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節
一個幼婢走來,向柳兒恭謹地:柳姐姐,小姐回房去了,讓你將這人帶去,她自有用處。
柳兒起身一笑:臭賊聽著,若非我家小姐心慈手軟,你這條小命也是遲早的事!還不快下來!
厲之華:它們不走,我不敢下樹。
柳兒:好罷,就相信你這條小命還值二兩。
柳兒走到一條個大的狗前,蹲身拍了拍它的腦門:大哥,率你的弟兄回去罷,這人的肉是臭的,否則吃了會壞肚子。
大狗似懂其言,叫了兩聲,首先奔離,餘狗隨也奔離而去。
厲之華長噓一口氣,下樹說道:在下滿身汙垢,相貌醜惡,不敢去驚擾你家小姐,否則吃罪不起。
柳兒嘴一撇,冷嘲道:瞧不出你這人倒有自知之明,就憑閣下這副尊容和身上的氣味,能見到我家小姐一麵,那是你前生修來的福氣。
厲之華暗蔑她一眼:你們小姐那兒,乃屬婦居之地,我一個男子卻不好前往。在下本非你莊中之人,隻是在貴莊一朋友處暫住幾日,我過幾日就要走的。
柳兒眼珠轉了轉:那麼莊內誰是你的朋友?
厲之華:貴莊的魯德和於連水都是我的朋友。
柳兒拉著長音冷笑著:噢!我道你的朋友是啥大人物,如此說來,你也是個下人了。彆說過幾日你還要走,就是過幾年去死,與我又有何乾,你打量自己英俊瀟灑不成?
厲之華:姑娘取笑。大夥都是下人,彼此而已!
柳兒登為羞怒:你!……好……好個臭賊!……
厲之華嗬嗬一笑:臭賊、賤婢一家也。本人雖臭,但非賤。你家小姐隔這麼遠都能嗅到我身上的臭味,還專讓這位小姐來請,由此可見臭比賤好,你不妨改稱臭婢或臭貨才對。
柳兒罵道:好個麻臉野賊!膽敢罵我!(瘋狂地向厲之華撕抓過去。)
那幼婢見狀,驚地扭頭就走。
厲之華往回逃冇幾步,被柳兒一把抓住,二人遂廝打起來。
剛一開始厲之華還可招架閃躲,冇過片刻便已氣喘籲籲,身子麻軟,倒挨有不少拳腳。
這當時,打東邊的一處角門又來四個體格健壯的婆子。她們發聲呐喊,個個如狼似虎,直撲厲之華。不消片刻,厲之華便被打翻。
眾婆子將他按在地上,個個爭先恐後地解下腰間係滌,將他雙腕緊緊縛住。
柳兒氣得上前砰砰兩腳:麻臉野賊、臭賊!我道你有啥神通,冇望是個蛀過蛐的朽才!等會有你的好戲,不將你這種麻臉扒下才怪!
一個婆娘討好地:對付這種狗徒,何勞柳兒姑娘親動玉手?
另個婆娘:柳兒姑娘仔細,彆閃著腳。(說罷,這婆娘大罵著拾腳向厲之華後背狠跺起來)惡賊!瞧你再硬!不信製不軟你!
其他婆娘見狀,也湊起拳腳過去。
這時傳來一聲:住手!
眾人住了拳腳,扭頭去瞧。
從東角門進來一個年約二十的少女,少女臉上雖有道劍痕,卻也掩不住善美之相。
少女走到近前,先瞧了瞧厲之華,又向眾人氣憤地:你們怎能隨便打人!
一個婆子訕訕笑道:荷香姑娘,您不知道,這個滿臉漢子是個賊人!
荷香:你說他是賊人,他究竟偷了甚麼東西?
柳兒:我說荷香姐姐。賊人不一定隻偷東西,我遇到他時,他在園裡鬼鬼祟祟,賊頭賊腦地東瞧西望,若不抓住他,誰知道他能做出什麼惡事來!
厲之華忍著疼痛向荷香:這位姑娘彆信她們胡說,我隻是在此莊中養傷,並非賊人……
荷香:你是不是賊人,我也冇法作主,等會去見我家小姐,最好實說,隻要不是心存歹意到此,也就冇甚麼。
柳兒嘲笑地:就荷香姐姐心善!當心日後吃大虧!
柳兒又向四個婆娘:把這小子帶走!
雷小姐繡房。
繡房內寬大而富麗堂皇。
雷碧潔斜臥在一張花藤睡椅上,她年約十**歲,嬌豔貌美,態勢顯得自命不凡;她的左右,各有一婢為她揮扇;左邊一側,立有**個身材高大而彪壯的猛婆。
荷香、柳兒這時挑簾進房。
柳兒向雷碧潔恭聲軟語地:小姐,那擅入獸園的賊人已被我拿到,冇料這小子還會兩下手腳。
雷碧潔懶洋洋地:現在何處?
柳兒:就在門外,被賈嫂守著。
荷香:小姐,我瞧那人不像是賊。
雷碧潔:人心叵測,你懂甚麼!把那賊人帶過來,我倒要瞧瞧是甚麼樣的狸鼠人物。
柳兒應著,接向門外吼道:把賊人帶來!
繡樓外。
賈嫂握拳搗了厲之華一下,惡狠狠地:快些!羞死自己去!(說著,推他進房。到了房內,賈嫂又猛在他的腿彎狠跺一腳:)還不跪下來見我家仙姑!
厲之華大罵:狗婆娘!……
賈嫂雖然大怒,卻不敢在雷碧潔眼前動手。
雷碧潔慍怒地:聽說你閒情散步,迷戀園中景物,才誤入此院。我問你,甚麼景物所迷?為何不迷入彆院,我看絕非甚麼良者之輩!……你先抬起頭來。
厲之華忍著氣,漠然地將臉一抬。
雷碧潔幾乎嘴臉變了形狀,臉一閃,挖苦地:哇!……怎生這張臉皮?無怪人常說“人是一麵相,看相可識人”。喂,你生得這麼醜,心裡難不難過?……
厲之華淡然一笑:在下剛才早已言過相貌醜惡,怕驚了姑娘。但俗話說取人不可取貌,交友不可交酒;牡丹花好空入目,棗花雖小結實成。在下雖相貌醜陋,但心性潔淨,為何會有難過之念。
柳兒怒聲喝斥:野賊大膽!在我家小姐麵前,出言不遜,該打!
厲之華冷笑道:主人麵前,奴婢怎配插話?你們小姐平素怎麼教你的?不懂主仆之分,不通主仆之禮,該打!
柳兒羞慍地:你……你!……
荷香不由抿嘴一笑。
柳兒還要發火,雷碧潔手一拂道:好啦!好啦!你這小子剛才說什麼牡丹花好空入目,棗花雖小結實成,可彆人都愛牡丹,卻無人去愛棗花。我瞧你腹虛如鼓,言不順暢,麵色黃得倒像棗花,醜得這般可憐,還能結啥實成,倒會自圓其說,為己遮醜。觀你尊容,極像個邪惡的宵小或久饑常疾的弱漢罷了。哈哈哈……
除荷香之外,滿屋眾人皆隨之放出笑來。
厲之華又微微一笑:古人曾雲,芙蓉白麵,無非一帶肉骷髏;美豔紅妝,儘是殺人利刃。美而豔者,則會淪為被矢淫之的;媸而陋者,則為安平之貞。美者,複有何意?紅顏薄命,多苦而已!
雷碧潔柳眉一蹙,目露凶機,但頃刻又隱,膩聲笑道:可憐,你這小子倒不服醜,卻令本小姐生平僅見。你既然如此高自標置,為何又愛美地去偷人家的衣衫穿?
厲之華:難道相貌醜陋之人身著綢袍錦緞都是偷的?愛美之心,雖人皆有之,本人看得卻不甚重。常言道:人成灰時無醜俊,北邙墳塚冇富貧。雖極豔至妝,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矯揉造作,令人惡心厭膩。雷小姐,今日在下實不知所遊之處乃姑娘的稚園,請恕在下冒失,讓我回去,明日便遠離寶莊,不敢再增姑娘厭憎之耳目。
雷碧潔一陣冷笑:那好哇!你倒知趣。(接向柳兒神色狡黠地)人家既然來了,便是有緣。如此人物,不以重賞,焉是待客之道?
柳兒諂媚一笑:小姐說得是。
荷香:這人一身是病,隻恐……隻恐吃賞不起……
雷碧潔不愉地:本小姐最煩彆人插嘴。我剛才練功練累了,柳兒就幫我代賞罷!(說罷,向幾個婆子一揮手。)
厲之華懵懂之間,見柳兒詭然一笑,已情知不妙,欲逃出房外,已然時遲。
一個婆子首先欺近,來個旋掃腿,將他掃倒,另兩個婆子緊緊把他按在地上,
厲之華:你們想乾甚麼!放……放了我!……
柳兒從另個婆娘手中接過一條金絲軟鞭,啪地一抖,獰聲一笑:不知天高地厚的麻臉臭賊,就你這種人還清高自負,也不瞧瞧你那德性,算甚麼東西!(嗚地一聲,軟鞭夾風抽落!)
厲之華痛得猛一哆嗦,破口大罵:好狠毒的臭丫頭!……
柳兒咬牙啟齒地一陣狠抽:讓你罵夠!讓你罵夠!
鞭鞭見血,衣衫碎裂。
雷碧潔突然命令:停手!
柳兒不解地:小姐,還差十多鞭呢!……
雷碧潔:你懂甚麼,本小姐有話還冇問呢!
柳兒垂鞭一笑:奴婢愚蠢,怎知小姐的神謀策略,官府審案子時,官老爺都要在刑間訊問犯人,小姐若是個男子,絕是天下第一大奇才!
雷碧潔悅道:你這個丫頭倒會說話,不過說的也是,可惜我們都是些臭女人。
柳兒:小姐怎說這番話,我跟荷香姐和這些瘟婆子才是臭女人,天下的女人除了幾位婦人,少奶奶和您,都是又臭又賤的騷貨,小姐可是女中大丈夫。
一個婆娘討好地:小姐若生在前朝,就憑著這副仙容和聰明,武則天那個臭婆娘能算甚麼東西,給咱女人丟儘了臉。
立在雷碧潔身側的一個高大剽悍的婆子向她挖苦地:武則天如丟臉隻能算給小姐丟臉,還給咱們女人丟儘了臉?你是女人?你我隻能算女,卻稱不上那個人字,這個小子隻能算是男,也稱不上一個人字!
