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集資修路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木琴沒說話,她愣怔了半晌兒,才說道,回家睡去吧!等聽聽村人的意見再說。

  鳳兒沒精打采地回到家裡,見公婆的屋裡亮著煤油燈,就知道倆人還沒有睡覺,她隔著門輕聲問道,娘,還沒睡麼,屋裡立時傳出酸杏的聲腔,說正等你呢?快進屋來。

  鳳兒推開虛掩著的門,果見公婆和國慶坐在八仙桌旁,金葉已經在床上睡熟了。

  鳳兒問道,有事呀。

  婆婆回道,還不是你爹,真是當官當上癮了呢?不該自己操心的事,瞎操心,不該自己過問的事,也跟著瞎湊熱鬨,這不,攪得一家人睡不成覺,非得等你回來,問問會上定的結果。

  酸杏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女人的話,他直接問鳳兒道,今晚,會上都是咋定的。

  鳳兒便把會上的過程學給公公聽,末了,她問酸杏的想法。

  酸杏說道,你今晚上的表態對哩,就是要與木琴緊緊地抱成一團,甭看那些個人都是男爺們,做起事來,個個怵頭耷腦的,走起路來,比女人邁的步子都要小,我細細思量了一整天,總算想明白了,雖說木琴這次的步子邁大哩,可這邁步的方向沒錯,雖有風險,做事要是不擔風險,還能做成啥事吔,我原先就是顧慮這兒顧慮那兒的,到頭來還不是沒搞成啥大事麼,你年輕,得好好跟著木琴學,使勁兒朝前闖,闖出來了,就是一片天地,闖不出來,就得跟我似的窩屈在自家小院裡,成了半個廢人咧,你放心,有多大的勁兒,就使多大的勁兒,彆留著力氣,我在後麵給你撐腰呐,看誰敢小瞧了咱老賀家人,等你的翅膀曆練硬哩,以後在村裡當家作主也是說不定的。

  鳳兒沒想到,今晚公爹會一反常態,說出一大堆支持激勵自己的話語,心裡大為感動,她當即表態道,爹你放心,咱村裡除了你和木琴嫂子,還沒有誰能放在我眼裡呐,比起山外那些人,這兒的村人就跟娃崽兒般小心眼小做派,不像有大出息的樣兒。

  說得國慶大為不滿,他堵鳳兒道,沒出息你還嫁過來乾啥兒,要是後悔了,就再回去嘛,誰人稀罕哩。

  回到西院,國慶一個勁兒地提醒鳳兒,說甭聽咱爹的,他是沒過夠當官的癮,才有意把你拉扯上,圓他的心思呐,咱可不能跟木琴學,見天兒不管家不顧業地窮忙活,受累不討好,安安穩穩地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正辦呢?咱娘早就盼著抱孫子哩,你的肚皮咋還不鼓起來呀。

  鳳兒瞪他道,滾,想生娃崽兒,就找彆人生去,我哪有閒工夫陪你生娃兒吔。

  國慶不識好歹地上前按住鳳兒道,你不給生,叫誰生去,今晚兒就把種子給種上,看你的地裡能不能鑽出芽苗來,說罷,翻身騎到鳳兒肚子上,上頭剛要忙活,下頭還沒到位,就叫鳳兒用力挺肚側身,把他掀翻在床上,還差點兒滾落到床下。

  國慶恨恨地道,你咋這麼心狠,還讓我今晚兒睡得著覺不。

  鳳兒笑道,你去找爹娘告狀嘛,就說我見天兒熬你的鷹,還不讓你種娃兒種子,看他們咋講,說罷,翻身朝向裡牆,不再搭理國慶,更不叫國慶近身,而是仔細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國慶磨蹭了大半天,見無縫可鑽,隻得悶著氣,先行睡下了,關於修路的種種信息漸漸彙總起來,有喜有憂,讓木琴像患了感冒得了風寒似的,忽冷忽熱,她的心情時而激奮一陣子,又時而愁悶一陣子,引得福生直擔心她是不是腦殼兒出了啥問題。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在吃飯的時辰,木琴吃著吃著,便莫名其妙地端著飯碗舉著筷子不動了,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某處不眨眼皮,福生用筷子狠狠地戳戳桌麵:“嘭嘭”的響聲立時驚醒了木琴,她慌亂地回過神兒來,趕緊吃飯,吃著吃著,又開始愣怔發呆。

  福生真的害怕了,覺得木琴與往常簡直判若兩人,肯定是整日琢磨事體,把腦子累壞了,他跑去找國慶,把木琴的反常舉動細細地描述了一遍,緊張地問國慶,崽兒他娘是不是要犯瘋病哦。

  國慶看他認真的勁兒,笑得喘不動氣來,他說,哥,你甭擔驚哦,鳳兒也跟嫂子似的,犯了同一個病症,見天兒愣怔出神呢?白天還好些,夜裡正睡著覺,就撲棱一下坐起來,嚇死個人。

  福生趕忙附和道,對哩,對哩,就是這樣一驚一乍的呢?要不要帶她倆去市裡,找姚大夫給把把脈呀。

  國慶越發嬉笑不止,說不用哦,我就會把這樣的脈呢?她倆是叫修路的事體愁癔症了,等路修好了,癔病也就好了呢?

  福生當然信不過國慶的本事,對他的話半信半疑,回到家裡,他愈發仔細觀察著木琴的言行舉止變化,要是再加重了,就下定決心帶木琴去找姚大夫,他還想到,要是木琴不去,他就把她綁上,扛到市裡去,為此,他還偷偷準備好了綁人的麻繩。

  木琴的癔病不僅傳染給了鳳兒,茂林振富們也是如此,甚至連酸杏也是坐臥不安,隻是相比較起來,各人表現出的程度不同罷了,木琴和鳳兒的重些,茂林振富們的輕些,而酸杏則居兩者之間。

  縣裡已經回信了,通過匡算,就杏花村現有資源條件,所需資金大概不會少於四、五萬,這還是最保守的粗略估計,具體數字要在實際勘測後才能定下來,在村人眼裡,四、五萬塊錢是一個巨大的數額,把這些錢白白扔到路上,簡直是不敢想像的事情。

  村人的意見也陸續反饋上來,基本態勢是,三分之一的人擁護,三分之一的人反對,剩餘的三分之一則意見含糊,模棱兩可,等待觀望,在家族門戶上,宋姓人家一半擁護一半反對,賀姓人家絕大多數人擁護極少數人猶豫觀望,李姓人家有一半人等待觀望,其餘的,便是擁護和反對基本對半平分,這讓木琴愈發為難,定也不是,不定也不是,反應到村班子中,也是三分天下,木琴鳳兒們堅持修路,茂林等幾個人堅決反對,隻有振富一個人保持中立,說修也行,就是千萬彆弄出事端來;不大修也罷,小打小鬨地修整一下,待日後再好好地修,方才穩妥,此為上策,這樣的局麵,與上次開會時沒有什麼兩樣,似乎村人的意見,更加有力地驗證和支持了班子成員的意見分歧。

  ------------距離立冬僅剩下幾天的時間了,若是再不抓緊把修路方案確定下來,及早做好修路的前期籌備工作,趕在小雪前把工程鋪展開,恐怕今冬的空餘時間就要白白浪費了,到那時,就算全村人都熱烈擁護修路,也已經錯過動工的大好時機了。

  木琴急如火燎眉毛,坐臥不安,她知道,若要絕大多數村人同意,必須把李姓人家的工作做通,而關鍵的關鍵,就是振富必須想通了才行,隻要李姓人家加入進來,那些支持茂林的宋姓人家就會跟風讚同,如何能讓振富拐過這個彎子,是件挺傷腦筋的事,她曾幾次找振富做工作,都讓他不軟不硬地給頂了回來,振富說,我是支持修路哩,村人不讚同,神仙也沒法兒,咱總不能硬往人家屁兜裡去掏錢搶錢吧!

  木琴思前想後,覺得還是要征得公社領導們的同意,由上而下地做工作,想來振富再怎樣會算計,也不敢違迕了領導的旨意,於是,她先到公社,找到正為安排布置冬季農業生產而忙得焦頭爛額的沈,把自己的打算和麵臨的種種困難彙報了。

  沈一聽,大喜過望,他說,我正愁著怎樣搞個規模大點兒的工程呐,沒想到杏花村竟會有這樣大膽的設想,就這樣搞,還必須一定要搞響,搞出些名堂來。

  沈所以如此高興,是因為前些天在縣裡開會時,北山公社被杜點了名,嫌冬季農業生產動作慢眼界低規模小,跟娃崽兒滋尿窩似的,東麵滋一個水坑塘壩,西麵滋一條河叉溝渠,沒一件能擺上台麵的,會議一散,有人就當麵稱呼沈為滋尿,還惡意地邀請他到自己直轄的地麵上給滋兩下,多弄出一些工程來,氣得沈直罵娘,回到公社後,沈把公社大小官員罵了個遍,又都把他們攆到各村去重新規劃,重新發動冬季生產,他發狠道,誰要是搞不出個名堂來,就蹲在下麵彆回來了。

  木琴一聽有門兒,忙把資金短缺的難題擺出來,想請公社給想想辦法。

  沈立時沉下臉來,他牙痛似的哼哼道,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呀,我還叫錢愁得吃飯沒味兒,睡覺不香呐,全公社大小乾部見天兒張著嘴巴等我給喂飯呢?你也來搶飯吃,不是要割我的肉,放我的血嘛,不行,絕對不行,活兒必須乾好,錢卻一分也沒有,自己想辦法去,說罷,他便拉出一副趕叫花子出門的架勢,就要起身送客了。

  木琴當然知道,在老虎嘴裡是討不到一丁點兒便宜的,所謂欲擒故縱,先讓他撒急了,再提說村裡的事務,省得讓他嫌自己拿村裡的屁事打擾他,一句“我是當全公社的,還是給你當村裡的哦”,便會把她堵得死死的,見他要硬趕自己出門,木琴趕忙把在村中集資的辦法和當前的局麵講了,意思是叫他出麵統一村乾部們的思想。沈果然不高興地說道,鬨了半天,你是想叫我給你乾幫工哦,膽子也太大了些吧!我一個堂堂的公社,還要替你處理起家務事了,要是各村都你這樣來找我,我不得被你們零割碎敲了麼,虧你想得出來呢?

  木琴陪笑道,哪敢呀,這集資可是個大事情,不敢強迫的,隻能自覺自願,要是公社沒有個態度,老百姓心裡沒底兒呀。

  沈嘟囔道,甭跟我講說大道理,我的道理比你還硬呐,要是人人都像你,我不得見天兒跟老百姓套近乎通思想哦,那還要你們乾啥,這種屁事,我不管,就叫老楊去嚇唬他們吧!這些尖頭怪兒們要是個明白人,就讓他還頂著米粒大的烏紗帽,想不明白的,就把他們的尖頭削平嘍,看還敢齜牙咧嘴地弄景兒吧!還有哦,工程得趕快上馬,過幾天,我就專去查看,要是到時還不見動靜,我要拿你試問呢?

  木琴連忙稱是,說我儘力呢?

  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

  楊賢德接到沈的旨意後,不敢怠慢,親自到了杏花村,他現場召集村乾部們,開了個緊急會,桌子敲得震山響,把茂林振富們訓了個七開六透氣,村乾部們哪見過這樣的場麵,個個怵頭縮腦地呆坐在屋角裡,噤若寒蟬,楊賢德當場給每個人分了工,一人負責一部分村人的工作,做不通的,就騰地方,讓有能力的人來乾,楊賢德是組織委員,專門管這些個小神小鬼的,誰會犯傻,跟他犯強,於是,這場強逼硬壓的會議立時見效,村乾部們再不敢有怨言牢騷,立馬竄蹦在自己所負責的人家院落間,套近乎拉感情,軟纏硬磨地求村人同意修路,還要他們心甘情願地把藏掖在旮旮旯旯裡的杏果錢摸出來,扔到大路上。

  待絕大多數村人同意集資修路後,木琴叫振富起草了份集資同意書,注明是大隊跟個人暫借的錢,寫明借錢的利息,等日後由大隊連本帶息一同償還,並且,又在每份同意書上加蓋了大隊公章和個人手印,這樣辦理,讓村人有了主心骨,不怕大隊日後翻臉不認賬,剩下幾戶堅決不買賬的人家,木琴使出強硬手段,誰家不同意,就不準其參加集體組織的任何生產活動,包括杏林管理和杏果收購等,這些人家不怕集體的其他活動,反正自己擺弄自家的田地,自己吃自家田裡長出的糧食,餓不死人,更凍不死人,他們單怕村裡不幫著自家管理林子和收購杏果,斷了日後進錢的財路,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他們隻得勉勉強強地同意了,心裡卻是老大地不舒服。

  酸棗婆娘在跟酸棗大乾了幾架後,也是無奈地眼睜睜看著他眉開眼笑地揣上掖在糧囤裡的票子,出門去交集資,她嘴裡依然恨道,等修路修出人命來,看你木琴還敢這麼張狂吧!

  她的話,恰被路過的四季和蘭香兩口子聽到了,他倆也是掏出了杏錢心裡老大不舒服的主兒,聽到酸棗婆娘站在自家院子裡出聲咒罵,就覺得很出氣,他倆是去給振書過六十大壽的,本來,按照山裡人習俗,這做壽的事應該趕在春節期間過的,但是,上年春節前,家中發生了一係列事體,叫振書提不起一丁點兒興致,孫子秋分當兵走人,弄得一家人忙亂了一個節前,一家老少牽腸掛肚地陪送秋分,心裡都有些空落落的,更為嚴重的是,二兒子四喜賭氣不辭而彆,遠走他鄉,對振書來說,不啻當頭一棒,振書被打得暈頭轉向,就連過年的心思也沒有了,整日蔫頭耷腦心灰意冷的,好在有金蓮不住地勸講,說二哥的出走也是命中注定有這一劫,由不得人的,將來回轉之時,必是巧遇機緣,時來運轉,定成大器的,一直以來,振書對金蓮的話深信不疑,她的勸說,讓自己堪堪恢複了些元氣,並漸漸地放寬了心空兒,情緒也慢慢穩定好轉起來,因而,振書決定,還是要過六十大壽的,一來借此衝衝晦氣,二來也把未過的壽辰補回來,要是還趕在春節過,那就不是六十大壽,而是成了六十一歲的狗尾巴壽了。

  趕往老家的路上,蘭香嘀咕道,木琴也太張狂哩,咋就敢把大夥兒積攢的這點錢統統掏騰出來,白白扔到大路上呢?也不怕日後還不上帳,叫村人把她給生吞活剝嘍。

  四季也說,我看著也玄乎,這路修不修的,也不打緊兒,咱不是照樣見天兒進山出山的,也沒被困死在山旮旯裡麼,她真要是把咱的血汗錢白白扔到路上收不回來,我頭一個蹲她家裡要錢呢?沒有錢,我就把她家的院落給賣了,也得還咱呀。

  倆人這麼說著,徑直進到了老家的宅院。

  院子裡很是熱鬨,鍋屋裡熱氣騰騰,不時地傳出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這一天,被振書特意安排在星期天,上學的娃崽子們也都回到了家,四喜家的仨閨女、四季家的冬至和四方家的一雙兒女,正在屋裡院外竄蹦笑鬨著,夏至在技術小組裡太忙,早晨臨走時跟蘭香說好了,等中午上壽時一準兒趕回來,這時,出嫁到北山村的四季大丫頭春兒,也早已攜著丈夫郭仁來到老家幫忙,郭仁的到來,越發引得一群娃崽子瘋上了天,他們扯住姐夫,掏兜摸包地要這兒要那兒,還沒臉沒腚地跟他廝混打鬨,完全一副親姐夫與小舅子的無賴做派。

  振書趕忙驅散了這幫瘋崽子,把郭仁讓進屋裡,說,甭跟他們一般見識,都是山野娃子,見不得好眉好臉呢?

  堂屋裡打掃得板板正正的,原本淩亂的家什被收拾得規規整整,桌凳也擦抹得乾乾淨淨,正堂的北牆上掛了一大幅壽聯,是一整張大紅的對子紙,上麵用粗大的毛筆寫就一個規整的大“壽”字,兩邊配上了一幅對聯,上聯是“福如東海長流水”,下聯是“壽比南山不老鬆”,全是振書的親筆手跡。

  娃崽子們全被趕到院子裡玩耍,女人們都在鍋屋裡忙著炒菜做飯,屋裡便隻有幾個男爺們坐著吸煙喝茶閒聊,在講說了一些年景的話題後,幾人便自然而然地說到了村裡集資修路的事情上。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