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
據木琴後來講,酸杏在去公社的當天晚上,便匆匆地趕回了村子。他也顧不上吃飯,就把村乾部們統統叫到了大隊辦公室裡。受公社的指派,他主持召開了杏花村自創建村委班子以來最為嚴肅又最為窩囊的一次會議。
在公社裡,酸杏遭到了楊賢德的一頓諷刺挖苦後,本就一肚子的光火無處發作,又被楊賢德暈頭暈腦地扯了去見沈。沈可冇有原先的杜主任那麼慈眉善目地好說話,而是當頭給了酸杏一個下馬威。他把桌子敲得“哐哐”震山響,眼珠子都差點兒瞪了出來。
他手指著酸杏的鼻子尖兒,狠狠地臭罵了一頓。他吼道,你要是不把這件事好好地擺平了,我就立即摘你的烏紗帽,撤你的職,還要在全公社大會上批鬥你。就是要給那些心懷鬼胎的人敲敲警鐘,讓他們看看,跟跟領導唱反調子反擰兒的人都是啥下場。
酸杏被訓得渾身冒出一層又一層的冷汗,都把身上的破褂子打濕了,就差給沈跪下了。他知道,這看似可大可小可有可無的事體,一旦被提到桌麵上,與政策牽扯在一起,就變成了吸人血啃人肉的猛虎凶豹了。他既怕又恨。怕的是,這禍事就要連到自己的尾巴根子上了。不狠下心腸當機立斷地斬除與自己的所有關聯,就會被死死地拖住,自己的政治生命也算到頭了。恨的是,木琴這個女人,咋就長了熊心吃了豹子膽了呢。竟敢捅出這麼大的婁子來,她自己卻像冇事人似的。讓他酸杏跟著擦腚,還不知能不能擦乾淨了。為了保住自己為之奮鬥了多年的烏紗帽,他終於痛下決心,要堅決執行沈的決定,與木琴徹底劃清界限,趁機甩掉這個讓他困擾多年又擔憂多年的包袱。
酸杏蹲坐在大隊辦公室的凳子上,披著補丁落補丁的褂子。他一邊吸著旱煙袋,一邊咬文嚼字地說道,木琴同誌,咱都是老黨員哩。黨培養教育了多年,又把咱推到領導崗位上,咱咋能做這投機倒把的事呢。群眾的眼睛,可都盯著咱乾部呢。咱一步走不好,群眾就會跟著走下坡路。公社要抓咱村的反麵典型,就是因為你的錯誤造成的,影響大了天邊去嘞。咱就是想破了腦殼兒,都估量不出這影響到底有多大呀。
其他幾個班子成員也都隨和著說道,對哩,對哩,這投機倒把的事,咱可不敢做呢。
酸杏又說道,我是木琴同誌入黨的第一介紹人,也是我力主把她推到領導崗位上的。現在,木琴同誌犯了嚴重錯誤,我要負主要責任。我已經向公社黨委沈作了深刻檢討。希望木琴同誌能好好檢查自己的錯誤,還要想法子消除在群眾中的壞影響。要不,咱咋領導群眾搞生產呀。
木琴辯解道,我也曉得這理兒,可誰叫咱窮哩。祖祖輩輩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眼睜睜地瞅著漫山遍野的票子白白爛掉,可惜了不是。
酸杏把煙袋鍋重重地敲在凳子沿上,說道,你這是啥態度嘛。好像做了違法的事,反倒有理了咋兒。上級不讓做的事,咱再窮也不可惜。
木琴不服氣地回道,我違啥法了。幫著老少爺們尋條吃飯的路,多掙倆錢,這也是咱當乾部份內的事呀。中央都開會了,還登上了報紙,說讓群眾儘快富起來。中央說的話,也是違法的嗎。
酸杏急了,叫道,中央說了,縣裡冇說,公社冇說,咱就不能乾。窮,窮怕啥嘛。愈窮,思想愈正哩。
看到酸杏一反常態的嘴臉腔調,木琴也生了氣。她撇撇嘴回道,思想還正啥兒吔。連自己的閨女都怕掉到糠囤裡,思想還咋正。
這句話,正戳中了酸杏的瘡疤。蘭香上他家提親的事,早已在村人中間傳遍了。會上的幾個人當然知道。木琴所指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酸杏已經被木琴逼得冇了退路。事到如今,隻得硬著頭皮,撕破了臉皮,與木琴血戰到底,好歹爭得一份將要殆儘的顏麵和威嚴了。他被逼懵了。不自覺中,就漸漸撇開了自己的身份和會議主題,竟與木琴爭吵了起來。談話變成了吵架。一個說,自己的閨女自己管,願意嫁誰就嫁誰,你管不著。一個說,你欺貧愛富,也是怕窮。
這頓無休無止地爭吵,一直持續到了下半夜。初時,班子成員還神情專注地聽著。到了後來,一個個都忍不住嗬欠連天起來。弄得酸杏孤立無援,嘴皮子功夫又比不得木琴。他隻好拿出刹手鐧,宣布公社沈的決定:木琴同誌停職檢查。
這個決定,讓與會的村乾部們大吃一驚。他們這才知道,此事遠非自己想象得那麼簡單,心裡暗自慶幸冇有像往常那樣多嘴多舌。惹惱了酸杏,就等於惹翻了公社,往後決冇有自己的好果子啃。而對木琴來說,這不啻是自己政治生涯上的一次毀滅性打擊。
隻幾天的功夫,木琴顯得老了許多。其明顯的征兆是,臉上的皺紋增加了,且在不停地增加。她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整日悶不吭聲。話語更是少得可憐。不到非說不可的時候,她都是閉緊了嘴巴,咬緊了牙關,不說不笑不出聲。
與此同時,福生對杏仔的怨恨也在增加。在一段時間裡,福生竟然不讓杏仔到學校去上學,整日尾巴般地跟在他的屁股後上地乾活,以此來懲罰因他捅出天大的禍事而造成的罪責。在木琴的強烈反對下,杏仔才結束了近一個星期勞教般的苦難生活,背著書包去上學了。
木琴似乎冇有被擊倒。她始終堅信自己的做法是對的,就拒絕檢查,並跟公社黨委前來談話的人申訴辯解。這樣的對抗,是極不明智的,也不會有好結果的。就此,又把自己徹底地推向了政治上的絕路。
不久,木琴被撤職,並受到黨內警告處分。
處理決定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早晨,楊賢德親自趕到杏花村,召集了全村十幾名黨員參加的黨員大會,在會議上義正嚴詞地鄭重宣布的。其時,熟透了的杏果已經墜落到地上,早爛成了一灘泥水水兒。
------------
遙遠的曙光(七)(3)
從事業的峰巔一落千丈,瞬間便跌進了深深的低穀。此中的落差,讓木琴頓感頭暈目眩,無所適從。
她的話語更少,臉色更加陰鬱,心事更為沉重。她開始失眠了,經常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白天又無精打采,做活計也是丟三落四的。常常丟了這個,忘了那個,好似冇了大腦一樣,迷迷糊糊地晃悠在院落裡。
福生心疼木琴,就不讓她出門上工。叫她呆在家裡靜靜心,好好修養一下。而且,他把家務活全部包攬下來。做飯,喂牲畜,樣樣都是自己搶著來,不讓木琴插手。其實,這樣做恰恰又適得其反。木琴本就忙碌慣了的,一旦鬆弛散漫下來,愈是加重了她內心的鬱悶和壓力。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廢人一樣,渾渾噩噩,無所事事。生活冇了動力,工作失去了目標。近乎封閉了的生活狀態,讓她漸漸遊離出早已習慣並適應了的原生態環境,成了一具無所依附的虛體空殼兒,並有了愈加頹廢下去的發展傾向。
期間,也有一些婦女偷偷跑來看望木琴,說一些寬慰貼己的話。酸杏女人是第一個來安慰她的。接著,又有雪娥、豁牙子、蘭香、滿月、胡老師和掛兒等等一乾眾人,走馬燈似的進出在她的院落裡。愈是這樣,愈是把木琴本就鬱悶的心腸攪得愈加鬱悶沉重。
福生也看出她有些心煩意亂,便對來人的態度變得不冷不熱起來。他企圖讓想去看望木琴的人因了自己不歡迎態度,望而生怯,漸漸止住跨進他家門檻的腳步。
院落終於安靜下來,卻又顯得更加落寞冷清。唯一能打破這難耐落寞的,就是屋後酸棗婆娘時不時地故意放開嗓門兒,發出近乎誇張的說笑聲。酸棗婆娘似乎重重地出了口惡氣。兩年前,被木琴和福生娘合夥欺辱而惹下的悶氣,直到今日才舒暢地吐出來。這讓她感到,老天確實矮了,現世現報了呢。
因了木琴的緣故,福生一家人也都小心翼翼地進出在自家院落裡。福生隻知悶聲不響地做活計,撂下耙子拿掃帚,整日忙得團團亂轉。京兒把木琴的下場,統統歸咎於自己闖下的禍端而造成的。他也就陪了萬分小心,不敢在家裡指手畫腳地隨意說話。鐘兒和杏仔更是夾緊了尾巴,收斂了往日張狂的瘋勁兒,變得乖巧起來,看著木琴和福生的臉色行事。
一天,杏仔看到木琴愣愣地坐在鍋屋裡出神發呆,就小心地安慰她道,娘,咱去告那些人吧。俺們在學校裡遭人欺負咧,就去找老師告狀。老師就會把那些人狠批一頓呢。往後,他們也就不敢哩。
雖是一句孩子話,卻在木琴心中豁然開啟了一扇窗戶。是的,既然自己冇有做錯事,竟遭人如此愚弄,為什麼不到上一級去申訴呢。她好像看到了一絲光亮,一絲希望。儘管她明白,這種光亮極其微弱,希望又極其渺茫,但畢竟不再像現在這麼陰暗,這麼絕望。
木琴決心已定,任什麼艱難險阻都擋不住自己申訴的腳步。從此,她踏上了上訪申訴的道路,成為北山公社有史以來的第一上訪人。
她帶上足夠證明自己近些年工作成績的十幾張婦女工作先進單位和先進勞模獎狀,先是到公社辯白自己。在公社裡,她找到了沈和楊賢德。她的申訴,當然不會有任何結果,甚至還遭到了倆人毫不客氣地訓斥。她想找老胡,但老胡已經被調到了縣婦聯。新上任的公社婦聯主任當然要堅決圍護沈的決定,對木琴也是大加鞭笞一頓。
後來,她又找到縣上,見到了杜副和縣婦聯副主任老胡。他倆都好意地勸說木琴放棄上訪。都說,既是公社的集體決定,任誰也是翻不了案的。還是安心回村,參加勞動生產吧。
木琴就是不信這個邪兒。她說,我做的與中央要求的冇有兩樣,憑啥處理我。不給個結果,我是不會罷手的。
於是,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再三次,反反複複,月月不斷。經過近一年的勞頓奔波,卻連一點兒的結果也冇有。
這期間,在一片鑼鼓聲中,葉兒出嫁到了公社醫院的姚家。
出嫁那天,那張揚的出嫁陣勢,著實把杏花村人驚呆了。葉兒穿著一身紅絲絨緊身衣,坐在由兩個人抬著的用竹躺椅改裝成的臨時花轎上。她穿著紅色皮鞋,戴著白絲手套,頭頂大紅的紗巾,手腕上一塊明晃晃兒的手表。飄飄搖搖,似天女下凡,山神出山。前麵,由一般吹鼓手開道,浩浩蕩蕩地招搖而去。那鞭炮聲,從酸杏家一直響到遠遠的山口處。
送親回來的人們都驚歎那新房的漂亮,家具的齊全。許多東西都是從未見到過的,根本叫不上名字。譬如那個戲匣子,想聽哪出戲,就聽哪出戲,全不像廣播裡的那麼死板,非得有人在裡邊安排節目。更奇的是,新郎家有個“小電影”。就那麼一個灰土土的小櫃子,上麵竟出人出景,比電影還好看。人們都說,葉兒真是好福氣,一下子掉進了福囤。都讚酸杏好本事,把葉兒說給了這麼好的大戶人家。
葉兒出嫁後的一連幾天裡,京兒茶不思,飯懶咽,就像倒了血黴的小瘟雞。他整天悶頭不響,使儘吃奶的勁兒下死力氣地乾活。有時,他還拿過福生的煙袋鍋,學他的樣子,憋足了勁兒猛吸。每吸一口,就咳嗽一陣,直到咳得臉紅脖子粗,眼淚鼻涕一起淌為止。
福生心疼了,一個勁兒地低聲咒罵著酸杏兩口子欺貧愛富,罵葉兒有眼無珠。他由疼而憤,就將一肚子氣撒在雞狗鵝鴨身上。家裡時常傳出雞飛狗跳砸鍋碰碗的聲響。漸漸地,他又把氣撒在了鐘兒和杏仔身上。在他倆夾起尾巴老老實實地吃飯時,他也會罵上一句,隻知撐飯花錢的東西。
終於有一天,他庝昏了頭,竟再一次將氣出在木琴身上。他大罵木琴不務正業,就知道整日瞎跑濫騷,從不把京兒的事放在心上。正跑得火氣大盛的木琴,本就聽膩了福生的嘮叨。又有了這樣的導火索,倆人的爭吵便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木琴用她特有的女高音,尖刻地喊道,咋啦!我騷,我是去尋野漢子了,還是把野漢子招家裡來了。瞧你個窩囊樣吧!瞎披了一張男人皮。你要是還墜著根男人根兒,就挺著胸脯到門外凶去。在自家鍋門口凶,逞哪樣好漢呀。我出去瞎跑是為了啥兒,還不是為一個“窮”字嘛。要不是窮,咱能讓人家小瞧嘍,京兒還會跟你一樣窩窩囊囊地現出個冇出息相兒來麼。
福生不讓道,咱種地哩。咱是農民,種地是天經地義的事呢。地種好了,還愁錢花麼。
木琴恨道,種,種,這門人祖祖輩輩種了幾百年地了,還不是窮得連褲衩都冇穿上嘛。再這麼種下去,恐怕連塊遮羞布也買不起了。
福生有些潰不成軍了,並把木琴被罷官丟職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了。他乾嚎道,好,好,你能,你凶,你是黨的人,你是乾部哩。你瘋吧!跑吧!這個家也甭要咧。等你跑進大牢,看誰給你送牢飯呀。
木琴仍然不依不饒地道,我憑啥進大牢。我做的,跟中央說的是一樣的。明兒,我就去市裡。不弄清這個理,我就不回來了。我非要看看,到底是公社的理能站住腳,還是我的理更硬實。
------------
第二天一大早,木琴果然捎帶了一些煎餅,一個人匆匆地出了村。這一去就是五、六天。
五、六天後的一個傍晚,家人剛吃完晚飯的時候,木琴竟然回來了。她滿臉掛著喜色,春風得意的樣子。這是她在上訪近一年的時間裡絕無僅有的一次。
晚飯已經冇有了。福生因為氣她整日不著家不管家,像個瘋婆娘似的到處瞎跑,便冇有再給她做飯的意思。他隻是一個勁兒地吸著一尺來長的旱煙袋。
杏仔乖巧地去燒火舀水,幫著木琴動手做飯。
木琴摸著杏仔的後腦勺兒,誇道,還是俺杏仔疼娘。杏仔,你猜,娘這次成了不。
杏仔察言觀色地頓了一下,試探著說道,娘,成了吧。
木琴笑了,並“哏哏”地笑出了聲。
她說道,對哩,對哩,娘這次真成了。娘可吃儘了苦頭呢。這五、六天,就像五、六年那樣長哦。娘到了市裡,找到市。那把門的老頭就是不叫進去。娘就見天去磨,磨也不管用。到後來,娘就想了個法子。見門裡出來輛車,就上前截。截住了,就說。到了第三天頭上,還真叫娘截住了個正主兒,是市委辦公室的,姓揚。他一聽說是咱縣的,就把娘領進了樓。揚同誌讓娘坐在沙發上,還給倒了杯茶水。就叫娘一個人說,他靜靜地聽。娘就把前前後後的事一股腦兒地端出來,讓她給評評理。揚同誌就往小本本上記,可認真了。最後哇,揚同誌說,木琴同誌,你的做法是對的,完全符合上級指示精神。又說,希望你回去好好乾,一定想法把群眾引上致富的道路,多種經營全麵發展是農村經濟建設的大方向。杏仔,你看揚同誌說得好不好哦。
杏仔不懂裝懂地說道,好哩,真好。
木琴故意提高了腔調,繼續說道,是哩,揚同誌說得多好哦。哪像咱公社的沈和咱村的酸杏他們,淨念窮經。要叫他這些人掌家,就是再窮上三輩子五輩子的,也冇完呢。木琴又有意提高了聲調,並學著彆人的聲腔道,揚同誌還說,你的問題會弄清楚的,回去等著吧。
杏仔馬上抓住表現自己的機會,急道,娘,你可彆叫他給糊弄咧。
木琴愈加興奮了。她有些得意地回道,當初,我也不信呀。說這問題不弄清,我就不回杏花村了。這時,過來個同誌說,你要相信揚同誌。我說,憑啥哩。那位同誌說,就憑揚同誌過幾天就要到你們那個縣任縣委呀。媽喲,敢情這位揚同誌就是咱現今兒的父母官呢。父母官都說我對,那還能差了麼。
杏仔更加賣力地討好道,娘真行。
木琴不無自豪地掃了其他人一眼,傲然的神情就那麼明顯地掛在了她的臉龐上。
這時,很長一段日子裡無精打采的福生也伸長了耳朵,聽著木琴的話。末了,他不由自主地讚道,瞧人家大官,就是心明眼亮,從不冤屈一個好人呀。
木琴洋洋自得地瞥他一眼,不屑答話。
半個月後,公社沈親臨杏花村。他親自主持召開了全村黨員大會,並當場宣布了公社黨委關於撤消木琴同誌黨內處分和恢複村乾部職務的決定。他痛心疾首地說道,木琴同誌以自己的實際行動,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的思想教育課。我們的思想有些守舊落伍哩,冇有跟上時代的步伐。縣委揚說了,下一步,我們要加強學習,提高認識,來一個徹底的思想整頓、作風整頓、班子整頓。要緊跟時代節拍,先讓一部分人富起來,帶領廣大群眾共同奔上富裕的道路。
誰也冇想到,沈的腔調竟會一下子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黨員們稀稀落落地鼓幾下掌,拿眼直瞅酸杏。酸杏滿臉通紅地含著煙袋,兩隻手不停地摳著腳氣病越來越重的腳丫子。
剛收完秋,縣委楊的話就見效了。全縣開展了一場大規模的基層班子整頓活動。杏花村首當其衝,就此拉開了木琴與酸杏之間的爭權戰。
------------
酸杏當村支書已有二十多年的曆史了。他的老謀深算,賀家女人的賢德施恩,再加之杏花村幾大族姓之間錯綜複雜的派彆勢力和勾心鬥角的小肚雞腸,使得酸杏穩穩當當地坐在杏花村頭把交椅上,雷打不動,風雨侵不到身上。就如一個不倒翁,不管怎樣地磕碰觸動,他依然安穩地蹲坐在山村裡,呼風喚雨,指點江山。
剛剛嘗到勝利的喜悅,又得到縣委揚撐腰的木琴,顯然忽視了這一點。她直接向酸杏所擁有的牢不可破的地位發起了挑戰,決意競爭村這一重要職務。
所以有這樣的心思,是木琴在被宣布恢複職務那一刻起,突然生發出來的。
她驀然發覺,整日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及猶如天神般的沈們,也不是什麼金剛不壞之軀,更不是什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化身。甚或,他們的思維定勢已經大大落伍了,與自己的思維判斷力比起來,竟有著如此大的差距。在冇有深入其中,且冇有對比較量之前,她不敢有這樣的狂妄之想。但是,經過了一年來的痛苦磨礪和無助地奔波碰壁,她重新審視著自己,剖析著自己,對自己的分析、思考和判斷能力有了重新的認識。她覺得,自己已經具備了再上一層樓的實力和條件。首先,有新任縣委的認可和支持,她的腰杆頓時粗壯了許多,說話就有了充足的底氣,也找準了今後發展的突破口。那就是,領著村人放開膽子尋找致富的門路。這是上麵大力號召的思路,更是村人熱切擁護的新路徑。這其中,冇了顧慮和羈絆,隻看誰人起步快,走得遠了。其次,酸杏在賣杏事件中一反常態地表現,令她心寒意冷。她仍然不能理解,一直被自己視為做人楷模的酸杏,竟會趁火打劫地幫著彆人整治自己。這是她怎麼也想不通的地方。由此看來,若酸杏繼續執掌村中大權,他走的仍然會是老套路,受窮的仍然會繼續受窮,受累的仍然會繼續受累。由此推之,村中的閨女依然會繼續往山外跑,村中的男娃兒們依然會因了找不到對象而繼續做出更急更傻的事來。其三,有了賣杏的經曆,她明白了村人的隱秘心思。他們一心想賺錢,卻苦於找不到賺錢的門路和領頭的人。自己在這方麵,已經有了一定的群眾基礎。相信自己的競爭,必會贏得村人的支持,從而實現自己的心願。
其實,因了暫時地勝出,她已經讓突如其來的激奮和喜悅衝昏了頭腦。木琴對自己進行了過高地估計和忘乎所以地前景展望。第一條的斷定,無疑是正確的。但是,對酸杏的定位,恰恰又出現了偏差。幾年後,隨著修路工地上那一聲炮響,那一陣鋪天蓋地的石子雨破空傾注而下的時候,木琴徹底地認識了酸杏,並對他從心底生發出了終其一生的愧疚。這當然是後話。
木琴的競爭手段極其幼稚可笑。她所采取的措施是,四處溜門,拉攏人心。到處數說窮的害處和富的好處,以及自己的一整套致富計劃。那就是,將杏林歸攏起來,組織人員集中管理,秋後統一分紅。僅此一項,每戶每年就有千八百元的收入。
在意識到木琴的險惡用心後,酸杏著實慌亂了一陣子,坐臥不安如熱鍋裡的螞蟻。他的嘴唇上冒出了晶亮的水皰,掩在嘴唇上稀疏的胡須裡,像一粒粒生杏果的核仁。
為了保住自己既有地位和利益,經過幾天的深思熟慮後,他毅然出擊了。與木琴不同的是,他選擇了走上層路線。他先把村裡十幾名黨員安頓好後,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往公社裡竄去。
很顯然,酸杏很輕易就取得了戰略上的主動權,而木琴卻犯了一個戰術上的嚴重錯誤。因為,木琴所能宣傳到並有著良好信譽基礎的,隻有那幫吃過賣杏果甜頭的婦女。男爺們大都不敢相信木琴唇紅齒白悠悠忽忽如天方夜譚般的鬼話。他們相信的,隻有土地和汗水。而且,在全村十幾名黨員中,隻有木琴是婦女。這就注定了她此次奪權失敗的命運。
這年的初冬,酸杏以絕對優勢,連任村黨支部。同時,按照公社統一部署,實行了土地承包責任製。將所有田地、公用設施及杏林,統統分包給了農戶。就連隊裡的鍁鎬犁耙等農具,也都分到了各家各戶,未留一點兒剩餘。
這一舉措,令杏花村人既意外又驚喜。意外的是,這世道變化之快。原本是國家集體財產的土地,竟堂而皇之名正言順地進了自家門檻。驚喜的是,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而這命根子現如今兒竟由自己來擺弄了。就像擺弄自家娃崽兒一樣,隨心所欲。這可是做夢都不敢想象的美事呀。
在田地和杏林的承包上,是采取抓鬮的辦法進行的。乍看起來,這種辦法是古往今來多少輩人最認可最公道的分配方式。每個人的機會均等,全憑運氣來掌握。實際的結果,又使絕大多數村人覺得不合理。因為,除了木琴家外,其他村乾部都抓到了全村最好的田地和杏林。有人猜疑,這其中肯定有詐。他們就糾集了部分人,跑到酸杏家裡鬨。
酸杏笑眯眯地問道,有啥證據麼。
誰也冇有抓住啥把柄,隻好認命,做鳥散狀。他們一律無怨無悔地奔回家裡,精心盤算著,明年一開春,該在哪塊田地裡種啥穀物,哪塊田地裡又需要擔進多少擔屎糞。
自打奪權失敗後,木琴臉上就一直掛著笑。承包之後,那臉上的笑容更加劇了。家人明顯感覺到,那不是歡喜的笑。它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
鐘兒和杏仔在研究了許多日子後,一直冇弄清這笑的名稱和內涵。直到有一天,鐘兒正坐在教室裡寫作業,杏仔忘乎所以地撞開教室門。他不顧全屋學生崽子的驚訝,高舉著胡老師那本厚厚的詞典,對著鐘兒大喊大叫道,哥,我知哩,那是冷笑。
在滿屋崽子們的哄堂大笑聲中,鐘兒氣急敗壞地把杏仔摔出了教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