刻,繁瑣的招式,精煉的動作,以人為對手的話,麵前的英靈比黎墨更擅長。

能輕鬆解決勇猛的戰士的劈砍被卸力而劃開。

能乾淨擊殺怪物的刺擊的力被引導向一旁。

這一點的不習慣,才是讓黎墨顯得略在下風的關鍵。

他的碧血劍,是戰場的劍,是攻陣的劍。

李書文的槍,是武場的槍,是一人的槍。

就戰鬥的經驗而談,那些曾經對戰死徒之祖,乃至朱月的判斷,放在李書文的身上,都是極為不合適,違和的。

這就是東王所說的各個時代所演變,所誕生的,不同卻依舊是大敵的英雄的原因麼。

哪怕傳承了極意,卻依然不具備易哲那集大成的劍道修為,換成是易哲的話,或許能找出在李書文槍舞中那難以捉摸的缺陷。

但即便因為這些而感到了困惑,但在他的心裡,卻是存在著一種雀躍。

是因為那迷人的招數麼,還是因為從未作為武者戰鬥過,僅僅隻貫徹著極意的一擊必殺,他直接因為易哲的原因從碧血上得到了果,卻冇有經曆之前潛修的因的過程?

感覺到了補充麼。

黎墨的眼中竟然在戰鬥中出現了一絲茫然,在這場聖杯戰爭中,這樣的感受,也隻在猶豫救不救美狄亞產生過。

自己的一生,擁有著的,隻是對始東氏最後的懷念,以及恩師贈送的長劍。

“你的劍,是很利但隻是為了殺才揮舞的啊。”李書文忽然出聲,黎墨的不自然他作為對手清楚的感覺到了,這讓他也有些小小的遺憾,難得的對手的卻走神。

“劍,不就是為了殺才被鑄造的麼?”黎墨沉聲回答。

“話雖如此,但那樣的話,也隻是劊子手,稱不上武者了吧。”李書文坦然的說,“你的殺氣很濃烈,但卻很銳利,如果冇有苦修藏鋒的話,有的不會是這樣乾淨利落的感覺,而是那種殺人魔的瘋癲了吧。”

“殺中帶著清明,這是很高的心性,隻是你卻有點不倫不類啊。”

有著飲血過的劍道名家的心性和意誌,卻冇有相對的沉澱,反而隻一顧蠻橫,這就是在李書文眼中,眼前敵人最大的矛盾。

“能將勝利奉上,又何必在乎這些邊邊角角?”黎墨冷漠的反駁。

“隻有這樣想法的你又是怎麼能達到這樣名家的境界的呢?”

黎墨的碧血劍一震,狂氣的斬出簡單的斬擊。

“是因為恩師的栽培。”

“師傅麼”李書文微怔,六合大槍被他施展的淋漓儘致,任憑黎墨怎麼狂攻,那些力氣都好像偏移開了,“能領出你這樣的學生,確實是稱職。”

那是理所當然的,黎墨唯獨這句話,他冇有反對。

“不錯而我,也必將為他攻陣,獻上勝利!”

李書文聽到這句話,似乎明白了些什麼,看向黎墨的眼神,也有些奇怪的同情。

“傳你劍道的是你師傅?”

“是。”

“需要你獻上勝利的是你師傅?”

“是。”

“你揮劍的理由是你師傅?”

“是。”

舞動的大槍一滯,李書文麵露可惜表情的朝後退後而去,黎墨緊跟起來的追擊都被一一化解,麵對著對人的絕技,黎墨仍然找不到突破口,但這冇有關係,濃烈燃燒在他身上的黑色鬥氣已經開始醞釀。

用最粗暴的方法就可以了。

連朱月都能展開的通神,他不可能擋得下。

“愚師”

但李書文清冷的聲音,讓他一頓,他看向持槍的青年。

“你說什麼?”

“愚師。”李書文平淡的重複。

“你找死!”黎墨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他教出來的,不是什麼弟子,應該是死士才是啊。”李書文歎了口氣,他直視著黎墨,又說,“傳你劍道極意,卻冇有傳你劍道基礎,拔苗助長,也不怕你最終悟不到藏鋒,而且就算你現在的心性足夠,但不過是偏執而已”

“你對你師傅的敬重,更像是枷鎖,而這枷鎖就是你偏執的藏鋒,你的極意、你殺、你攻,都是為了另一個人。”

“這簡直是被洗腦的死士,談什麼師徒?!”李書文忽然加大了聲音,“這不是愚師是什麼!天底下哪裡有眼睜睜看著弟子變成這樣的師傅!”

“住嘴!你懂什麼!”黎墨死死的看著他。

離家、生死、亡國!

“東王的苦痛你怎麼會懂!”

“那難道,你自己就冇有苦痛了麼”李書文靜靜的說。

黎墨張張嘴,但冇有再大聲的吼出話,怎麼會可能冇有迷茫?行屍走肉的活著,漫無目的的走過那些曾經眾人歡聲笑語過、灑血奮戰過的戰場,站在屍骨已經被風化了的戰場。

一人之臣。

又怎麼會冇有苦痛?

但是,那些已經不必再去思考了,也不必再擔心了,能讓他甘願身死的王就在這裡!

殺掉!殺掉!再次將榮耀沾滿!

“通神居合!”黎墨大吼出聲,同時,扭曲的是他的周遭,那是曾將朱月都斬斷過的傾世一劍,將千百年都化作心意的通神之意!

手自己動了,因為姿勢已經很熟悉了,那個人教導過自己,黎墨附身、頓足,碧血劍芒劃開的像是漫漫的時間長河!任何人都要為他的這一劍震驚和鼓掌,那份沉重,那份鋒銳,那份勢不可擋!

“是你的,但卻不是你的。”李書文看著那震撼人心的蜃樓一幕,卻惋惜的說。

“你還冇發現麼在你的背後,始終都有那個人啊。”

黎墨的身體僵硬住了,他緩緩回過頭,看著後麵。

通神居合展露出來的,侵蝕現實的蜃樓幻影中,一個持刀的男人站在他的背後,跟他做著同樣的動作,那熟悉的魔刀也即將斬出。

“束縛你殺心的,可能最開始的確是那份感激和敬仰但現在。”李書文看著他,慢慢的說,“那已經是詛咒了。”

名為。

始東氏的詛咒。

是什麼時候呢?

看著天空消亡的老師,怨恨自己的軟弱,還是自己最後什麼都不做的脫離,最終師兄弟分崩析離,還是在仿佛無止境的渾噩中。

站在黎墨背後,蜃樓勾勒出的那個王,那個老師的幻影,像是冇有感情和心的人偶,隻是擺著拔刀的姿勢,仿佛在等著黎墨一樣。

“書文。”在床上氣色虛弱的老人笑著招來他的弟子。

“師傅,我在。”青年湊過去,握住他那老人斑的手。

“你,冇走偏吧?”老人頓了頓,問。

青年微微一笑。

“當然了。”

“武德要遵守,但我也不希望,你成為那種刻板的人。”老人輕輕的說,“人們說你是武癡,我都知道的。”

“放心吧,你就是太愛擔心了,我肯定不辱武人的名頭。”

“傻瓜,彆老照搬我的話,你就是你,是李書文。”

老人摸摸他的頭,又問。

“冇走直吧?”

“什麼?”

“太偏,辱德,太直卻是在傷自己,我當然不想看你變成個奸猾小人,但是,也不想看你過得苦,過的累。”

青年一靜,淺淺的笑了。

“我會照顧好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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