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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重一筆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因為是臘月二十七上年墳時發生的封店事件,村人沒有不知曉事情原委的,人們都等著看李家人的笑話,看看越來越神氣了的李振書咋樣收場,待知曉了最後處理結果,村人大都感到不儘人意,意猶未儘之餘,他們順嘴給冬至起了個諢名,叫“二百五”,從此,有李家人在場的“冬至”與背後的“二百五”便劃成了等號,冬至便成為杏花村人中第一個“二體合一”的混合體,在杏花村人事檔案中記上了永難塗改的濃重一筆。

  從接手開店到放黃帶子聚攏人氣,從失盜到破案,從封店到最終的高額罰款,從秋分回歸時的榮耀到上年墳時的狼狽,李振書一家人丟足了臉麵,敗儘了風頭,這算是振書自記事時起,從未有過的羞辱,從未經過的敗場。

  看著村人幸災樂禍的模樣,振書窩火加憋氣,甚至,振書在一時地惱羞之下,把往年用來給村人寫新春對聯的筆硯一股腦兒地扔進了豬圈裡,差點兒連每年雷打不動的寫春聯這一重要之事都要一扔了之了,幸虧是木琴和鳳兒親自出麵,幫自家度過了不堪想象的關口,保住了店麵,減輕了罰款,算是給自己堪堪留下了一點兒可憐兮兮的顏麵,就如一家人精赤赤光溜溜地蹲在大街上,用自己的手是捂不住羞處的,淨等著讓人觀瞧取笑了,好歹有木琴和鳳兒及時援手,給自家人送來了一塊堪堪擋醜的遮羞布,這份人情,李振書是不會這麼快就忘記的,於是,在鳳兒按往年慣例派人送來了筆墨紙硯時,振書思前想後了一會兒,還是接了下來,同時也大度地接下了繼續為村人免費寫春聯的仁義之舉。

  至此,因冬至飯館失盜引發出的一係列丟人現眼之事,似乎到此為止,已經結束了。

  於是,臘月三十這天一大早,李振書就鋪下了攤子,備足了墨汁兒,擺上了大、中、小號等等不一的毛筆,他又喊來了街坊鄰居家的幾個小娃崽子幫忙,開始為村人書寫起春聯了。

  四季和蘭香也把秋分打發到了北山村,特意叫夏至陪著,去看望一下大閨女春兒一家人,算是把秋分帶來的榮耀,也送給春兒一家人分享,本來還想叫冬至一起去的,冬至早叫前些日子來店裡找茬鬨事的兩個街痞兒嚇破了膽,說啥也不去,四季兩口子沒法,隻能隨他去了。

  一大家人聚在振書家吃過了午飯,夏至和秋分還沒有回來,四方也要到下半晚兒才能趕回來,冬至又借口店裡還有些活兒沒收拾完,也跑了出去,四季和四喜隻得指揮著其他崽子打掃庭院,張貼春聯,一家人正忙得不可開膠,也快收拾得差不多了的時辰,冬至竟然血頭血臉地跑回了家門,

  、

  一見到爹娘,他便咧開大嘴哭起來,說棒娃還跟自己不算完,追到店裡逼紅利,不給就動了手。

  這還了得,振書一家人立時撂下了手中活計,詢問事情的詳細經過。

  冬至喊道,還咋細吔,不就是他硬賴咱的錢,我不給,他就拿磚頭子朝我頭上夯嘛,說今兒拿不到錢,就要命呢?

  振書的庭院裡已然炸了窩兒,蘭香瘋了一般地拽起冬至的胳膊,抬腿就朝門外走,她邊哭邊嚷道,他要敢砸死咱,就送他門上,叫他砸死好了,我到要看看,這幫烏龜王八蛋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馬王爺下凡托生的,還就不信了,青天白日的杏花村,連王法也沒了麼。

  振書握著一支蘸足墨汁兒的大號毛筆,顫顫巍巍地對四季和四喜說道,你倆也去瞧瞧,看棒娃這個狗崽子出息成啥樣貨色了,竟敢青天白日地行凶殺人,一邊說著,抖動的指間捏著的那支毛筆,也在失控地抖動著,滴下了一大滴一大滴的墨汁子,弄汙了剛剛寫好的一副十分工整漂亮的對聯上。

  振書女人追道,我看,還是先找鳳兒出出麵,村裡要出人命哩,村乾部還能袖手旁觀麼。

  四季恨道,先打回來了再講,要是叫村乾部一出麵,啥氣都補不回來呢?他一邊說著,一邊疾步出了院子。

  四喜也隨後跟了出去,他沒有徑直去茂林家,而是急三火四地奔了閨女等兒家,他的意思,是叫閨女婿人民趕快去叫鳳兒出麵處理此事,畢竟等兒與鳳兒是親妯娌,鳳兒還能不向著自家人而去護著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的茂林麼,就算是木琴也出麵插手此事,茂林跟福生是本族,有袒護的意思,但中間有鳳兒橫著,她總不會眼瞅著血頭血臉的冬至不管不顧,去替茂林講話吧!緊急時刻的這通兒轉悠,幸虧是腦子好使的四喜,要叫四季兩口子來琢磨,恐怕熬上個通宵不合眼,也不一定想起這麼多的彎彎繞兒。

  振書老兩口兒顧了自己的輩分和身架,不便去找茂林家的門子,倆人隻能死憋在家裡等音信,夏至和秋分走姐姐春兒家,尚未回來,金蓮自是要在家裡料理神龕伺候神靈的,當然不會參與其中,四方也在鎮子的飯店裡,要到傍晚時分才能回來,除此幾個人外,老李家的人便悉數上了陣,還算是有點兒規模和氣勢的。

  一小群人殺氣騰騰地來到了茂林家,也不進大門檻,就站定在門前,由蘭香叫頭陣,擺開了一個倉促卻絕不馬虎的戰場,蘭香把滿臉血跡的冬至推在了前頭,亮開嗓門兒,叫著棒娃的名字,連哭帶嚎地開始了罵場。

  正是各家各戶忙著打掃庭院張貼春聯的時辰,村人基本上窩在家裡門外的,見到此種鬨場,哪有不湊群觀瞧的,於是,隻一小會兒的工夫,茂林家門前便聚集了一大群觀場瞭陣的人。

  其實,蘭香並不慣於罵街咒人,這次顯然是被棒娃激怒了,就如同熊崽子被人打傷了,母熊便要撇開一切凶險和羞臊,跟打傷熊崽子的人拚命報複的一般,她雖然不會罵人,卻會數說事體,把棒娃對於冬至的所有能夠想起來的有影沒影的事體統統倒出來,亮給眾人聽眾人看,

  按照蘭香的思維定勢,棒娃身負著幾大罪證,一是冬至原先是個多麼乖巧懂事的娃崽兒呀,都是叫棒娃給引帶壞了,放黃帶子一事,便是鐵證,因而,棒娃就是一個壞進骨髓裡的害群之馬,二是棒娃采取了敲詐勒索的卑劣伎倆,跟過去斷山劫路的土匪沒啥兒兩樣,跟放高利貸的地主老財是一路貨色,因而,棒娃就是杏花村的黃世仁,三是棒娃竟敢青天白日地摸進人家的門裡動手行凶傷人,他就是個街痞混混兒,是個十足的殺人犯,四是茂林和雪娥養了這麼個有爹娘生養沒爹娘管教的狠崽子,倆人更是逃脫不了乾係,算是幫凶助手了。

  蘭香嚷道,快叫棒娃拿刀出來呀,我把可憐的冬至帶來哩,要殺要刮的,隨你們老宋家了,省得叫棒娃這個小祖宗費事巴力地動磚頭舞棍棒啊!今兒,我就是要看看棒娃的本事呢?要是棒娃不把冬至給殺了,我就坐你家鍋裡不走了呢?

  茂林和雪娥早就開門迎了出來,聽著蘭香的數落,茂林關心地上前察看冬至臉上的傷痕,叫蘭香狠狠地推到了一邊,雪娥有心上前把這群人迎進家裡,再賠禮道歉,見蘭香近乎瘋了一般的模樣,她也嚇得出聲不得,隻得乖乖地迎麵站著,受著蘭香如老子叫罵崽子般地羞辱和訓斥。

  實際地講,蘭香找門子罵架的功夫,並沒有多大殺傷力,比起當年酸棗婆娘的罵陣,何止差了十萬八千裡,周圍瞧熱鬨的人都笑,就跟聽街麵上擺的龍門陣效果差不多,一些人見此戰不會起多大的煙,冒多大的火,都準備轉身回家去,忙活剩下的那半截子活計。

  這時,院門裡一下子躥出憋屈了很久的棒娃,他一手拿著菜刀,一手攥著鐮刀,把兩柄刀相互摩擦著,碰撞著,發出稀裡嘩啦的聲響,現出了一副舍命相拚的無賴相兒,他橫刀立馬地站在自家大門口上,麵無懼色地對著蘭香一家子人恨道,咋啦!是活膩歪了,想到這兒送死來了麼,那就上哦,一家人都來,我一刀一個,也省得四處尋哩,敢欺負到我家門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都長了幾顆膽子,冬至應下了我的那份子,就得給我呢?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打他幾下還算輕的呢?再不知好歹地混賴賬,我就叫你全家過不去這個小年。

  棒娃的這種強盜邏輯和強盜架勢,把蘭香一家人氣了個半死,有心駁斥他,又一時不知從何處下嘴,想上前老拳伺候,又顧及他手裡寒光閃閃“乒乓”作響的刀,更是沒法下手,站在前麵的冬至嚇得倒退了幾步,躲到了娘的背後,臉都乾黃了,

  茂林終是忍不住了,他搶上前去,照著棒娃的肚子就是狠狠地一腳,把棒娃踹了個四仰八叉。

  棒娃被踹惱了,他一咕嚕爬起來,衝著茂林呲牙咧嘴地叫道,人家都欺負到咱家門口了,你咋還不識好賴呢?那年,全村人都要趕咱家走,你淨充孬熊,就是賴著不走,現今兒,還護著人家打自家人,你到底算啥人哦。

  茂林氣得嘴唇直哆嗦,半晌兒才罵道,你個小畜生,我哪輩子傷了天害了理哩,生養下你這個混球呀,要是當初知曉你會是這麼個熊德性,沒露頭的時辰,我就把你給掐死哩,哪會留你到現今兒呀。

  棒娃想也沒想地回道,你以為我願意當你的崽兒吔,還不是你倆圖一時地自在,才有了我麼,要是早知道是你的崽兒,我還不出來呢?隨你倆怎樣搗鼓,就叫你斷子絕孫算哩。

  棒娃的話,引起現場圍觀人的一片哄笑,有的笑彎了腰,有的笑出了眼淚,更有的乾脆蹲在了地上直不來身子了,就連蘭香一家人也是繃不住臉皮,努力忍住不叫笑容浮出臉麵上來。

  棒娃愈發張狂起來,他衝著笑的人怒喝道,娘的,看誰敢再笑,再笑,今兒,小爺就開開葷,咱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看哪個混蛋敢小瞧了我棒娃。

  惱羞成怒的茂林早已失去了理智,他四下裡尋摸到了一根木棍,不管好歹地摟頭朝棒娃身上砸去,卻叫高出茂林一頭的棒娃手疾眼快地接住了,爺倆就如兩頭鬥紅了眼的公牛,相互爭奪著手中的木棍,一時僵持不下,雪娥顧不得羞臊了,攔在爺倆中間,左右喊叫著倆人都放下棍子,倆人當然不會聽,擰著勁兒地轉圈圈,如同雪娥是一盤磨,爺倆在奮力地圍著她推磨呐。

  在茂林家門前,爭執的對手已經轉換,氣勢洶洶的罵場,已然變成了一大鬨場,甚至比罵街打架更熱鬨好看,這是誰人都沒有想到的,有些小崽子竟然拍著小爪兒跳著小蹄子喊叫起來,給爺倆加油鼓勁兒,這種可笑的場麵,也是四季一家人萬萬沒有料到的,他們早收起了虎視眈眈的架勢,暫時忘記了今天趕來興師問罪的重任,全都伸長了脖子看起閒景來了。

  終是棒娃的勁頭兒大一些,他從茂林手中奪過棍子,惡狠狠地罵道,看你們誰笑,我挨個用棍子擼死你們,一邊說著,一邊拎著棍子就朝人群衝過來,圍觀的人見大事不好,紛紛四散躲避,鬨場竟然演變成了一大亂場。

  正混亂的時候,杏仔不知從哪地方鑽出來,他硬生生地把發瘋發狂的棒娃截下了,杏仔的個頭跟棒娃差不多高,但要比他單細,想來,勁頭兒也不如他,但是,杏仔偏偏就把已經興起的棒娃給截住了。

  杏仔沉聲說道,棒娃,乾啥呢?杏花村就數你能了麼,爹娘敢罵,老少敢打,連娃崽伢子也敢動刀弄棒的,也太不像話了吧!

  棒娃瞪著血紅的眼珠子,緊攥著棍子道,杏仔,不該你的事,甭管呀,這幫兔崽子們是要合起夥來欺負我家呢?今兒要不打出個了局,我家還咋在村子裡混吔,還不得給人欺負死哩。

  杏仔定定地盯看著棒娃道,你先把棍子放下,跟我走,我正找你呢?有大事,咱得商量商量再說,說罷,他轉身朝人群外走去,

  不知是杏仔往日裡立起的威嚴起了作用,還是杏仔所說的大事起了誘惑力,棒娃竟然聽話地撂下了棍子,他恨恨地對眾人說道,誰要再敢笑,我就叫他全家人不得好死,說罷,尾隨著杏仔也走了。

  待到木琴和鳳兒趕到的時候,場麵已經散了,圍觀的人走了,四季一家人也剛剛無趣地離去,草兒摟著雪娥的胳膊坐在院門檻上,倆人都在輕聲地抽泣,茂林蹲在院子正中,悶悶地吸著煙,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珠子來。

  見到木琴倆人來了,茂林苦笑道,今兒算是丟人現眼了呢?叫我今後咋在人麵場上混吔,說罷,便把剛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倆人聽,說得木琴和鳳兒都樂了。

  木琴笑道,是得好好修理修理這些崽子了,再不管管,還不知要捅出多大窟窿來呢?我看,你也彆光顧著生氣,還是跟雪娥一塊,去看看冬至被打得咋樣了,跟人家賠個禮,道個歉,再領著冬至叫國慶好好看看,彆傷大發了呀。

  鳳兒說道,還是我領著去吧!現今兒,四季哥一家還在氣頭上呢?彆兩下裡說茬兒哩,再鬨出更大的亂子來。

  鳳兒領著茂林和雪娥先到了四季家,家裡沒人,估計全在振書家裡忙年呐,仨人又踅身到了振書家,果見一大家人全守在屋裡院外的。

  這時,四方合著夏至、秋分也都回來了,一家人正在數說著冬至被打和剛剛散了的鬨場,見到鳳兒仨人進來,一家人也不好再給茂林和雪娥難堪,畢竟有鳳兒陪著,李家與賀家的關係又如此之親近,這個情麵不能不給,況且,雪娥還帶著一隻雞和幾斤肉,說是給冬至補補身子骨的,同時,守著眾人,雪娥把棒娃罵了個七開六透氣,茂林硬要拉著冬至去衛生所,叫國慶好好給看看,說要是不行的話,就騎摩托帶著冬至去鎮醫院檢查檢查,萬不敢落下啥毛病什麼的,看來,茂林兩口子是真心來賠禮道歉的,振書一家也就沒有必要再發威泄氣了。

  振書說道,沒啥吔,都是娃崽子不知深淺,動起手來不曉得輕重,隻要知錯,改了就好,今後可不敢再叫他們這樣胡鬨哦。

  秋分也說,哥,嫂,小娃崽子打架,過會兒就忘哩,你倆千萬彆往心裡去,我弟也是一身的不是,教訓一下,對他也有好處呢?

  如此氣氛,如此言語,兩家人自然親熱了許多,就差化乾戈為玉帛了。

  送走了鳳兒仨人,振書一家人立時開始叨咕起來,說不生氣,那是假話,磚頭子夯在誰身上,也都是揭不去的,可話又說回來,人也打了,血也冒了,門子也找了,理也賠了歉也道了,還能怎樣呢?隻能自認倒黴了。

  冬至仍是惱恨地道,叫棒娃等著,早晚有一天,我要叫他嘗嘗挨磚頭的滋味兒。

  夏至譏諷他道,行哩,有現今兒的能耐,早乾啥去哩,咋不當場拿塊磚頭子,也夯得他血頭血臉的呢?

  冬至委屈的回道,他的勁頭兒大,又凶神惡煞似的,我怎能打得過他呀,你的能耐大,咋不去教訓教訓他,替咱家長臉出氣呐。

  秋分笑著勸道,算了,打就打了唄,冬至往後要離他遠遠的,和他啥事都不摻合,就不會有事的。

  幾個崽子的胡扯,並未乾擾了大人們的深層憂慮,他們正在努力地把事情引入深遠的層麵上,掂量著事件背後隱藏著的根本原因和實質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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